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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你见过用钱下雨吗

    熟练切菜的女人始终也没有抬头,金宴之看着那个他朝思暮想的身影正在专心做饭。

    在身体里翻滚了许多遍的情绪,最终还是没有压下去。他掏出手机打开来财在医院的照片,起身来到了老婆的身边,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被敲下去的荷包蛋白黄相间,正在沸水里慢慢成型。

    “你就算不关心我,难道也不关心你自己的狗吗?”

    往锅里下面的人瞥了眼屏幕,还是什么都没说。她看上去很平静,对从国内赶来的男人忽然出现并没有感到高兴,看到自己的小狗被医生抱在怀里做检查,甚至也并不担心。

    林祯儿像是打定了主意一言不发,把朋友的面送进屋里后,在桌上摆好了筷子,就坐下来大口吃东西。她这些日子又瘦了些,手边倒满红酒的杯子慢慢变空,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热汤面让人发热,女人的眼眶和脸颊又开始泛红。

    碗里的面条是他最熟悉的调味,芝麻油混合着白胡椒,加上微微流心的蛋黄。逼仄的空间,狭小的桌子,面对面坐着头低得狠些就会不小心撞到的两颗头。

    一切都很像几个月前,他求婚的那间出租屋,煮好的面条滑软,男人的喉咙里却堵上了大团的棉花,让他越吃越难受,捧着碗时刻都怕自己失控哭出声来。

    “所以到底是哪里变了让你不肯坚持了呢?我求婚那天晚上你也给我煮了一模一样的一碗面。

    那时候我去帮你搬家,用两卡车的行李把你接回家里,以为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老婆,我待你如珠如宝,金家也还是和以前一样有钱,为什么你要丢下我跑到意大利来,为什么我飞了那么久来看你,你一点也不开心?”

    金宴之从生下来到现在,这是他最卑微的时刻。碗里的东西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对面的女人还在闷声喝酒,并不回应他的目光,这样的氛围,太让人抓狂了。

    “没有哪里变了,你做得很好,是我,我一直没搞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有了钱和爱以后,我又忽然想要自由。金宴之,你什么都好,以后会越来越好,不必和我这种懒人纠缠下去。”

    她还是不看他,起身收拾了桌上的碗筷就准备去洗碗。眼泪汪汪像只小狗的男人,迅速地起身,咣地一声撞上了不规则的屋顶后,麻利地打开了水龙头夺过了百洁布。

    这情景跟他们决定互相交付的时刻实在太像,除了现在变得尴尬又畏缩的自己。

    “你不是问我爱不爱你吗?我爱你,但我小时候得到的太少了,长大了以后想要的又太多,所以我即便爱你,也时时刻刻都做好了翻脸不认人的准备。

    现在这样的局面,如果你想结束,我们可以……”

    打断她说话的是嘭的一声闷响,那块承受了太多的百洁布裹满了洗洁精的泡泡,被男人摔倒了地上,发出了最后的哀鸣。即便到现在,林祯儿也没想过离婚,她不明白自己刚刚的话是怎么从嘴里溜出去的。

    愤怒又抓狂的金总,终于艰难地从碗池子边转了过来:

    “你闭嘴!你想说什么!你想摆脱我?我告诉你,你休想!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想要自由就要牺牲我们的幸福作为代价,我束缚过你吗?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能像开始的时候那样,哪怕是假装的,你也可以接着装成很爱我的样子!

    你可以继续要钱,要资源,你要什么都可以!我愿意一直做你的捷径,如果爱上我就要离开我,那你就不爱我吧,你不用爱我了,你留在我身边就行。”

    金宴之的声音愈来愈小,说出来的话也越来荒唐。

    站在原地的女人看着那个垂头丧气的男人和那双湿漉漉的眼,用尽了所有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上去抱他。在爱里沉沦原来是让人这么痛苦的事情,只可惜他们初遇的时候没有人知道。

    今天的天气原本有些热的,可现在林祯儿却只觉得周身都很冷。她眼睁睁的看着对面的人从沮丧里带着期待的眼神,到后来慢慢地熄灭了眼底的火苗,转身拿着外套走向门口。

    心里的话在嘴边滚了又滚,手心传来的痛感带着湿意,她好想去拽着那件大衣的袖子,像从前那样变成一个人形的挂件赖在他身上,脑子里的画面虽然多,女人的脚底却还是生了钉子一样,在原地动也不动。

    “我给你带了点东西,你冷静冷静吧。平阳还有事情,等着我回去。”

    关门的人还是和从前一样,往里推了推公寓的门,确认关紧了以后才离开。听见那个下楼的脚步声越走越远,直到从耳朵里消失,林祯儿终于像个被扎破的气球,缓慢又僵硬地走回了卧室。

    这个房间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和几个简易的收纳箱。男人留下的东西就在被子上,显眼得很,那是一个扎了蝴蝶结的礼盒,重量让抱起来的人有些吃惊。

    等打开丝带揭开盖子,里面厚厚的几摞现金和一个相框,像一把上了膛的手枪,精准的瞄准了她的心脏。

    相框里的背景是平阳的家,花园里金黄的落叶厚厚地堆在地上,他们坐在地上,来财乖巧地靠在妈妈的怀里,露出了粉嫩嫩的舌头,照片里的每个成员都很开心。

    捂住脸的女人,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把脸埋进了膝盖,任由泪水打湿裙摆,浸湿了心里那些汹涌的回忆。

    “我看你,干脆就把你弟弟的事儿告诉他。

    没道理你们这么相爱,要被那个老赌鬼缠着就不能在一起啊?”

    朋友的声音适时的出现在门口,被递到身边的除了酒杯还有纸巾。林祯儿望着不远处被窗帘撒进来的黄昏,脑子里的情景又回到了自己出国前的那个午后。

    那个被她恨了多年的所谓的父亲,拉着那个上小学的男孩儿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勾搭的女人。站在金家安排的新房子里,贪得无厌地笑出了声,收下了女儿带回来的所有积蓄后。

    再次提出了新的要求:

    “你叫他们家安排我们出国,我儿子的前途不能耽误,如果留在西江,那就没有受到好教育的机会。

    让金家给我们在加拿大买个房子,澳洲也行,到时候你们每个月给我打钱就行,也省得我再来烦你,大家都省事儿。他是我的老来子,可千万不能受了委屈。”

    直到那一刻她才明白,父爱这种东西,原来对方的身上不是没有,只是从来没有用到过她的身上。对面那个男孩听见爸爸的话,得意地朝她吐了口口水,挺着胖胖的肚子,像是马上就要实现出国梦想般得意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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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咧开了嘴。

    那些跟着母亲四处借钱,回家三口人吃咸菜过饭的日子,原来对方都知道有多苦。他舍得让她和母亲每天每晚活在被催债的恐惧里,也可以在那个拿到工资穿上新裙子的女儿在暑假被抓进拘留所。

    但,绝不愿意让对面那个与她长得七分相似的孩子,受半点苦。

    “你如果不愿意按照我说的这样,就一次性付给我们两千万。

    我现在年纪大了,牢也坐了,身体也不行了,把我逼急了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我要是带着你弟弟去找记者,说他是你大学时候跟外头结了婚老头生的,你猜猜金家要上市的那些电影又要延期多久,还有城东新开的楼。

    啧啧,东家找了个搞破鞋的捞女,等你们把事情说清楚,黄花菜都凉咯。”

    恶人的毒液,是不会因为收到了恩惠和好处而收敛的,对面那个面目可憎的男人,居然是自己的父亲,他好像永远有办法,撕掉她身上好不容易长起来的躯壳,逼着她用尽所有疯子的手段反击。

    十九岁那年的雨夜是,现在也是。

    “那如果我现在带着他去死呢?我让你这辈子都拿不到一分钱,眼睁睁看着这个老来子摔得脑浆子崩一地呢?”

    林祯儿也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做出比之前更夸张的事情。被摁在落地窗前那个十来岁的孩子本该是自己的手足,现在正害怕地挣扎和号哭,像极了之前每次挨打被推得半个身子的母亲。

    但那天的局面,比起以往又有些不同。因为掌控场面的人,是自己,她趁对方数钱的时候抓过了那个所谓的弟弟,绝望的地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窗外呼呼作响的,是十七层高楼高的大风。

    她一旦带着这个孩子跳下去,两人都绝无生还的可能。

    但如果要金家为了那些还不完的赌债和这个从前连她都不知道的私生子,搭上几十个亿,那么,那个十几岁在所有的长辈胁迫下,始终不肯签字让位,这么多年辛辛苦苦振兴家业的男人,才是真的所有努力都白费了。

    他是在水深火热的处境里伸手拉她出泥潭的人,也是甘愿低下肩膀给自己踩,把繁花似锦的世界拱手捧到她面前的人,这世界,不该让一个在爱里倾尽所有的人输得一败涂地。

    那天林祯儿走的时候,身边的孩子已经吓得尿了一地,踏着那些水渍,越过跪在地上的父亲和那个见不得光的女人。

    金家那个年轻的夫人,第一次像个得胜的将军:

    “你如果不能见好就收,非要毁了我的好日子。

    那我就带着你这个所谓的命根子跳下去,我可以离婚的,你以为再闹下去,金家还会要我吗?

    你再去找一次金宴之的麻烦,我就和你们拼了。”

    那天过后,她带着空空如也的钱包出国投奔了闺蜜,那个猖狂了多年的男人,忽然就因为对那个男孩的溺爱,老老实实的安静了下来。

    林祯儿在失去所有幸福的同时,好像也终于收获了许久不曾有过的宁静。

    “他会为了我发疯的,我不想看到他那样。”

    杯子里的酒又见了底,女人伸手抓住了盒子里的一摞现金,往空中用力地一扬,在漫天飞舞的纸币里抬头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