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团圆年 > 27. Chapter·27
    不知道几岁起,孔惜就有这样一个意识:

    马琳和孔维祥两个人凑在一起,准没有好事。

    孔、马二人从脾性到价值观念,有根本的不同,婚姻的各个阶段都矛盾重重。

    他俩当然谁都不是忍者。

    这十来年的时间里,马琳常常是不着家的那个。

    她忙于生意场上的人情来往,喜欢一呼百应的威风,回到家,她瞧不上孔维祥一脑子“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窝囊想法,宁愿在外面漂。

    孔惜自己很难想象和一个话不投机半句多的人,长时间躺在同一个户口本上,马琳和孔维祥却有能耐在一起过十多年。

    尽管最后事实证明,他们其实和孔惜一个想法。

    只是孔维祥证明这一点的方法,实在下作许多,他出轨马琳同父异母的妹妹马琼。

    看见孔维祥在马琳的病房里,孔惜第一反应是惊恐慌张,生怕哪句话不对付,他们又会像从前一样吵起来。

    然而,两人却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有说有笑。

    其实,只要避开一些敏感不开心的话题,毕竟做过十几年夫妻的人,面对面闲话家常,还是不难的。

    孔维英回家,病房里剩下马琳、孔惜、孔维祥三个人。

    孔维祥拿水果刀削了一个苹果,在上面划拉几下,刀尖插起一瓣给离得近的孔惜,又插起一瓣给坐在床上的马琳。

    马琼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家三口分水果,其乐融融的一幕,瞬间丧失理智。

    有一种人,她从你这里都夺走的东西,如果有一天再被夺回去,她会像真正的主人一样指着你的鼻子骂贼,全然忘记她才是人人唾弃的强盗。

    就像马琼,颤着手,指着马琳骂“小三”“贱/人”“勾引男人”“不要脸”一类不堪入耳的字眼时,全然忘记她曾经的所作所为。

    病床上架着的小桌子摆着一个一个的小饭盒,里面是吃剩的饭菜。

    马琼只消一眼,认出那些是她今天早上去菜市场买来准备晚上炒的菜。

    她还来不及吃,就入了马琳的口,愤愤不平地粗喘着一把掀翻小桌。

    马琼嘴里不干不净,马琳砸枕头叫她滚。

    孔维祥把马琼拖到走廊,吵闹声引出其他病房的人围观。

    孔惜要去把门关上,隔绝外面的声音,却被马琼逮住机会,甩开孔维祥,上前一把将孔惜逮到走廊上来。

    马琼的手像螃蟹的钳子,又像挣不脱的手铐,孔惜明明没有犯罪,却被她死死抓住不放。

    马琼改哭闹叫骂为跪倒在孔惜面前,声泪俱下地求她:“孔惜,你去劝你妈妈吧,不要把你爸爸从我身边抢走,不要破坏我的家庭,我求你,我给你磕头了。”

    孔惜从推拒为难到嘶吼着让马琼放开她。

    混乱挣扎中,越过围观的人群,孔惜看见走廊那头的邱静邧和蓝心并肩而立,静默地注视着不远处的这出闹剧。

    蓝心上来先说声抱歉。

    “没想到会留那么久,收拾行李的时候才发现多出一大堆原本没有的东西,花了比预计还多的功夫才把几个箱子装好,让你等了那么久。”

    孔惜说:“没事,我也刚到。”

    接到蓝心约她吃饭的电话,孔惜感到意外,尤其昨天在医院发生的事情,再面对蓝心,孔惜感到些许尴尬。

    孔惜问:“你要走了吗?”

    蓝心点头,说:“今天下午的飞机。”

    孔惜说:“昨天的事……真不好意思。”

    马琳手术后精神和身体状态大不如前,经过马琼一番折腾,谁也不想见,蓝心昨天没看到人就回去了。

    蓝心说:“能理解。换作是我,也会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待着。”

    蓝心家没有乌七八糟的烦心事,她对邱静邧家剪不断理还乱的糊涂账向来厌恶。

    马琳、马琼两姐妹先后嫁给同一个男人的事,无论放在哪里都不算常事。前因后果,蓝心有所耳闻,昨天终于见识到其中的丑陋。

    孔惜说:“我替我妈跟你说声对不起,让你白跑一趟。”

    蓝心笑,说:“孔惜,这是他们闹的笑话,和你无关,你不要什么脏水都往自己身上揽。”

    话虽这么说,笑话的主角是孔惜父母,作为血缘上最亲近的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孔惜很难在有关父母的事上,完完整整地撇清关系,不受牵连。

    蓝心的画展下一站是澳大利亚。

    “你毕业后回去过吗?”

    “没有,一直没机会。”

    有机会孔惜也不回去。

    那里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充满青春美好回忆的地方,偶尔出现在她的梦里,也都是噩梦。

    “我第一次见你,就是在澳大利亚吧。”

    准确地说是在澳大利亚的一辆出租车上。

    孔惜打电话回国内求助时,蓝心正在澳大利亚另一个城市出差,是当时地理上距离孔惜最近的人。

    蓝心临时改航班,到孔惜所在的城市转机,利用转机的时间差,蓝心和孔惜在路边进行一场快速的会面,匆忙到连出租车都来不及下。

    蓝心主要给孔惜带来能够解决燃眉之急的现金和两句定心丸一样的话。

    一句是:“你爸爸在办签证,争取早点过来”。

    一句是:“你舅舅说他会帮你的,我们大家都会帮你”。

    蓝心忽然问起孔惜的情感问题。

    “听你舅舅说,前阵子有个你的男同事在追求你?”

    孔惜想到苏光晨。

    和诗敏的关系曝光后,两人再没有说过话,在公司也形同陌路。

    组长升职,领导分别找孔惜和苏光晨谈话,意思是要在他们中间选一个填补空位,两个人多一层竞争关系。

    “都是同事起哄。而且,那人的人品不太好,舅舅已经替我验证过了。”

    “静邧做事的方式方法的确太激进,经常伤到人,不过发心是好的,怕你被别人骗。”

    孔惜只是笑。

    吃饭完,两人在街头告别,各自往不同的方向。

    孔惜走着走着,脚步越来越快,最后甚至跑起来,胸腔里像安装一台旧式风箱,一呼一吸间,发出啸啸的鼓风声。

    稍前时候,从餐厅出来,孔惜顺手围上黑色格纹围巾。

    蓝心看到,说:“你也喜欢这个牌子的围巾?”

    “还行吧,这条不是我买的,是我妈妈的。”

    “这条好像是男款。我记得你舅舅去澳大利亚看你的时候,戴的就是这一条。”

    围巾当然不分性别,男款女款不过尺寸上的不同。

    重要的是,蓝心的无心之言,唤醒了孔惜记忆中一个理应被埋藏的细节,在她的心头上引起巨浪滔天。

    她急需找到一个当年知情的人,确认细节的真伪。

    孔维英的电话一直在通话中,孔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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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挂断又打,挂断又打,终于接通。

    “小惜?你怎么那么喘啊?”

    “姑姑,我问你,邱静邧有没有去澳大利亚看过我?”

    孔维英对孔惜直呼长辈的名字虽然奇怪,但被孔惜急切的语气感染,以为有什么急事发生,迅速地回忆一番,给出肯定的答案。

    “接到你的电话,你舅舅就去帮你爸爸办签证了,好不容易办下来,偏偏那时候又联系不上你,怎么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

    见过蓝心的第二天,连日的殚精竭虑加上澳大利亚的寒冬,孔惜发起高烧,在租住的小房间里昏睡不醒,手机什么时候没电的她也不知道,那时她连起床喝水的力气都没有。

    “然后呢?”

    孔维英接着回忆说:“你爸当时人都到机场了,被拦下来,说他签证有问题,不让他上飞机,我们怕你出什么意外,着急得不得了。要不说还是你舅舅顶事,帮你爸办签证他顺道自己也办了一个。当时他人好像是在上海那边出差吧,听到这边说当天走不了,他直接在那边买了机票,当晚就坐飞机去澳大利亚了。”

    “为什么没人跟我说过这些事?”

    “我以为你都知道呢。”

    “不知道,我完全不知道。”

    孔惜感觉自己彷若生活在一个脆弱的纸糊的壳子里。

    好多事情明明一戳就破,她模模糊糊,下意识地不想也不敢追问,这么些年,也就相安无事地过去了。

    她只记得某一天醒来,孔维祥就已经站在她的床头。

    “等你病全好了,我们就回国。”

    孔维祥是这么说的。

    “我想留下来。”

    孔维祥没说话,坐在孔惜房间一角的单人沙发上看她。

    “你想好了?一个人在外国的日子不好过,你有急事我们帮衬不上,回去不管怎么说有家人在身边,”

    “我想留下来,我书还没读完呢。”

    孔维祥丢下一句“你再好好想想”,起身离开。

    过了一天,孔维祥跟她说,同意她留在澳大利亚完成学业,所有事情他都已经处理好,拖欠的房租、水电,催债的那帮凶神恶煞的人和学校里的事,都不用她担心。

    孔惜被巨大的喜悦冲昏头脑,以至于忘记思考一句英文不会的孔维祥,是如何在人生地不熟的澳大利亚,凭借一己之力完成这些事的。

    邱静邧自始至终没有出现在孔惜面前,孔维祥更没提过,她便以为来的只有孔维祥一个人。

    当天晚上,孔惜梦见自己再次回到在澳大利亚读书时租住的那间小卧室。

    通过身体散发的不正常的高热,她判断这正是马琳丢下她跑走的那段时期。

    因为害怕外面追债的人发现有人在,卧室窗帘紧闭,一丝缝隙也不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房间角落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个只能看见轮廓的人。

    啪嗒一声,短暂地闪过一簇光。

    这不可能是灯的光。

    由于拖欠电费,房间里已经没有一件家用电器可以正常使用。

    孔惜堵塞的鼻子奇迹般地闻到丝丝缕缕的烟味。

    她像困于沙漠的人,受太阳的炙烤太久,希求一捧清水解渴,嘴里不由得将心里的渴望唤出来。

    那沙发上的人闻声靠近,扶起她的头,给她喝水。

    梦里的孔惜以为在做梦。

    梦外的孔惜也以为那只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