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儿叹气,“我们治水必须得有综合的观念,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你拦住了这儿,那边就会有问题的。老百姓在这方面很有智慧的。我们贫下中农都讲的很清楚,水是一条龙,先从山上行,修堰不造林,全是白费工。这是群众告诉我们的智慧,我们专业搞这个的人却稀里糊涂,一点数都没有,能不出问题吗?
大自然的力量是很公平的。表面上看动物吃植物,动物要比植物厉害。可是在天灾面前,植物的抵抗能力却比动物强。洪水冲过来的时候,耕牛都能被卷走。可是贴着地皮长的小草却能够扛过去,太阳一晒,再度精神抖擞。”
“这就叫寸有所长,只有所短嘛。”远远的,老人家慢慢踱步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还侧头问身边的年轻人,“你们种红树林,是不是同样的打算?”
林斌看清何东胜的眼神,差点儿没跳起来。妈呀,这两个家伙,一个余秋陷进来跑不了还不够,何东胜干嘛也奔过来凑热闹?
呵,这下好了吧?现成的人质了,他还指望何东胜在外围接应,到时候真正不行就想办法把余秋偷出来,直接丢给何东胜带走。
完蛋了,一锅端,谁都甭想跑啦。
何东胜对着自己的朋友倒是挺客气的:“小秋要了电影过来,我怕她讲不清楚具体情况。她在岛上主要就是在医院里头忙碌,其他的工作参与少。廖组长怕她有些事情讲不清楚,所以叫我过来正式汇报工作。”
老人当着客人的面也拿年轻人开玩笑:“我看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其实是想来见女朋友的。”
何东胜就是笑,也不否认。
林斌却快哭了,妈拉个巴子,这家伙这会儿想什么女朋友啊?明明以前一年都碰不上几回面的?这又没结婚,早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分明前头在海南岛上腻歪了好几个月。
老人显然眼神不太好了,居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编外保健医生悲伤的眼神,还颇有兴趣地追问那个诉说板桥水库种种弊端的老头:“除了板桥以外,还有哪些水库有危险?”
老头儿原本目瞪口呆,不知道自己说的话被主席听去了多少。这会儿主席亲自发问,他却横下了一颗心,竹筒倒豆子:“有,不说别处,光说驻马店这周边,这个是石漫滩水库,情况就跟板桥水库差不多,也是荒山野岭,光秃秃的,周围一点儿植被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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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老头儿开始面对主席时说话还有些磕磕绊绊。后面讲开了, 他便如黄河之水天上来, 奔流到海不复回,浩浩荡荡滔滔不绝。
治理江河应当是先治本, 后治标,或者是标本兼治。这个道理大家都懂, 但实际上,这些年来,我们只治标不治本。或者是极大的忽略了治本。不仅仅是一条黄河,一条淮河如此, 全国水利工作都存在这个严重的问题或者说是这个倾向。
为什么?因为就跟多块好省一样,最容易被看到的是前面两个。
胖老头儿看着自己同伴慷慨激昂, 就连大越进的政策多快好省都拿出来公然批判, 他的内心已经彻底麻木了。
大概是担心同事被斩立决,他还在旁边聊甚于无地补充了一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这个是划片处理的。你负责建设个水库,管理个水库,你还能管上游人家种什么东西吗?没这个权限。再说人家上游种什么养什么做什么, 挣的是他们的工, 也顾不上下头的水库啊。”
瘦老头儿干瘦的手一挥:“就是这个问题, 顾头不顾腚。就看到眼前的蝇头小利, 饮鸩止渴。我们本来就是个少林木的国家,全国的森林覆盖率很低的。本来家底子就薄, 这些年来还做了那么多毁林的事。小钢炉也没炼出能用的钢材, 造出来的田, 种了没两年,收的庄稼,还赶不上撒下去的种子。
这大自然就跟人一样,它自己会选择最合适的方式。哪儿能长什么,它有数的很。森林的价值远远胜过于一两年产出来的粮食。我们毁掉了它们,讲是吃祖宗饭断子孙粮都是轻的,根本就拖不了那么长时间,一代人自己就能看到恶果。
林木跟草地,这些植被的覆盖对于涵养水土抗旱防涝的功效实在太大了。一片森林就能调节一个地区的气候。水多了,植被可以吸收保存。水少了,大量的植被存在可以减少水分蒸发,缓解旱情。好比现在的盐碱地之所以会形成,其中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因为水分蒸发太快。总不能在所有的地上都盖上地膜,用来减少水分蒸发。植被就是天然的地膜。”
主席听得津津有味,还问那老头儿:“那我们是走错路咯,力气用错了地方。”
胖老头儿急的简直要跺脚,好不容易听见主席发话,他赶紧往回找补:“这些年来,同志们还是做了很多工作的,也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哪知道瘦老头儿不像话,朋友要救他的命,他居然当场拆台:“这又是另一方面,治标。现在整个江河的治理有个很大的问题,就是分段而治。明明是一个国家,却搞得七零八落。就比方讲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吧,河南跟安徽两省之间,洪河河道就有拦洪闸。洪河与淮河河道,又建设了阻水工程。两省的群众各修一座拦河大坝,不是要人命吗?水一多,安徽那边赶紧把闸门砰的一声关上,要么就开个小小的口子,河南这边的水根本泄不出去。水一少呢,河南又迫不及待地把闸门关死,愣是不给下面的安徽水喝。
旱灾相形之下还好点儿,旱灾起码能给人机会走出去,也给国家救援的时间。那发大水呢?洪水一来,本来应该流向东海。结果被拦着,就是水汪在这边,死活出不去。人就在水里头泡死了,躲都没地方躲。
治理江河必须得全国一盘棋,从上到下是畅通的,不能你拦我一道,我堵你一截。否则到时候只能两败俱伤。”
老人微微眯起了眼睛,像是叹气一般:“我们还是诸侯列国呀,国与国之间有个协定。”
一个家庭里头的兄弟姐妹,都得为争抢资源斗得跟乌眼鸡似的,省与省之间自然也避免不了。
何东胜在旁边补了一句:“这不稀奇,就是两个大队,或者是两个生产队之间为了灌溉的问题,每年都能打起来的。”
种庄稼那都是望天收,否则为什么一场水灾,一场旱灾就能够直接将所有的心血毁之一旦?社员没办法拦几座大坝,但也会想办法守着进出水口,想法设法叫那水为自己所用。
他侧过头问林斌:“你说是不是呀?你下放的地方,应该也有这种情况。”
小林大夫正急的嗓子在冒烟。专家说的不可谓不好,也是在治标治本的解决问题,可是能不能先想办法解决燃眉之急?
说的那么多,又是种树又是种草,又是疏通河道,又是要拆除那些大坝。可只有20天的时间啊,要是今年真发大水的话,20天的时间做这些,压根没有任何意义。刚栽下去的树都没能活呢,洪水一来估计就直接被冲走了。
他满脸茫然的样子,看的老人很是不满意。当着客人的面,老人就批评他了:“你瞧瞧,问水利问题的也是你,问了不好好听的还是你,真不像话。”
一般人要是被这么批评,肯定得吓得魂飞魄散。然而小林大夫脸皮厚,常年挨批评惯了,属于典型的虱多不痒债多不愁,毫无心理负担可言。
他直接一把抓住何东胜的胳膊,避开老人的锋芒,开始逃跑:“我带何东胜去看余秋吧。”
老人十分无奈,似乎对于林斌这种打不过就跑的做派很是头痛。
他直接挥挥手:“去吧去吧,反正晓得你们心思不在这儿。我们说我们的,不理他们。”
何东胜也跟着腼腆的笑,追在林斌后面出门去。
人刚走出小院子,林斌就忍无可忍地抱怨:“你跑过来做什么?”
结果背着人,何队长给出的答案还是一样的:“我来汇报工作啊。”
林斌真是恨不得一拳捣出他两管鼻血来。
汇报个狗屁工作!
等着吧,看你屁颠屁颠跑过来。等见到了余秋,等着被骂到狗血淋头吧!
小林大夫怀揣着一颗亲视家暴现场的残暴心,拎着何东胜上医院,准备接受暴风雨的洗礼去。
然而余秋却没空施暴,他正忙着给医院的同事们进行防疫知识培训。
洪水来了,真正被大水冲走而死亡的人其实只是少部分,大部分人是由于长期被困在洪水当中得不到有效救援,死于饥饿瘟疫以及脱水。
没错,在水灾当中最急需解决的问题是水。因为虽然周围白茫茫一片全是水,但就跟人跌落大海一样,这水是不能喝的。
喝了会怎样?简单点儿讲叫会闹肚子,确切点儿说是很容易染上传染疾病。什么样类型的疾病最常见?肠道疾病。
余秋记得老护士长曾经提过,当时她那位老师眼睁睁看人拉肚子拉到脱水死亡。这样的病人不止一位,到后面,他们的主要工作甚至又变成了掩埋尸体。
没办法,没有药品。当时整个灾区与外界沟通的途径极为有限。各种救援物资除了空投以外,压根就没有其他运输途径。火车不要指望了,铁路都被冲垮了,据说当时刚好有辆火车行驶,直接叫洪水冲翻了,车里头一个人都没活下来,比遭遇大地震还可怕。
你说行船吗?船也是有限的呀。船的视野范围太有限了,况且它们的主要任务是赶紧将还泡在水里头的群众转移到高处干燥的地方去。
在这种情况下,有限的药品哪里能够覆盖到这么多病人呢?
从外头运东西进来太艰难,那他们自己要怎么办?还是那句话,未雨绸缪。
“这世界上所有的预测手段都是有限的。与其指望预测到所有自然灾害发生,不如先尽可能做好防灾的准备。”
余秋站在黑板前,“比方说讲,碰上水灾的时候,我们如何为群众提供安全的可饮用水。这需要我们……”
她的目光扫到示教室门口,看到何东胜的时候先是一惊,再瞧见林斌就火冒三丈。王八蛋,谁让这兔崽子把她家田螺小伙儿给带过来的。
她家田螺小伙儿在海南岛上好好的呢!
余秋咬牙切齿,强行压下心头火,按部就班地继续上课。
其实真发生洪灾了,医务人员能做的事情也就那几样。确保饮水、食品安全,预防疫病传播,还有就是积极储备能用的药品。既然还有20天的功夫,那就在高地先准备好取水口,到时候也好原地进行消毒,满足饮水需求。
她上完课,认真地看着众人:“我知道这个月没怎么下雨,大家都怕闹旱灾。但无论洪灾还是旱灾,有些方面都是共通的。发洪水的时候水不能喝,闹旱灾的时候,正常的取水口没有水源供应,人们也很可能会逮到什么水都喝,同样很不安全。我希望大家能够居安思危,无论在什么样的环境中都要做好应急措施准备。这样即便灾难突然间降临,我们也不至于束手无策。”
时候不早了,上夜班的医生得赶紧去接班,下白班的医生也得去食堂打饭了。
示教室里头很快空荡荡。
余秋皱着眉头看面前两个年轻人,毫不犹豫地吼了顿林斌:“你把他叫过来做什么?”
别以为你待在老人身边,就是拿了丹书铁券,姐姐要宰你的时候照样能够宰了你。
小林大夫当场跳起脚,这世界还有没有天理了。合着何东胜自己从海南岛跑过来反而成了他的错了。关他什么事啊,他还一肚子火呢。
再说她有脑子吗?他喊一声何东胜,何东胜是土行孙也没办法从海南岛跑过来呀。中间隔着大海呢,连遁地术都没用。
何东胜赶紧拦住护短的女友,澄清事实:“是我自己过来的。”
余秋气得伸手揪他耳朵:“你跑来做什么?”
这种行为叫做扰乱军心,要军法处置的。
何东胜无奈地笑:“你都直接打电话给二小姐了,我能不过来吗?”
余秋毫不客气地一巴掌呼上他脖子,半点儿斯文都没有:“你这时候吃什么飞醋?”
闲的他啊,海南岛上事情太少了吗?还有空让他琢磨这个,琢磨那个。一大老爷们不做正经事,跟个旧社会的小媳妇一样,成何体统!
何东胜挨了揍也不能反抗,还得解释:“你都直接联系二小姐了,那事情肯定很严重。”
让寄个电影过来,这事儿小秋完全可以通过自己或者廖组长找二小姐拿电影。
不用担心二小姐会故意为难或者磨磨蹭蹭。要看电影的人是主席,二小姐不至于这点儿轻重都拎不清。
既然如此,小秋为什么冒着让自己吃醋的微雪直接找上二小姐,让公对公的事情变成了私对私?当然不是小秋故意搞恶作剧,在这方面她还是很注意的。
唯一的解释就是情况非常紧急,小秋不得不跳过中间的流程,直接找上二小姐本人,想要最快的速度来完成这件事。
一想到二小姐磨磨蹭蹭,隔了这么长时间才把这事儿当成炫耀说给自己听,何东胜就恨得牙痒痒。他就不信二小姐这么精明的人,会想不通这一层道理。
除非,她真以为自己魅力惊人到无往不利了。
余秋扶额,二小姐要这么想,也没什么稀奇的。
毕竟说个实在的,世界上大部分男朋友都做不到二小姐的地步。有多少人真搞得清楚自己女友喜欢吃什么衣服尺寸以及兴趣爱好啊。
二小姐要是真正儿八经追个人,还真没多少人能扛得住。
何东胜真是心里头酸死了,余秋一拳捶到他胸口上,呵斥:“那你也不许来。”时,他直接抓住人的手:“我再不来的话,都不知道你要去哪儿了。”
林斌叫这两人腻歪的烦死了,眼下是什么情况呀?搞对象回屋里头搞去,别在这儿碍他的眼。
余秋对待单身狗毫无怜悯之心,残酷又残忍:“门在那边,你自己出去关上门就天下太平了。”
小林大夫真是委屈的要哭了,明明说发洪水的是她,结果现在皇帝不急太监急,阿呸,他才不是太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