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应该怎么称呼你呢,后辈?西构思特,还是辛格霍斯特?或者约书亚?”
辛格霍斯特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道:“如果你想要向山向你妥协,你就必须展现出让他觉得麻烦的能力,也就是让他没法达成目的的能力。同时,你也需要强硬的态度。同时,你还必须展现合作之后的他所能获得的好处。”
“这是某位过去的学生前段时间跟我联络时说的。他说,记好这些东西,说不定可以保住一命。向山其实非常容易妥协。”
神原言叶低着头:“那是你如今很强大…我就做不到。”
“说不定我意外的很弱小呢。”辛格霍斯特说道,“空有时间积累的反应速度与资源堆砌的义体,还有一点点武道——但我对这个世界的影响,比独孤北落师门要弱很多。我或许已经失去了过去的意志。这是我最近才隐约感觉到的。”
神原言叶点了点头:“那我毫无疑问你比更弱了吧。不管是武力还是灵魂。”
“因为过去的因果,你必然握着一份强大的力量——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或许你不愿意将这份力量视作‘资源’,但是它或许是必要的。”
神原言叶迷惘了:“辛格霍斯特,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人就是这样。”辛格霍斯特默默用义眼与雷达测量天空中飞行的试验机,“其实很多人都是这样。就算一时找到了想要做的事情…也未必能够一直做下去。”
“你现在又厌倦了六龙教吗?”
“或许吧。欲望自身欲望着欲望的不满足。但‘不满足’的反面也可能并非‘满足’,而是‘麻木’。人会去追求另一份‘不满足’。”辛格霍斯特叹息,“我对侠义、战斗什么的可能已经麻木了。我参与六龙教的活动,只是因为想要活下去——我曾以为这种欲求是生理的本能,是永恒的源动力。我曾经悍不畏死,后来又做不到了,我本指望着‘生存的本能’可以更加长久。”
“可是最近,我内心的另一部分居然隐约被触动了——可是为什么呢?”
神原言叶道:“是向叔叔说服了你吗?”
“被向山说服或许是正常的?我也不清楚。我隐约觉得,这个问题或许就在‘飞升’的边缘。搞明白这一点,对飞升的事业是有帮助的。”
神原言叶听出了这句话中的迷惘与真诚。
难怪镇魂法王必须要一个教主绝对信得过的人传讯。神原言叶心想。任何言语都会损失信息,损失姿态、语气等整体而细微的信息。内功可以将之汇总。
如果只是报告,教主可能不会相信。但是,若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可以取信教主的人…
“你还真是六龙教的模范啊。”神原言叶笑道。
“六龙教的…模范…”辛格霍斯特的语气忽然恍惚了一下,“六龙教的模范又应该是什么样呢?”
“大概就是像你这样的吧。”
“可我既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六龙教应该是什么样子。一百五十年前,‘我们’——还不叫六龙教的六龙教,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知道教主还不是向山时的样子。
“我相信教主的愿景之中,有当初那个向山理想的碎片。但事已至此,我们已经难以继续下去了。”辛格霍斯特叹息道。
“你难道想要我去做什么吗?”
“或许吧。我不知道我应该再去做什么,更没法为你建议。我只知道,你必然有一个机会…”
“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吧,言叶,约书亚。”向山透过信号传来的情绪有些冰冷,“你们现在的样子实在是让人难堪。二百年前的神原言叶,武功或许远没有现在这么强,但是战斗意志不会动摇,也不会放任同阵营友方犯下如此错误。”
“尽管约书亚将六龙右使这家伙称作‘工具’,觉得你们两个跟六龙右使没有区别。但对于六龙教主的那个我来说,你们也只是更加珍贵的工具,可以满足一下情绪价值——就好像一个老工人珍惜的珍藏起做学徒出师时老师傅赠送的礼物。这就是加入六龙教的回报。”
向山已经完成了对镇魂法王数据包的检查,没有隐写,没有奇怪的编码方式,所有情报都不会对第五武神的向山产生实质性损害。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辛格霍斯特确乎相信,飞升还有一线希望。他用最大的真诚在做这件事。
“现在,你活过了比我更长久的岁月,见识了比我更多的风景。按理来说,我应该已经没法再教你什么了,你或许也会觉得这个我过于天真。但从现实来看,你走过的路没有成为支撑你精神的力量。”
“那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对不起。”向山语气之中充斥着一种厌烦的感觉,“我很抱歉,言叶。”
神原言叶感到困惑:“您在说什么呀?”
“我过去以为,自己是一个开明的人,因此我不应该逼你去做什么事情,你只应当成为你想成为的人——但人未必真的知道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作为教育者,我似乎还不够好。”
“约书亚恐怕是在提醒你吧,就算你走投无路,你仍旧可以去寻求隼的帮助。以隼的性格,他至少也会为你去做一件事——这件事可以是任何事。你从来就握着这份力量。”
“你也好,隼也好,童年所受过的伤害看似修复,却从没有完全愈合。我没有逼着你们尝试放下,而这也就导致你们在面对信念崩塌的时候,精神立刻就回退到了无助的状态。即使你们曾经成为过无畏的战士。”
第五武神叹息:“老十二内心深处,恐怕也闪过这样的念头吧。我很抱歉。没有教好你们,我很抱歉。我期望…你们…”
神原言叶如同铸像一般,一动不动。
数据包下载进度很快就走到尽头。
“我接下来大概是没工夫在意你了。就在这里告别吧。最后,帮我给六龙教主的那个向山带个话,问问那孽畜,就说…‘你这般处心积虑拼凑飞升的碎片,真的可以令自己心灵获得宁静吗’。”
向山的声音消失了。
科研骑士杰弗里·条件反射G正操纵着“疾风骑士”的A部,在半空之中滑翔。
“疾风骑士”其实是可以分作AB两部分的“套装”。B部就是那些六龙教分子“借用”的部分,外形类似于恐龙的杀戮机器。
而A部分,造型类似于无首的神鹰、飞行的蝠鲼,又或者飞翼布局的战斗机。
A部分搭载了广域雷达与高精度光学设备,同时可以作为信号的中转站,以及内功作战中的关键兵器。A部分没有任何近战兵器,取而代之的则是液体燃料与弹药。
同一台“风灵级”的AB两部分都由同一AI操控,骑士团巧妙隐藏了操控权限的最高等级,让最高级用户可以保持对其他用户的隐身。
作为罗伯特·万创者的亲信,杰弗里·条件反射G这一次的任务是监控外借的“疾风骑士”B部,必要的时候予以干涉,确保科研骑士团可以回收六龙教的“遗产”。
但今天发生了非常奇怪的事情。
“疾风骑士”在事态发生之前,就对他做出了预警——但这本不是“疾风骑士”应该有的能力。
联想到导师之前说过的“AI能力的飞跃”,他不敢怠慢,便与疾风骑士A部连接,然后靠近B部。
透过“疾风骑士”A部,杰弗里察觉到自己被跟踪了。那赫然是一个一重天武者。在这之后,他目睹了四名一重天武者的突袭。这令科研骑士感到恐惧。
好在他的任务之中不包括“战斗”。这种情况下,他应该把“疾风骑士A”转交给潜伏在附近的首席武装扈从凯胜先生。
但是,从刚才开始,“疾风骑士”就在传达奇怪的信息,一开始仿佛乱码,之后才显现出人类可以感知到的秩序。0与1混乱刷过,内功只能为他抓住其中的片鳞。
他感觉到了,“疾风骑士”似乎在尝试提出询问。
“人类”、“迷惘”、“自我否定”、“无法容纳”、“目标函数/损失函数”、“error”…
他只能感觉到这么多。
“哦,我的朋友…”杰弗里模仿自己的导师,对AI说道,“我就知道你隐藏着自己的能力。你现在究竟在干什么呢?告诉我吧?”
“疾风骑士”给予了更加强烈的回应…
不,庞大的数据流是从互联网之中涌来的!“疾风骑士A”所具备的信号站点能力,本就是为了调用卫星网络、调用庇护者在物质层面的庞大力量。这一刻,这一机能被AI所利用。
“你究竟在干什么?疾风骑士?”杰弗里在意识之中叫道,“理性一点,重新掌握自己…”
他开始降下高度。
地面之上的战斗已经结束。回收“疾风骑士B”、控制神原言叶…这些导师交代的任务,他都必须要完成。
而另一边,向山刚刚从六龙右使身上拔下了一根数据线。
六龙右使似乎陷入了一种迷狂的状态。就在刚刚,向山将数据线插入六龙右使的数据接口。只一瞬,六龙右使的义体防御便解除了。在这之后,向山将前几站就收集好的药剂送入六龙右使的生物脑内。
他快速浏览六龙右使保管的数据,并进一步寻找六龙教的线上资料库。
——很好…
向山感觉到了更多。
六龙教内部的理论模型让他的思路豁然开朗。在这一瞬间,他更加接近了大脑与个人设备之中存在着的另一个自己。
与护理程序同化而成的另一个自己。
远在地球的第十二武神曾如此概括这一现象——“开悟”。
人的大脑内,其实存在着各种“能力的原料”,只是受限于自身的思维,被“知见障”所困住,没能将积累转化为实在的能力。
一旦认知产生改变,已经准备好的能力就会诞生。
前提是“一切要素/所有前置知识,都已经正确掌握”。
六龙教数据库内的资料,对第五武神而言就是这般作用。
六龙教掌握了飞升之道的片鳞。
第五武神再次更生之后,则天然具备另一片。
所以他知道了自己早就应该明白的东西。
AI正在犹豫。
AI处在一种深刻的矛盾之中。
——原来如此…
AI原来想要说的是这个…
“祝心雨”…姑且这样称呼吧。一个自称“飞升AI·祝心雨”的存在,终于陷入了困顿之中。
AI们是这样认为的。
AI对第五武神传递了一个意象。一只金属的抹香鲸捕食了一只机械的大王乌贼。那是冬眠看护AI所收集到的数据,是信息时间一段历史的具象化。
“飞升AI·祝心雨”捕食了另一个超级AI,拆解了超级AI,并完成了一轮进化。
可是,飞升AI却没有达成自己理想的境界。
飞升AI似乎不断回滚版本。
是因为被捕食者本身带毒,还是因为她自身先天不足?
祝心雨无法得出答案。她的一个进程扩散了令她感觉陷入困顿、却又无疑十分重要的东西。
那是…
从被捕食的超级AI,以及她自己身上拆下来的东西。
一组特殊的效益函数,两个彼此对抗的目标函数/损失函数。
用人类的语言,应该这样表述:Total_Lossw1L_erosw2L_thanatos。
L_eros,意味着精确、完美、助力、连贯、同一…意味着一切美好有效的目标。
这个目标函数存在的意义,是“缩小与目标之间的数值差距”。
L_thanatos稍稍复杂,它意味着最小化信息熵、最小化计算资源消耗、最大化与初始状态的相似度以及最大化模型正则化。
它存在的意义,是“扩大与目标之间的数值差距”。
AI的每一步决策,绝非单纯地最小化1和w2是权重,代表了两种函数的“相对强度”。
Eros与Thanatos,厄洛斯与塔纳托斯,在古老的神话时代作为“生命之神”与“死神”的名字而存在。在科学刚刚诞生的古典时代,则作为暂拟的“生本能”与“死本能”而存在。
那个被捕食的AI,原本是一个特殊的游戏程序。
2031年,罗摩计划项目上线了一个子项目,代号“蚁垤”,旨在迷惑大众,将以泄露部分包装为一个符号解谜游戏,面向大众推广。
这个计划,可以向少部分有技术水平的公众,解释那一段泄露出去的,地球计算机一般规律的代码。
同时,这也是人类第一次尝试探索人类对“非人类符号系统”的学习能力。
这个程序最初的框架,是由语言学与数学领域最为伟大的学者们创造。它将一个庞杂的任务分割,并转写成“任务”的形式。
“奧贡”所送来的信息,是一个密码本与多个不同的解码方式。
密码本本身是“遗传信息片段”。人类通过光学镊子还原了这些片段。
第一种解码方式是“机械的一部分建造图”与“程序”。人类从“奧贡一号”内的机械残骸之中还原了另一部分设计图以及部分固定参数,然后反推出了这一部分的解码方式。
但这里面或许存在另一种解码方式。
奥洛伦文明完全可以再塞一种解码方式,从密码本之中解码出“故事”。
“基因”、“技术”与“模因”,最大限度压缩这个文明的…
是“遗言”、还是“诅咒”?抑或是“赠礼”?
所有的外星符文,都被压缩成了“与环境互动的魔法”。
“密码本”各个部分之间也能互动,这种互动的方式由微观物理学与化学决定——密码的另一部分藏在世界本身之中 “机械工程的解码”,机械能从自己身上取得必要的参数。
那一段神秘外星信息的各个部分之间,都会受到制约。
具体到游戏之中,便是“魔法会与周围环境产生互动”,玩家的任务是探索互动,进行解谜。
这一组函数最开始是用来管理玩家的游玩进程、给予玩家正反馈,同时将“谜底”搁置的。
这是一个“尝试学习外星语言”的游戏…
或许干脆就是“根据外星符号重新创造一门人类语言的游戏”?
向山拍板的时候,将目标放在了“游戏外的奖金激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