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里的影像中，有一只眼睛似乎在看着陈岩陈主任的眼睛，一眨不眨。
三目对视，陈岩的手捋着护心毛，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裴主任，放心吧，诊断很明确，你看这大眼睛！”
“这是？”泌尿外科裴主任疑惑。
“哈哈哈，我跟你讲啊裴主任，这可是很罕见的。”陈岩心中得意，“在我们胃肠外科，叫它恶魔之眼，或者肉夹馍。”
“那是什么？”
“你别管了，我找小罗来看一眼稀罕玩意。”陈岩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太短，碰不到地面，在半空中晃晃荡荡的。
再加上他满脸络腮胡子，看自来跟大猴子差不多。
泌尿外科裴主任不满的说道，“这几天怎么到处都有人说罗浩？”
“人家厉害着呢！”陈岩笑眯眯的一边捋着络腮胡子，一边看着影像中的眼睛，“小罗还真未必能见过这东西，我得给他看看。”
裴主任有点不高兴，感觉好多人都惯着那个介入科叫罗浩的年轻人，真是搞不懂为什么。
“陈主任，我不管，手术你得自己做，不能让别人做！”
他把别人这个词咬的极重，其中意味明显。
“放心，小罗看不上这种手术，人家比我厉害。”
“啥？”
“害，腹茧症，我拿…拿下来得仨点，小罗上去嗖嗖嗖就做完了，厉害着呢。放心，你都来找我了，我肯定从头做到尾，缝皮都自己来。”
有了陈岩的承诺，裴主任放了心。
“那我走了，不跟你上台，患者家属那面我去说一声。”
“嗯，你放心，我一定都说到位。”
所谓说到位，就是反复提起裴主任如何如何上心，让患者家属知道领情。
两人心照不宣。
陈岩没送裴主任，而是笑眯眯的看着那只眼睛。
冯子轩冯处长和罗浩去了印度，这事儿在医大一院里只要有心的人都知道。
应邀参加国际知名厂家的4期临床，陈岩陈主任没见过类似的医生，他身边所认所识的医生、包括他自己都没有达到这种层次的人。
陈岩陈主任和罗浩有接触，相处融洽，罗浩留给陈岩的印象极佳。
尤其是那次罗浩在手术室里找厂家的人送来耗材，解决了介入手术难题，甘愿冒着“天大”的风险也要让患者安稳下手术，从那次开始陈岩陈主任就对罗浩相当欣赏。
看着屏幕里的那只“眼睛”，陈岩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把护心毛捋顺，陈岩吹了口气，吹掉粘在手上的一根毛，随后拿起座机。
“小罗么？忙不忙？来我这儿，给你看个稀罕玩意。”陈岩显摆着。
“行，我正准备给科里的医生讲一下，伱来看一眼，涨涨临床经验。”
“挂了。”
看着那只“眼睛”，陈岩非常满意。
有理由和罗浩多来多往，只会有好处，不会有坏处。
昨天科里收了一名肠梗阻的女患，检查后影像上异常，陈岩准备上手术之前给科室的医生讲解一下，这可是很罕见的“恶魔之眼”。
大约5年前，陈岩见过一例“恶魔之眼”，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把医生都叫来，除了下夜班、出门的人之外，都聚在医生办公室里。
陈岩没有用电脑，而是把患者的片子插在阅片器上。
“主任，手术室已经接患者了。”
“行，讲十分钟，手术我亲自上。”陈岩陈主任道。
“这是什么类似的肠梗阻？片子看着好怪异。”
“呵呵。”陈岩微微一笑，满脸的络腮胡子都张起来，宛如长枪大戟一般。
等了两分钟，罗浩和陈勇赶过来。
“呜呜呜”
走廊里传来呜咽的风声。
罗浩侧耳，感觉有点怪，但没管，直奔医生办公室。
可陈勇却停下脚步，“罗浩，好像有人哭。”
“医院，有人哭不是很正常的事儿么。”罗浩没在意，打开医生办公室的门。
“小罗，来瞄一眼。”陈岩招手。
罗浩走到陈岩面前，先微微鞠了一躬，客客气气的，随后看了一眼片子。
“咦？核桃啊。”罗浩惊讶，“患者怎么把这么大的核桃给吃进去了？”
核桃？哈哈哈！
罗浩果然还是年轻，看片子像核桃就以为真的是核桃。
陈岩本来以为罗浩会一语道破——恶魔之眼或是肉夹馍的。
陈岩陈主任心生得意，罗浩毕竟是年轻，有些罕见病还是见的不够多。
话又说回来，要是罗浩都知道，自己找他来干什么？
对吧。
“小罗，坐坐。”陈岩陈主任笑道，“这可不是核桃，是胆石性肠梗阻。”
罗浩表情微微一怔。
“这种病很少见的，高发于女性患者，男女比大概要到1:10。”
“喏，环状的高密度包绕低密度中心，这个“肉夹馍”或者“恶魔之眼”影像特征，就是江湖传闻的“胆石性肠梗阻”！”
罗浩眯起眼睛仔细看片子。
患者腹部增强CT显示：远端回肠管腔内有一团3c高密度影，中心为低密度区，近端肠管扩张伴远端肠管塌陷，无胆道积气或胆囊壁增厚的征象。
肝区超声检查未发现任何瘘管或胆结石。
要是说恶魔之眼的话，的确有点像，但罗浩依旧不这么认为。
但罗浩没反驳陈岩，而是坐下静静的听陈岩讲“胆石性肠梗阻”。
“胆石性肠梗阻起病比较隐匿，病程初期常呈间歇性发作。对于发生的病因，主要是考虑胆道与胃肠道之间存在异常的通道，这是发生胆石性肠梗阻的病理基础。”
“影像上，我们看不见隐匿性通道，所以以后你们要是遇到类似的影像，手术取出梗阻物后，一定要探查一下，争取找到隐匿的解剖异常。”
“在这里，我们需要注意的有几点…”
陈岩讲解着。
“呜呜呜”
外面又传来哭声。
这次比较真切，不是风声呜咽，而是确确定定有人在哭。
罗浩专心听陈岩陈主任讲解胆石性肠梗阻，陈勇却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哭声，并用手肘怼了怼罗浩。
“好好听课，陈主任临床经验丰富，听过后你要是遇到类似的患者，不会手术只做一半就下台。”罗浩低声和陈勇耳语。
陈岩听到了罗浩这句话，微微一笑。
小罗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什么核桃，这是胆石性肠梗阻，中间那只“眼睛”不是核桃而是胆结石。
不错不错。
要是能让小罗帮着写篇论文，那就更好了，陈岩一边讲课，一边琢磨着写论文的事儿。
几分钟，陈岩讲述完毕，准备去手术。
“呜呜呜”
走出医生办公室的时候，哭声清晰了起来，陈勇顺着声音看过去，好像不是病房传来的，而是从护士值班室传来的。
“陈主任，怎么了这是？”陈勇好信儿的问道。
“医嘱护士小彭的爱人出轨，她在那哭呢。”陈岩说着，大步走出科室，直奔手术室而去。
出轨啊，陈勇顺着声音看了一眼，被罗浩拽着胳膊拽走。
罗浩知道这货肯定动了怜香惜玉的念头，要去安慰安慰人家小媳妇。
没必要。
但陈勇这货就这习惯，所以罗浩把他硬拽走。
“别管人家家务事。”罗浩小声说道。
“切。”陈勇不屑，但还是勉强跟着罗浩一步三回头的去手术室。
“胆石性肠梗阻很罕见，要是陈主任诊断正确的话，你多看两眼，回家后你和你师父显摆，你师父肯定知道。”
一说起姜文明，陈勇就不再往后看了，大步跟在陈岩身后。
陈岩人矮腿短，虽然小碎步一直在走，但罗浩和陈勇很轻松的跟在他身后。
“小罗，刚刚你说要是诊断正确，你还有疑问么？”陈岩一边走一边笑着说道，“年轻人，经验上还要跟老同志多学学。”
同志！
陈勇想到夜钓那天罗浩的玩笑话。
“是，陈主任。”罗浩“谦虚”的说道。
“核桃，那么大的核桃，贲门、幽门都是小事，食管的弹性可不大，很难被咽进去。”陈岩一边走一边指出罗浩诊断中的错误点。
罗浩没多说话，而是跟着一起去了手术室。
换衣服上台，罗浩站在一边静静的看着。
腹腔镜手术，准备切开肠道、取出结石、打碎后拿出来。
类似的肠梗阻手术早已经从十几、二十年前的大开腹演化到了腹腔镜手术，成为常规。
以至于现在开腹手术都是极有经验的老医生才会的“拿手”术式。
“小罗，印度好玩么？”陈岩一边做手术一边问道。
“不好玩，不推荐。”罗浩道，“我们都很注意，陈勇，就吃了点水果，就感染病毒了。”
“哦？这么厉害！”
陈勇也不觉得难堪，跟着说道，“对，我一直都很注意，喝水都是从国内带去的百岁山，吃水果我也亲自洗，而且能剥皮的都剥皮。”
“就这，都没躲过。”
“啧啧。”陈岩笑眯眯说道，“前两天和冯处长吃饭，他说洗個澡就开始拉肚子，去了一天就被你送回帝都，住在协和国际部。”
“嗯，冯处长的情况有些危险，印度那面我实在不放心他们的安全性和卫生性。这么讲吧，手术室里有大耗子，最大一只不算尾巴得有40c跟成精了似的。”
陈岩的手顿了一下，下意识的在脑海里勾勒出40c底有多大。
哪是跟成精了似的，就是他妈的成精了好不好。
“小罗，你亲手捉的？我可不行，我看见这些毛茸茸、活蹦乱跳的东西就恶心。”
“不是，我也不敢，找了几只猫去捉的老鼠。”
“哈，我以为你不怕呢。”
“从前是不怕，我小时候去田里捉田鼠，没什么害怕的。后来有一次我遇到了个患者，被人把老鼠塞进直肠里，肚子里被咬的一塌糊涂，从那之后我就害怕了。”
“…”陈岩一怔。
老鼠，直肠？
直肠异物陈岩的诊治经验丰富至极，什么电池、振动棒、泥鳅之类的都属于很正常的物品。
但老鼠是什么鬼！
这里面一定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陈岩想问，但一想到老鼠把直肠和附近的肠道都咬破，他便不寒而栗。
见了鬼了！
沉心静气，陈岩开始专心手术。
腹腔镜下去，很快找到梗阻的位置。
陈岩熟练的打开肠道，夹出“结石”。
嗯？不对劲儿。
好像不太像结石。
陈勇对着电视屏幕仔细分辨，淦！
不是结石，就像罗浩第一眼看完说的那样，是一枚——核桃！
尴尬了。
陈岩看着核桃，心里尴尬莫名。
本来想让小罗涨一涨临床经验，没想到…自己却被反手给教育了。
远看是核桃，近看是核桃，做手术拿出来仔细一看，我艹！真的就是个核桃！
“小罗，真的是核桃。”陈岩陈主任老辣，很快把负面情绪一挥而散，冷静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看密度应该是核桃。”罗浩道。
“密度？”
“嗯，协和病历库里有各种机械性肠梗阻的异物，我前几年在胃肠见习的时候做过比照。”
“…”陈岩沉默，开始要刀，把腹腔镜的切口延长，取出核桃。
这东西可砸不碎，必须沿口。
至于罗浩说的协和医院的病历库，陈岩陈主任有所耳闻。
据说几乎百年的病历都有保存，遗失的很少。
当罗浩拿出这种宝物的时候，陈岩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取出核桃，罗浩开始照相。
看样子他对这类病例也很感兴趣，陈岩缓了缓，缝合肠道后觉得心情好多了，也不算毫无收获。
自己败给了协和百年底蕴，不丢人。
“小罗，说起病历库，你们协和医生写病历很认真吧。”陈岩问道。
“害，别提了。和咱们医院一样，内科还行，外科基本不写病历。”罗浩一边照相一边说道。
“我在重症轮转，外科扔进来的患者有时候连手术记录都没有，临出院的时候现补，和咱们这儿差不多。当医生的，谁愿意写病历。”
陈岩哈哈一笑。
罗浩算是“自曝其丑”，但最后一句话说到陈岩心窝窝里。
当医生的，谁愿意写病历。
“还是印度好，压根不用管那么多，只要做手术就行。术后我看一眼患者，患者感动的差点没跪下来亲我的脚。”
罗浩分不同角度留了十多张照片后，陈岩问道，“小罗，你准备发文章么？”
“只是核桃的话…估计够呛。要是十几个核桃，还有可能。前些年新英格兰杂志上刊登过一篇个案报道，患者吞服5英镑铁钉。”
陈岩心里叹了口气。
回想自己坐在主任办公室盯着“恶魔之眼”看，谁能想到竟然就是一枚核桃。
不过手术顺利，不是胆石性肠梗阻，也不用探查，不用找肝胆外科来会诊，手术宣告顺利结束。
“小罗，等患者恢复一下，你帮着做个胃镜看一眼食管。”陈岩道。
“好咧，看一眼还是有必要的。”
罗浩很爽快的答应下来。
尤老总送患者回病房，陈岩去换衣服的时候和罗浩聊了好长一会。
印度那面的风土人情、连锁医院的破烂，种种都让陈岩有些惊讶。
“我就说，免费医疗哪有那么容易。屁股决定脑袋，话糙理不糙。”陈岩叹了口气，“不过那面手术室都破烂成那样？无菌没人管？”
“到处跑老鼠，比咱们上世纪八十年代都不如。”罗浩道，“不过那面的私立医院是真好，我在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那个活人，后来送去私立医院。这么讲吧，条件好的，连我家协和国际部都比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