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意间指出某个通风系统的效率问题,第二天系统就被优化了;他随口提了句照明光线的频闪对某些光敏材料不好,没多久,那片区域的灯光就被更换。

    他仿佛成了一块行走的“问题修正器”,所到之处,总能不经意间点破某些困扰虫族许久的技术难点。而他本人对此毫无自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偶尔会对着某个落后的设施微微蹙眉,那专注而带着一丝批判性的神情,落在某些暗中观察的虫族眼里,却成了高深莫测的象征。

    关于“734号劣化体”的传闻,开始在地下区域,甚至向着更上层悄悄流传。版本越来越多,越来越离奇。有的说他其实是某个古老技术流派的唯一传虫,有的说他拥有看穿能量本质的复眼,还有的,则将他与虫族远古神话中,那些引导族群前进的“启智者”联系起来。

    这一切,程澈本人并不关心。他正利用改善后的资源和相对宽松的环境,偷偷尝试用废弃零件拼凑一个小型信号接收装置,试图理解这个世界的基础物理规则和星空坐标。

    直到某天,他狭小的舱门被再次敲响。

    这一次,门外站着的不是士兵,也不是后勤官员。

    为首者穿着一身笔挺的、缀有复杂银色纹路的深蓝制服,肩章代表着极高的军衔。他身形高大,气息内敛而冰冷,复眼是罕见的暗金色,此刻正锐利地审视着程澈。在他身后,还跟着几名气质各异的虫族,有穿着研究白袍的,有身着古朴长衫的,甚至还有一个穿着华丽礼服、仿佛刚从某个宴会上离开的雄虫——尽管他的能量等级看起来比程澈高不了多少,但神态间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倨傲。

    军部、研究院、古老家族、甚至……传统意义上的“高贵”雄虫?

    这几方势力,竟然同时出现在他这个“劣化体”的门口。

    暗金色复眼的军雌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却不再有最初的冰冷,反而透着一丝郑重:“程澈阁下?”

    他用了敬语。

    程澈站在门内,看着这阵仗,心里叹了口气。麻烦,果然升级了。

    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军雌继续道:“我是第三星舰军团指挥官,雷。”他言简意赅地表明了身份,然后目光扫过程澈身后那个用废弃零件拼凑、已经初具雏形的信号装置,暗金色的复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关于您之前的表现,以及近期的一些……‘指点’,我们进行了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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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身后的其他虫族也屏息凝神。

    “军部,”雷指挥官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狭小的舱室里,“正式向您发出邀请。我们有一艘‘星怒级’主力战舰,其核心动力阵列存在一个……困扰了我们近百年的技术难题。我们希望,能得到您的帮助。”

    他身后,那名研究白袍的虫族忍不住上前一步,热切地补充:“阁下,您对能量回路的理解远超现有体系!如果能将您的思路应用于新一代精神力增幅器的研发……”

    那名衣着华丽的雄虫则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傲慢,却又难掩眼底的好奇:“古老的‘洛林’家族,也可以为你提供庇护和资源。毕竟,像你这样……特别的个体,需要合适的引导。”

    一时间,小小的舱室门口,竟成了各方势力无声角力的舞台。而风暴的中心,程澈,只是微微蹙着眉。

    他看了看军雌指挥官眼中压抑的期待,看了看研究员近乎狂热的恳切,又看了看那位贵族雄虫故作姿态下的探究。

    他们看着他,仿佛在看着一件稀世珍宝,一件能解决他们困境的神奇工具,一个他们无法理解却又渴望掌控的谜团。

    万人瞩目,各方争抢。

    程澈却只觉得……吵闹。

    他沉默了几秒,在各方越来越紧张的注视下,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带着一丝刚刚结束思考的专注,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那艘‘星怒级’战舰的核心动力阵列……具体故障现象是什么?有结构图纸吗?”

    雷指挥官那双暗金色的复眼,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身后,研究员的触角兴奋地抖动,贵族雄虫倨傲的表情僵在脸上,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在所有虫族看来,面对如此重量级、如此多方的邀请与瞩目,一个刚刚脱离“劣化体”待遇、身处底层的雄虫,应有的反应是受宠若惊,是权衡利弊,甚至是惶恐不安。

    唯独不该是……像眼前这样。

    程澈微微蹙着眉,那双属于人类工程师的、清澈而专注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对权势的敬畏或对奉承的欣喜,只有纯粹的技术性探究。他问出那个问题的语气,平静得如同在实验室里向助手索要一份常规数据报告。

    仿佛“星怒级”主力战舰那困扰军部百年的核心难题,只是一个等待他拆解分析的普通故障代码。

    沉默在狭小的舱室门口蔓延,带着一种诡异的张力。

    “……有。”雷指挥官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被某种力量扼住喉咙的沙哑。他抬手,手腕上一个金属装置投射出一片复杂的三维结构图,无数能量流线在其中蜿蜒穿梭,而在核心区域,一大片刺目的红色标记不断闪烁,代表着不稳定和未知的紊乱。“现象是周期性输出功率骤降,伴随高维能量逸散,现有理论无法完全解析其根源,强行维护只会加剧不稳定。结构图在此,但关键区域的生物神经链接部分,存在大量无法解读的加密信息。”

    图纸悬浮在空中,细节精密到令人头皮发麻,那闪烁的红光昭示着其危险的复杂性。

    那名贵族雄虫,洛林家族的代表,忍不住嗤笑一声,带着某种找回场子的意味:“雷指挥官,您未免太心急了。如此核心的机密,就这么展示给一个……”他瞥了程澈一眼,未尽之语带着轻蔑。

    程澈却仿佛没听到他的嘲讽。他的目光已经完全被那副结构图吸引,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投影上。他看得极其专注,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点,划过几条能量回路,嘴唇微动,喃喃自语:“生物神经链接加密……冗余保护机制?不,更像是某种……应激性萎缩?核心供能路径被自身场干扰……”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场无一不是感知敏锐的虫族,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他们耳中。

    研究员的白袍无风自动,他激动得几乎要扑上来:“阁下!您看出了什么?应激性萎缩?这、这和我们推测的某种‘核心意识残留’有关吗?”

    雷指挥官抬手制止了研究员的失态,但他自己暗金色的复眼也牢牢锁定在程澈身上,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析一遍。这个雄虫,不仅一眼看穿了底层设备的毛病,面对星舰核心这等国之重器的绝密图纸,竟然也能在几秒钟内提出如此……一针见血的猜测?

    程澈没有立刻回答研究员,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世界里,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完全无视了周围所有虫族越来越惊异、越来越灼热的目光。

    他这种浑然不觉的专注,这种将惊天难题视为寻常技术挑战的态度,在这种情境下,散发出一种近乎致命的吸引力。对渴求技术的军部和研究院而言,他是行走的答案;对习惯于以血脉和能量等级论高低的贵族而言,他是无法理解却又无法忽视的异数;甚至对门外那些悄悄聚集、不敢靠近却忍不住伸头探脑的底层工虫和技术员而言,他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智慧的光晕。

    “需要实际检测核心在功率骤降瞬间的生物电信号波形,以及高维能量逸散的具体频谱。”程澈终于从图纸上抬起头,看向雷指挥官,语气理所当然,“图纸上看不出细节干扰模式,需要数据支撑。”

    雷指挥官喉结滚动了一下(如果虫族有的话)。索要星舰核心的实时监测数据?这权限高得吓人。但他看着程澈那双纯粹理性的眼睛,里面没有任何政治算计或权力欲求,只有对解决问题的执着。

    “……可以安排。”雷的声音干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他发现自己在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雄虫面前,引以为傲的意志力和决策权正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

    “太好了!”研究员几乎要欢呼。

    洛林家族的雄虫脸色更加难看,他发现自己完全被忽略了,这种被无视的感觉比被反驳更让他难受。他忍不住提高音量:“程澈!你是否清楚接受军部邀请意味着什么?那将失去自由,成为……”

    程澈终于将目光转向他,带着一丝被打断思路的不悦:“意味着可以接触到更先进的……嗯,技术设备,对吗?”他自动将“失去自由”过滤成了“获得实验资源”。

    洛林雄虫:“……”

    雷指挥官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他身后一名副官赶紧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程澈重新看向雷,补充道:“另外,我需要一些材料,清单我稍后列给你。还有,这里的居住环境干扰太大,不利于思考。”他指了指头顶那盏偶尔还会频闪的灯,以及墙壁连接处不甚完美的能量密封。

    他提要求了。如此自然,如此理直气壮,仿佛他不是在请求,而是在进行一项必要的资源调配。

    雷指挥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荒谬感,沉声道:“一切都会为您安排妥当。请您准备移步至‘学者之环’居住区,那里有最好的静室和设施。”

    消息像一阵风,瞬间刮遍了整个底层区域。

    “学者之环”!那是只有为虫族做出卓越贡献的顶尖学者和大师才有资格入驻的地方!一个昨天还是“劣化体”的雄虫,今天就要搬进去了?而且还是军部指挥官亲自邀请,研究院大佬热切恳求,连古老家族都吃了瘪!

    当程澈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他那少得可怜的个人物品(主要是他偷偷捣鼓的那些小零件),跟着雷指挥官离开那间阴暗的地下舱室时,通道两旁不知何时已经挤满了虫族。

    有穿着工装的底层工虫,他们看着程澈,复眼里充满了朴素的感激和崇拜;有穿着技术员制服的中层虫族,他们的目光复杂,混合着敬畏和一丝不甘;甚至还有一些闻讯赶来的、能量等级不低的雌虫军官,她们站在稍远的地方,抱着手臂,冷峻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审视。

    各种各样的目光,灼热、探究、羡慕、嫉妒……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程澈身上。

    而他,只是平静地走着,目光偶尔掠过通道壁上的能量管线,似乎在评估其铺设效率,对周身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瞩目,浑然未觉。

    他只是在想,那个星舰核心的干扰模式,似乎和他之前修复的那个老旧能量中枢,在底层逻辑上,有那么一点微妙的相似之处……

    或许,这个虫族世界的科技树,歪得比他想象的还要有趣。

    看着他那副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侧影,雷指挥官暗金色的复眼中,第一次掠过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超越了对“技术人才”欣赏之外的情绪。

    这个雄虫,恐怕根本不知道,他随意踏出的这一步,以及他这浑然天成的“无知无觉”,在这潭看似平静的虫族深水里,投下了一颗怎样巨大的石子。

    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