老人没有表达意见,反而开口问邓公:“你怎么看?”
邓公点头:“我同意云老的看法。不过我还有个想法,既然允许外来的私人投资,那我们自己可不可以搞?”
林斌快要疯了,他觉得邓公不仅仅是胆大包天胆大妄为,而是天底下都是一个胆字。
私人也要跟公家搞合资吗?那到底是姓社还是姓资呀?这个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邓公却没有畏缩的意思,反而继续讲了下去:“现在民间有些小型的合资。有些地方回城知青比较多,地方正府安置压力也大。想办街道工厂,正府资金不够。有些知青就自己凑起钱来,搞小小的合作社,也是解决工作的一条出路。这些人既是工人也是自己的老板,合作社产生的经济效益由他们自负盈亏。”
老人家笑着叹了口气:“我就说下乡接受过锻炼不一样吧,我们的人民都跑在前头了。”
屋子里头终于有声音忍不住:“这是资本主义萌芽在抬头啊。”
老人没有睁开眼睛,却反问:“你给他们提供工作吗?提供不了,你让他们怎么办。再下乡去?恐怕贫下中农忙着搞生产搞工副业,也不愿意再收他们了。”
那发话的声音满脸焦急,却不敢再开口,生怕挨批评,成了不顾老百姓死活的反面典型。
老人叹了口气,开始自责:“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所以才这个样子的。人家要生产自救嘛。”
王老先生安慰老人:“这也是正策引导的结果,他们搞的算是全民所有制,挨不上资本主义的边,也是工副业的一种形式。”
老人睁开了眼睛:“不是一般的工副业啊。这个,先放放,看看它们自己生长的情况。不鼓励也不打压,看它们自己长成个什么样子。多注意这方面的事,不要随便扣资本主义的帽子。我看有些地方不是在割资本主义的尾巴,是在割老百姓的命。”
自从上次离京谈判过后,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跟这么多人讲这么长时间的话了。老人的脸上疲色越显,他伸手指着邓公跟云老的方向:“全国的工农业赶紧把计划定下来,今年是关键的时候,人家不过春节,也不会等我们过完春节再招呼。”
云老立刻应声:“农业计划已经差不多定下来了。停止开荒,调整农业结构,退耕还林退耕还草,防止土地荒漠化。水域充沛的地区,发展水面种植养殖业,增加粮食以及副食品产量。盐碱地种植盐蒿子,重点发展为油料作物,以此提高全国粮油产量。”
“不要一刀切。”老人迟缓地摇头,“不要闹岭南种油菜,结出来的菜籽还没有烂掉的种子多的笑话。你们笑一笑就完事了,老百姓一年的时间白耽误了,要饿肚子的。”
他的手一挥,“派技术员,技术员要深入到各个大队各个生产队,手把手地教会新技术。要是技术员不够用,发动起农学院的老师学生,利用节假日时间多下乡,学习结合实践。”
他叹了口气,“人到用时方恨少了吧。虽然打倒了一大片呢,结果现在遭报应了,想用人都没人能用。没法子,苦果只能自己咽,学校要招生,社会也得搞夜校,多培养技术人才。”
说完这些话,似乎耗光了老人所有的精力,他甚至连站起来送正治局的同志都做不到,他就直接合着眼睛靠在藤椅上,像是要睡觉了一样。
众人等了许久,没有再听到老人的话,屋子里头反而响起了鼾声。
大家三三两两的起身,有人开口问林斌:“主席是不是吃了安眠药?”
老人有个规矩,他吃过安眠药之后再说的话不作数。他也晓得安眠药吃多了会出现精神症状,怕被人钻了空子。
林斌十分肯定:“没有,他不能吃那么多药了,副作用太大,他身体会吃不消的。他就是自己困了,现在本来就应该午休。”
王老先生发了话:“大家都忙起来吧。今年很重要,其他的问题都可以放一放,主席今天讲的事情千万不可以放松。赶紧动起来,不然的话,旁人可不能给我们犹豫的机会。”
众人不敢打扰老人休息,赶紧都退出了屋子。
林斌看着王老先生跟邓公还有云老商量后面的具体行动。
邓公建议可以在外逃最严重的地方开设特别区域,允许外面的东西进来。因为觉得稀奇,所以才拼命地要跑过去看。要是没什么稀奇的了,大概也就没那么稀罕跑了。
不能放任跑下去,不然人心会乱的。
外头的人越走越远,林斌再侧过头看着窗户边已经鼾声震天的老人。
他不由得无声叹了口气,哎呀,他得赶紧收拾东西了,他还要去参加寒假生活实践呢。
小林同志开始忙碌,原本打呼噜的老人突然间开口:“跟小何说了吗?太阳能,把太阳能用在沼气里头。”
可怜的林斌吓得差点儿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到底是在说梦话还是刚才根本没睡觉啊。
林斌战战兢兢地转过身,老人又打起了呼噜。
妈呀,合着他的睡眠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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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有场大地震(捉虫)
林斌的信晃晃悠悠地往北方走的时候, 余秋也踏上了北上的列车。
她的目的地是辽宁海城, 因为有个在京中经她手植入胚胎的试管婴儿父母是海城人。
本来出于保险起见, 他们是打算留在京中一直住到生的。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太骨感, 两口子都是正儿八经的工人,总不能为了生个娃娃就丢了铁饭碗吧。那到时候就是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了,这娃娃也得跟着饿死。
所以,孕妇在京中保胎治疗一段时间后,就直接回老家了。余秋他们也支持她家的选择。试管婴儿只是为了帮助妇女怀孕, 没道理一直让孕妇住院了, 该回家就回家,不然的话, 生个孩子的成本也太高了。
为了方便给她产检,海城医院还特地从杨树湾医疗器械厂购买了B超机以及胎心监护仪。当然,其他病人也可以用。
如此精心小意地一直养到二月初,差不多要到孕妇快生的时候了,海城医院特地打电话到杨树湾求救。他们没经手过如此金贵的孕妇,心里头没底,希望杨树湾这边的专业医疗团队可以过来帮忙。最起码的,在边上掌掌眼,也能叫他们心里头踏实些。
当真不怪海城这边的医务人员紧张, 这可是全国第二对试管婴儿, 又是差不多快要过年的时候, 意义非凡, 几乎可以赶上那对在国庆节出生的双胞胎了。
现在全国人民哪有不晓得那对龙凤胎的呀。
在如此背景下,余秋义不容辞,必须给姐妹医院以支持。
她下火车时,邮包也下了车,然后被邮政部门再转运分发,沿着邮递员的足迹,奔向目的地。签收员拿到信的时候,何东胜刚好从坑里头出来。
旁边的技术员扶着眼睛,认真地强调:“就是要保持恒温,当温度达到15摄氏度以上时,每立方米沼气池就可以产生0.1~0.2立方米的沼气,当温度下降到10度以下时,可数值会下降为不足10%。沼气产气量不稳定,是制约沼气技术发展的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何东胜瞧向光能转化为热能的装置,又抬头看东北的太阳。因为风太大了,太阳似乎都被吹得摇摇晃晃。
他笑了起来:“我倒觉得可以试试看利用风能转化为热能,这样阴天也能保证沼气池的温度了。”
这几年都在东北主持工作的李大哥扑哧笑出声:“风力发电倒是历史悠久,只不过产生了电能然后再转化为热能接着促使沼气池发酵产生沼气,然后利用沼气来做饭……”
说到后面,他自己忍不住笑起来了,“那是不是有点麻烦?还不如直接用电取暖充当燃料,这样耗能还小一些。”
何东胜也笑:“我倒是绕远了。不过我想假如就是沼气池本身应用的话,也许风能可以直接转化为热能,然后利用烧热的水作为介质,就可以维持一个比较稳定的温度。我看外国的风力磨坊就是利用风来做工,同样的,假如我们用风产生机械能然后再转化为热能,说不定可以解决寒冷地区的取暖问题。”
李大哥的眼睛亮了,他情绪有点儿激动:“不仅仅是人取暖的问题,这对于发展种植养殖业意义非凡。”
东北的黑土地公认肥沃的近乎于流油,加上日照条件比较充沛,所以东北产的粮食质量很高。但作为粮仓,东北的气候也有个问题,就是寒冷的时间维持的太长了,不利于农作物的生长。
比方说南方地区,农作物一年可以两熟甚至三熟,而在东北,基本上只能收割一茬。
粮食相形之下还好办,因为晒干了好贮存。但蔬菜供应就成了大问题。蔬菜不经冻啊,天寒地冻人不爱动弹,菜也不愿意长。从外地运过来的菜还得找个暖和的仓库贮存,不然菜容易被冻坏了。
“其实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李大哥看着何东胜,“从你来东北要搞沼气池试验的时候,我就开始想这件事了。这个问题困惑了我很久,你的这个太阳能沼气试验,给了我很大的启发。假如我们真的能够利用温暖制热的话,我们不搞长距离运输,就区域范围内自己用,只用在大棚蔬菜以及养殖场保温上,效果一定不错。”
何东胜笑眯眯的:“那要弄好了可就不仅仅东北这边能用了。我看沿海地区搞海水养殖的也可以跟着用。他们那边搞鱼虾养殖,冬天的时候需要将水温搞到14~28度,才能够满足鱼虾产卵孵化的需求。当好沿海地区冬天风最陡峭,直接用来产热的话,能节约好多燃煤。”
李大哥脸上笑容更深了:“你去岭南调查逃岗事件,居然还顺带着看人家鱼虾养殖?”
何东胜有点儿不好意思:“我想看看是不是在淡水里头也能养。我们那儿江河多,可以好好搞养殖。多点儿新品种,大家伙儿也能尝尝新味道。”
李大哥点头,递了支烟给何东胜:“怎么样?这就是我们社会主义的优越性。”
他朝这个一直肩负着使命在外头奔波的年轻人笑,“我们是集体作业,要做事情的话统一做,是不是比台湾那边小打小来的大气多了?”
何东胜摆摆手,示意自己不抽烟:“他们的农业现代化搞得不错,因为工业发展快,所以农业也是工业化生产,效率蛮高的。不过,他们农业占总体经济比重已经在逐年降低了。大部分人是采取去城里打工的方式获取家庭主要收入来源。”
李大哥摇摇头,不太赞同的样子:“这么一来的话,岂不是妻离子散?不能搞资本主义那一套,那是不应该的。”
何东胜微微笑,未予置评。
旁边的技术员则看了眼李大哥,感觉他的说法有些奇怪。其实现在无论是下放的知青还是辗转全国各处工作的户外作业工人们,长期与家人分离是常态。
李大哥似乎没有察觉,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我现在很担心帝国主义会对我们进行和平演变。苔弯回来了,两岸交流加深了。有些人要对资本主义灯红酒绿的世界想入非非了。我很担心这样的危险。”
何东胜点头,笑着道:“主席他老人家高瞻远瞩,早就发出了警示,我们要善于向外国学习,要洋为中用,不要被旁人牵着鼻子走。”
李大哥如释重负,脸上浮出了笑容:“没错,主席一直都看得很清楚。搞修正主义那一套不行,搞小农经济也不好,不利于生产发展,必须得集体作业才能提高效率。”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颇为忧虑,“我现在就发现了一个严重而危险的趋势,农民在自留地以及家庭副业上花费的时间精力太多,导致集体生产反而被耽误了。久而久之,我害怕会动摇社会主义的根本。”
何东胜笑容满面:“其实这个问题的根本原因在我看来还是生产力不足。当然我是按照我们大队的经验来说的。农业生产的最大特点就是大部分时候要依靠老天爷,毕竟植物做的是光合作用。农闲时间发展工副业,可以有效地补充集体经济,也方便生产队购买机械化农具,从而进一步提高生产效率。
农民在家庭副业以及自留地上多花时间其实也没什么,因为机械化生产可以使得大面积的农田作业所花费的时间与精力大大减少,占据的比例就会降得比较低。
而当工副业发展到一定的程度时,农民也未必非得下田,他们可以踏踏实实地当工人,即便是农忙时也可以继续进行工业生产。”
李大哥变了脸色:“这怎么可以,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这样子会动摇,以粮为纲的根本的。”
何东胜脸上笑容不变:“因为田地里并不需要这么多劳动者呀。通过机械化收割以及栽种,一个人就可以管理上百亩田。我们有专门的农业生产组,就是负责粮食生产以及套种作物还有稻田养鸭养鱼的。这样专业人做专业事,生产效率更高。”
他半开玩笑道,“李大哥你要是搞继续搞导.弹的话,说不定现在是全国顶尖的导.弹专家了。”
李大哥眉头皱了起来,他认真地告诫何东胜:“你们还是要警惕,千万不要本末倒置,否则很容易被修正主义钻了空子。”
何东胜仍旧是温和的笑:“我们想着的是好好执行主席制定的路线,安定团结,把生产搞上去。”
他话音刚落,那头就有工作人员扎着信过来找何东胜:“何同志,你的信,从京中寄过来。”
何东胜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颇为尴尬。技术员在李大哥表情变严肃的时候,就偷偷溜走了。此刻何东胜只好麻烦李大哥:“你帮我接一下呗。”
李大哥故意调侃:“我可不敢接,万一是你女朋友写给你的情书呢?不然也不会这么急,非得现在送到你手上。”
何东胜笑容满面:“我女朋友人在杨树湾呢,你看看信封不就知道是谁了吗?”
李大哥这才接了信,扫了眼信封,轻描淡写道:“是小林大夫,他跟你还真是好哥们。”
难怪这封信要这么迫不及待地立刻送过来。
何东胜也开玩笑:“估计是他听说东北姑娘又漂亮又能干,他到今天还打着光棍。知道我来东北,想让我帮忙物色给他找对象呢。”
说话间的功夫,他们人已经进了屋子。
何东胜手上沾了黑乎乎的机油,工作人员赶紧打来了温水,又拿了肥皂让他清洗。
他一边往手上打肥皂,一边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