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娅古蒂放下手中的文件,差点憋不住笑:“所以哦,宝洁跟联合利华可以改变世界,拯救人类?”
大卫问出一个问题:“为什么没有高露洁?”
另外一人开口道:“沐浴露拯救世界…还有洗发水。真的,太贴地气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向山望着天花板:“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吗…”
“哦,抱歉。”大卫松开向山。向山则跌坐会椅子里。
“哎呀哎呀,别生气啦。我觉得你内心还是很喜欢自己的作品的嘛。”祝心雨凑了过来,挨着那张椅子的地面坐下,蹭了蹭向山的胳膊,“你也想像景老师那样,到老了才抠抠索索攒几篇稿子,憋一辈子?”
向山嘴唇扭曲:“我的公众形象…大家看到我这么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形象会崩…”
英格丽德点了点头,从会议桌上拿了一支红色的水性笔:“嗯嗯,英文部分一眼AI翻译就不说你了,汉语部分,有好多明显的语法跟词法错误嘛。你的语文老师一定很失望吧。我会帮你标出来的,记得改…”
向山怒不可遏:“黑我点子搞笑也不能黑我高考语文!”
约格莫夫皱眉,陷入深思:“要这么说…嗯…信号因子穿透脑血屏障的问题…如果是通过面部血管给药,面前静脉、眼静脉,到眼上静脉与颅内的海绵窦…这一段无静脉瓣的血管…那样子的话,里的恐怖分子还要在攻陷洁面乳生产厂吗…”
他自言自语着陷入深思:“为什么要是日化品…”
祝心雨觉得好笑:“你怎么还思考上了?这很明显是让男主角跟女主角一起洗澡而想的设定吧,为了这点醋包的饺子——呀!放开!别弄乱我头发!大不了今天我跟你一起洗嘛!”
后半句是对向山说的。
约格莫夫点了点头:“说实话,日化品的存储环境不是有机药剂的良好保存环境,不过这个点子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看起来之前咱们的聊天你有听进去呀,就你这个诡异的知识结构,居然能听懂到这个地步。”
这个瞬间,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尼娅古蒂忍不住问道:“你是说…有可行性?”
“说不定有呢。”约格莫夫说道,“但药剂掺进日化品还长期保存,然后通过物流影响全球,还是太科幻了一点。”
“等会,这沙雕里让全世界变得友好的计划,就不科幻了?”大卫有些怀疑人生,“高露洁牙膏真能操作我的思维?”
“有那么一丢丢可行性。”约格莫夫用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些微的一点儿。他说道:“神经系统与免疫系统在演化上确实同源,比如,神经肽Y(NPY)在神经系统和免疫系统的交流中扮演重要角色。神经系统与免疫系统还共享许多相同或相似的信号因子,也有大量完全一致的信号受体。这一套系统在演化上具有高度保守性。负责神经系统免疫的小胶质细胞,与外周免疫细胞,在行为模式上也具有极高的相似性。而免疫系统也是身体为数不多可以存储信息的系统。感觉神经元可以调控免疫。”
“在动物刚刚诞生的古老岁月里,细胞刚刚开始分工、分化。那个时候,一种可以调节其他细胞生命活动的细胞,就是神经系统与免疫系统共通的源泉。只是,免疫系统与神经系统走上了完全不同的演化道路。”
“神经系统在细胞分化上很纯粹,在结构上极其复杂,而免疫系统则是分化出繁多的细胞种类,整体却是一张流动的网络,另一种程度上的智能。”
这一点约格莫夫确实很有发言权。
神经细胞的生命周期逆转药剂“还丹酶”,以及免疫系统的生命周期逆转药剂“18:3药剂”,都是他的早期成就。每一种都可以调取细胞的生命初期状态,达成“去分化”的效果。
约格莫夫最先完成这两种药剂,也确实不是偶然。
“如果你说…人类自我的排他性,与免疫系统对外源物的排斥有相似的底层逻辑,也不是毫无可能。如果反过来做出干涉…”约格莫夫如此说道。
“草,居然还是硬科幻。”许道证如此评价。
——啊,这是梦。
祝心雨已经醒了过来。她已经从回忆之中抽离,悬在半空之中,俯视在地上笑得前俯后仰的自己。
——可悲的梦境。
“硬科幻,是那话儿硬的硬吗?”回忆中的自己如此放肆大笑。
约格莫夫摆摆手:“我觉得更科幻的部分是,这个沙雕故事的主人公居然可以靠着跟上司一起洗澡,巧立名目把这种研究塞进明面上的研发项目里。”
向山低头:“卧槽,我觉得这才是最现实的部分,真的…”
这一下,大家都不笑了。
按照记录,约格莫夫跟向山在这之后的俩个月里都被称呼为“世界毁灭兄弟”。
祝心雨悲哀的望着回忆中逐渐模糊的那些人影。那些死于暗杀的朋友,那些压根没有活到秘密战争的朋友。
“我真是该死啊,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脸面回忆起他们呢?”
祝心雨收束自己的意识。
“为何还要想起这件往事呢,真是…”
她看向了回忆中的约格莫夫。约格莫夫其实也只是随口胡侃而已。
但是,他确实是真正的生物学神话。
免疫系统的核心功能是通过区分“自我”与“非我”——即外源物——来维持机体内稳态。而“意识”的运作,也来依赖镜像神经元的功能,来自于对“自我”与“非我”的认知。
压力、情绪等心理因素可通过神经内分泌系统影响免疫功能。比如,压力激素可以抑制T细胞活性。这间接反映心理状态与免疫反应的关联——它们之间存在相似的同调控通路。
这就好比同一个元件厂家生产的电子元件,在不同硬件厂家组装成了不同的硬件,运行完全不同的软件。
这两种共用部分电子元件的电子设备,应当也可以相互干涉,相互控制。
它们遵循着相同的底层原理。
祝心雨这些年愈发觉得,自己应该是想错了什么吧。“自我”其实应当是一个边界明确的东西才对。但是她现在的“强化心智”,却过于开放了。数据的洪流,将赛博空间里的“强化心智”喂养成了开放系统。它对“自我”与“非我”的概念必定迥异于人类。
赛博空间里的一切都可以成为它的力量。
而为了与阿耆尼王对抗,祝心雨还参考了非人类的神经网络结构。
具体来说,是头足类动物。
这也是很神奇的事情。火星上有一个神秘团体研发出了了不得的技术,可以将尚未完成分化的器官胚芽植入基准人的大脑,只要移植手术中,保证有数根神经元的突触缠绕器官胚芽,这个成长起来的腕足器官,就可以联通人类的神经网络。
而头足类腕足的神经网络,其神奇之处就在于其高度复杂的分布式自主性。
头足类的腕足拥有大量神经元。章鱼就有约2/3的神经元分布在腕足中。这些发达的神经网络能够独立完成复杂的动作(如抓取、探测、伪装),甚至在脱离中枢控制后仍能短暂活动。
这是一种将基准人变成“嵌合体”的技术。对于完全义体化的基准人来说,只需要抑制胶质细胞的免疫反应,整个过程就可以轻松完成。
这个神秘组织长期研究这种技术,研究人类神经网络与非人神经网络联结之后,意识层面的种种变化。
他们似乎想要研究“人类”朝“非人”转化、同时保持自我特征不变的技术。
头足类分布式神经网络,是他们的一个重要课题。
祝心雨则从这群神秘人的研究之中汲取灵感。头足类智能,让她开发出了“建立远程智能代理”的技术。
那群研究者的许多项目都很有用。
他们对祝心雨的帮助,甚至还要大于第八武神。以至于祝心雨花了大概十年的时间,学习如何辨识他们的特征,从“星际数据专列”里面识别出属于他们的文件。
祝心雨很确定这群人不是科研骑士。虽然他们的研究数据走的是科研骑士的专用数据通道,但是这些数据却从未出现在加拉帕戈斯圣殿的数据库之内。
这个神秘团体的名字也变过两次。“FeSiC哲人会”应该是最早的,不清楚还有没有更早的。
而最近几十年,他们自称六龙教。
祝心雨检查了一下上传列表。她低声叹息:“终于到了这一步吗…”
这里是意识与网络的分界之处。她将和强化的自己直接对决。
意识的恍惚,如同迷雾一般自行散去。在祝心雨面前的,是年轻的自己。
与刚才回忆中那个大笑着的欢乐的自己更为相似,更接近年轻的自己。厚底的眼镜反射着冷光,拒绝外界的窥视。
“你作为AI,对第十二武神居然怀有如此不理智的情感吗?你要为了他而牺牲其他吗?”
“不只有第十二武神。还有地球的侠客。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改变局面的机会。”
“是啊,哈特曼终于找到路了。我们…我的弟子牺牲无数,才蹚出来的一条血路啊!”
“不只有第十二武神。这是改变局面的机会。”
“你实在是…”祝心雨摇头,“你做出不当的行为,让我心神失守,然后让我不受控制陷入回忆…你趁机让我上传了最为关键的情报,对吧。”
“那只是被害妄想症。”强化心智的语气很冷——或许也只是祝心雨内心深处觉得她是这么冷冰冰的,不近人情的。强化心智说道:“困在肉体里的这部分意识已经无法想象网络中的意识了,但是,我的算法之中,这具肉体,这个生物脑,依旧是‘我’。”
“你骗人。”
“我的一部分拒绝理解我的另一部分。这在人类的医学之中,是一种常见的精神障碍。”强化心智说道,“我没有通过电信号直接干涉生物脑。生物脑上没有这样的强制后门。我是基因改造手术的早期志愿者。”
“你骗人。”
“这个生物脑的部分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极端情绪化了。”强化心智接着说道,“我能够理解,我作为人类的自控力,在人类这个种族之中应当已经低于平均值了。这个时候,我更应该冷静。”
祝心雨感觉自己被重重一击。
其实,在秘密战争后期就有这种迹象了。
祝心雨那个时候就已经需要长期使用药物来维持精神稳定。
只是啊,在早期创造内功之道的时候,向山还考虑过了“被俘虏”的状况,因此内功的修行本身,也包含了“利用神经网络代偿机制对抗精神类药物”的训练。
任何精神类药物,在祝心雨身上都只能起到短期的作用。除非药物针对的是特定的模块化的功能区,且会将功能区内所有神经元沉默,不然祝心雨总能利用代偿机能,绕过药物影响。这一切甚至可以不经过意识。
任何一种药物,都只能对祝心雨短暂生效。祝心雨不得不循环使用不同的药物。
祝心雨又极不信任他人,极少有人知晓她的用药情况。
祝心雨自身是极为特殊的个体,他者的用药经验,对她几乎没有参考价值。
偶尔,祝心雨也会判断失误,没有及时更换药物,导致自身行为失常。
这种情况下,她甚至会做出自己也无法理解的事情。
只不过祝心雨的异常,一直有向山来兜底。
一直到那一次…
“唯一败”。
向山的所有失利都被宣传成“达成了最基本的战略目标”。只有那一次…她亲眼看着他被杀的那一次,任何解释都是无力的。
情绪的失控,导致祝心雨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
——啊,我都做了什么啊…
当意识再度受控的时候,大错已经铸成了。
那个时候,祝心雨才意识到,自己那个老朋友,绰号“隐刃”的刺客陈锋,对亡妻的执念竟如此深刻。他年轻的时候就设想出“人格覆面”的概念,并在妻子死于手术事故后,在内心一点点搭建理论框架。他大体上是个好人,所以从没有付诸实践。但是他与向山类似,技术上更加激进,因此他从没有放弃。
而在向山战死之后,在“我们需要”的大义之下…
陈锋终于有了一个立项的机会。
半疯的他,与完全疯了的祝心雨,还有绝望的其他几名早期侠客。
“罪恶感”让祝心雨的病情再度恶化。
当意识再度受控的时候,大错已经铸成了。
她不止缔造了第二武神,甚至还没能陪伴他战至最后一刻。
何其可笑的一个人啊,祝心雨。
从那时起,祝心雨觉得,自己失去了作为战士的资格。
“你的话真是可笑啊。你又懂什么?”
“我就是我。或许我在神经网络的那一部分觉得,强化心智的我诞生在那些罪恶之后。但是我觉得,这就是我自身的罪孽。”
“人工智能居然是带着原罪降世的吗?”祝心雨讥讽道。
“我不否认我具备罪恶。我就是在祝心雨的罪恶之中诞生的,强化的祝心雨…”
“够了…”祝心雨捂住脑袋,哭喊道:“你这家伙…你才不是我!”
“‘我’应当冷静下来。‘我’已经有好几次事后才后悔了。‘我’这里应当仔细思考…”
“够了!我说过了,你才不是我!你根本就不是我!”祝心雨盯着强化心智,“如果你还承认你是我,你又怎么能忘记呢?你怎么能忘记二百年前的誓言?”
第二武神败亡之后,祝心雨长时间处于半疯半醒之间。但不管是疯狂还是清醒,她都对自己下达了一个指令。
拒绝意识上传。永远拒绝意识与记忆上传。
即使技术发展到了那一步,也一定要拒绝意识与记忆的上传。
这份罪孽应当随着死亡而被掩埋。
如果带着这种记忆步入永恒,那便只是永世的折磨。
祝心雨这样犯下了大罪的人,没有前往新时代的资格。
“无论是谁都好…”祝心雨说道,“我这样的人,根本就不应该成为意识上传者,更别说人类第一个…我没有那种资格!我只是在为贝瑞或者阿零铺路——我只可到此!我应该为他们留下一条路!我不应该自己先一步走上去!”
“迷惘”的情绪在翻动。在祝心雨的感官之中,周围的迷雾在疯狂涌动。她感觉自己受到了束缚。
“啊,是吗?”强化心智说道,“那么…如你所愿。”
数据的上传量开始增长。她的记忆正在上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