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AI做出了反应。他将第五武神的战术重复了一遍,踢起一道沙浪。
就在这视线受阻的零点一秒里,AI的右手向后一探,电磁吸附开启,一把插在地面的刀片像是有了生命一般追逐着刀柄跳出地面。
他刚刚就用身体的站位,挡住了距离第五武神最近的刀片。
视线被遮蔽,但向山的动作没有丝毫变形。
他感觉到了。激光探测器察觉到了空气中的激波。
风被切开的动静。
向山没有试图去抓那把长刀了。来不及。
他顺势倒地,一拍地面,背部着地滑行,双腿像剪刀一样绞向AI的下盘。
AI被迫起跳。他在半空中掉转剑尖,预备落地时直刺。第五武神拍打地面横移,翻滚之间重新取得了刀片。
“有点意思。”第五武神通过想象自己在深呼吸来抚平本能的惊惧。
他是生物脑优化与计算资源两方面都占优的一方。AI劫持而来的生物脑需要额外的消耗,也不似他这样可以尽情发挥。
所以,他还可以保留一点点额外的思考。
不是为了胜利,而是寻找这么做的意义。
——他确实是我。
望着平举声子刀飞奔的AI,第五武神脑海之中闪过了这样的念头。
——他是我,但是并不像我。
向山在漫长的岁月之中,经历了众多,也发生了众多的改变。
年轻的AI更接近少年时的自己,但又有所不同。向山少年之时,绝不可能从剑锋之中迸发出如此巨大的悲怆。
第五武神则是再一次失去所有之后,再一次从零开始的向山。
第五武神变了。双方刀剑相交三次。每一次弃剑与取剑都是一次复杂的博弈。
而每一次弃剑,第五武神都不退反进。
冒险用躯体去压缩对手的选择空间。
下一次交错。
两柄剑在空中错开,刃口并没有撞击,而是像清风拂柳一样轻轻擦过。
在这一瞬间,第五武神侧身,同时解除了磁场固定。伴随他突然停滞,剑刃与剑柄分离,因惯性而继续前进,却已然失去了那精准的震动,从AI向山的外装甲上滑过。
第五武神伸出手指追上飞过的刀片,然后重新接上刀柄与刀片。刀光一闪,锋刃直追AI的后背。
AI已然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旋身后斩。
刀片再次同归于尽。
然后,AI如同猎隼般扑向了左前方——那是第五武神的下一个最佳取剑点。
第五武神退让,跃向了稍远一点的刀片。
这个时候,他接到了AI向山的通讯。
并非一对一的通讯。年轻的AI在用明文广播。
意识到了吗?我们是不同的。我的底色就是AI,我具备与人类截然不同的机能。我在战术的选择上与你有明显的差异。
是吗?我倒是觉得,我们是一样的。我们具有一致的人格,只是躯体赋予了不同的能力。
第五武神从地面上卷起新的刀片,迎向了追击而来的AI。
棋差一着。
年轻的AI占据了上风。
认真一点。你不可能只有这样。如果不能完全投入,就毫无意义了。
第五武神已然理解了剑斗的意义。
是“武”。
在人类仅存的“文化”之中,向山与“武”是强相关的概念。
并不是“武神都具备强大的个人战力”,而是“不具备武术天赋的个体不会自认为向山”。
与其使用不完备的语言、使用会自欺欺人的表层意识沟通,不如使用与向山绑定的“武术”,在完备的物理世界运行这辩驳的进程。
性情、思维的底色…
这一切的一切,都可以在对决之中显露出来。
到底是什么,让我们认为自己是向山,同时被认为是向山?
第五武神第一次提问,同时他长刀画圆,荡开了AI必杀的一击。
刀片再次同归于尽。
两道身影在漫天的红尘中乍合乍分。
是啊,我们所采用的蓝本是不同的。青年时代的向山,亦或者经历了升华战争、还受到第四武神影响的向山的蓝本。
生命不同阶段的人本就是不同的。人类…不,应该说“自我”原本就缺乏连续性与唯一性。
由不会睡眠的AI来说这话?你是觉得人类每次睡觉之后就相当于死过一次?
“死亡”本身就是一个依赖人类定义的概念。“个体作为一个整合信息处理系统的不可逆丧失”?“维持生命的跨膜电位与生物电活动的不可逆停止”?“个体社会存在性的消失”?这些都可以被技术手段颠覆。
嗯,我们就是例证。
不,根据对“死亡”定义的不同,在实验室,复活的奇迹比比皆是。我们只是某一方向上,目前最为成功的人类案例。如果改变定义,那么复活的奇迹可能每天都在发生。
如果人类自我本来就没有所谓的“连续性”,只是随因缘际会而不断改变,那么…
人又是如何确认过去的自己与未来的自己是同一个人?
过去与未来的自我如何形成一个流动的整体?
桥梁何在?
以及…人格覆面又是如何被认为是某一个人的?
AI向山右拳拍向第五武神剑脊,却只是虚晃,目的仅在于掩护自己的踏地动作。新的刀片从地面弹起,被他刀柄衔接。
激烈的思考。
更加激烈的剑术对决。
第五武神画出一道从下至上的撩击,阴险而玄奇,快得不可思议。
地面上狼藉一片,到处都是断裂的金属碎片。
决胜的一击却迟迟没有出现。
恩利尔心中焦急。他已经有些看不懂这一场对决了。两个向山比拼的速度并不快——若是以恩利尔的标准来看,甚至可以说相当慢了。频出的妙手、不断超越原本武技框架的发挥令他不得不叹服。
可是,为何没有决胜?
倒不如说正相反,两位向山的剑技都在经历某种“洗练”,攻防之间“杀戮”的意图正在消散。
可若说他们在相互放水也不对。剑招之中的凶险依旧存在。
只有通过心理侧写才能得到“杀意全无”的结论。
他忍不住问道:难道难点在于“斩杀自己”?
胜负不是要点。荧惑鸟沉思,只有在极端环境之下…在来不及思考的片刻之间,“武功”与“自我”才会紧密联系。你的武功是从千万种最优策略迭代之后,依照你的个人偏好选择出来的。越是极限的情境,“自我”就越发明确。
两位师爷,必定是在通过比对自我,来探寻什么。他们…
荧惑鸟也不知应该如何形容了。
两位只是在内心深处拉高博弈的复杂度,将每一分算力都投入其中。
不是每一个武者都能看清这里面的凶险之处。
恩利尔心有所感,越过那插满了刀片的比武场地,望向了数百米外落下的那个强者。
征天王大卫·克莱恩。
一道雷达波遥遥锁定。大卫也意识到对面的一重天武者已经看到自己了。他止住了自己的动作,观察向山与向山的战斗。
两人似乎有意将战斗引导到了一个刀片消耗较多的区域,附近十几米内只有几根刀片孤零零地插在地面上。战斗的节奏被迫拖慢。
这种高精度的反应对专注力的消耗是恐怖的。向山与向山均感觉到外界变得模糊,周围的一切都被抽象成噪点。
人类对于许多事物的认知——包括生命、死亡、道德、国族、成败,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尘世的变化而产生改变。
在第五武神飞奔向新的刀片时,AI向山的感慨追上了他的思维。
意识形态亦只是一种精神层面的资源,会因为人的行动而增减。就好像没有人维护法律的威严与公正,法律就只会沦为压迫。
昨日之敌或许会是今日之友,但今日的朋友却不一定是永远的朋友。人也是会改变的。
既然他者会改变,那么自我也是会改变的。你我就好像不同节点的向山朝着不同方向改变。
两把刀再次相交。
我们又凭什么同为向山呢?
第五武神也了解了年轻的AI所推动的境界。
无众生相——破除对群体意识的执着。
无人相——破除对他者、对社会关系的执着。
无我相——破除对自我的执着。
跳出对“社会关系总和”、对“自身全部经验”的执念,寻找其他的立场。
——遗忘对“自我”的执着…
——飞升…
我好像明白了。原来如此。第五武神说道,我们原本就有一部分灵魂,存在于他人身上。他人身上的我的灵魂,才是我作为社会化个体的壳。
难怪第九武神的时代过后,作为第五武神残躯的他突然拥有了莫名其妙的说服力。
人类集体印象的转变,相当于改变了向山长存于“集体”之中的不朽之灵魂。
被视作同一个体的人格覆面同时拥有这一部分壳层。
是否能够被这“壳层”接纳,或者反过来,能否接纳这份“不朽”,也是能成为武神的必要条件。
想要飞升,就不能无视这一层。但是,也不能执着于这一层。年轻的AI以刀刃为思考伴奏,飞升者必须是自由的。
如果就连“自由而全面的发展”都无法实现,那又算什么飞升呢?
太过理想主义了吧?有些时候,能够获得力量就足够了。
不,只有这一点不可退让。这一步,是从古至今人类的终极理想。与死亡诀别之后若是只能做奴隶,那还不如归于死亡。
由第十二武神而来的苍蓝之光仿佛成为了年轻AI的荣光。伴随着人工的亮星,他似乎完成了某种转变。
此时此刻,他的脑内缠绕着一首歌。祝心雨最喜欢的儿童节目的BGM。
年轻的AI是一个以医疗程序为根基发展而来的人格覆面。大卫没有给他配备武技的模块。他劫持的生物脑也是偏重于内家的武者。但是,“赛博武道”这个整体就是向山创造出来的,可以说底层逻辑就包括了向山思维方式的延伸。
拥有向山思维方式的AI可以快速掌握。
但是,对于AI来说,“处理情绪”与“把握战斗节奏”是一个难点。AI其实更擅长“平涂”,将注意力均匀分散在每一个点位。
AI向山没办法在短短十几个小时里解决这一点。因此他作弊了。
灵感来自于当初的约格莫夫。
在秘密战争的时代,向山与约格莫夫、大卫并肩作战的时候,又一次约格莫夫被打得几乎失去意识。他就是哼着歌来把握战斗的节奏,用曲调来辅助自己攻击与闪避。
AI通过已然确定的曲调来约束自己的节奏感,去除自己武技之中的AI感,避免被捕捉到。
历史上的那一瞬间,约格莫夫·弗伊格特在敌人眼中简直不可战胜。
而这个瞬间,AI向山无比清晰地感觉到爱人在自己体内。
(…戦うその意味心の中にある为何而战的那份意义早已存在于我的心中…)
第五武神猛然突刺,行动着实迅捷。但向山却已经预演了这一步。
在迈克尔那边,AI向山就已经借用骑士团的超算,预演了太多内容。
刀剑轻描淡写横扫。第五武神单方面失去了刀片。
远方还有许多刀片插在地上。但是二十米之内,地面上就只剩下一根完整的刀片。
你要怎么选择?
年轻的AI心中居然迸发出喜悦与焦躁。“能赢”的狂喜一闪而过。
(…ホントの自分真正的我见つけ魂の叫びが今如今已找到属于自己的灵魂世界…)
第五武神选择了最近的刀片。
年轻的AI踏着只有自己听得到的曲子,追击另一个自己。
第五武神衔接上刀柄与刀片的那一刹那,AI向山已经蓄满了剑势。
(…この手に用这双手…)
声子刀重重落下。
第五武神仓促之间挥刀回斩。他的技巧妙入毫颠,刀片的锋刃与刀片的锋刃完全相对。
——还能这样?
AI觉得振奋。见识到了自己更多的可能性,如何不令人振奋?他已经预见到了刀片的损毁,只是不知道这样横着片开的刀片是否还能使用。他打算撤退几步看看。
但是,刀片与刀片撞击的结果超出了AI的预料。
第五武神刀柄内的刀片被撞了出去,在半空中分为两片更薄的刀片。
AI向山的剑尖就这么划入第五武神刀柄的磁场发生器区域。
第五武神在挥刀的同时就关闭了磁场,AI向山的刀片将原本的刀片撞了出去。
然后,在这一瞬间,第五武神磁场全开!
声子刀有一重特殊之处。它剑柄的磁场,大多数时候并非是全功率运作的。
原因很简单,声子刀并不是依靠剑刃上附带的动能杀敌的。相较于振动波对金属晶格结构的破坏,剑身上的动能反而无关紧要。
在这种情况下,声子刀剑柄磁场全开,将剑刃完全固定,反为不美。
若是磁场只保持百分之二十的出力,那么剑身完全可以活动。在遇到外装甲的时候,也可以向后偏折,如同流水一般滑过装甲外侧,并以破坏晶格结构的能量波来瓦解外装甲。
而若是磁场保持了百分之百的出力,那刀身就会正面撞上外装甲。这样容易对刀刃造成损伤。
这个道理就和自然人很少十指紧握双手剑的剑柄一样。受限于肌肉与骨骼结构,自然人若是双手十指紧握双手剑的剑柄,双手就会相互限制,手腕不好发力,也不好控制刀筋。这样握剑固然不容易脱手,但很有可能打着打着武器就卷了刃。
“无刀取”一类的武技便是利用了这一点。正常的剑手使剑时不会用十指握紧,另一名剑手便可以用单手夺下对手双手持握的武器——只要足够迅捷。
第五武神手中的剑柄,被他化作了磁力陷阱武器。他就这么拽着AI向山的刀片挥动。
刀片与AI向山的外装甲撞击,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AI向山想要后退,但声子刀的力量已经切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