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者的心跳恢复,虽然心率很快,但呼吸循环骤停被逆转。
羊水栓塞的黄金抢救时间只有310分钟,甚至很多学者认为连3分钟都没有。
说是栓塞,现在更多医生、学者倾向于羊水中的物质进入毛细血管,导致产妇出现过敏反应。
这种情况极其罕见,但遇到之后死亡率大约在8090以上。
这还是在大型三甲医院,综合救治能力极强的前提下。
要是在乡镇医院,几乎可以判定死亡。
眼前第一关过了,罗浩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依旧白花花的吓人。
“送icu。”罗浩松手,观察了1分钟,见暂时没有心脏停跳的风险,挥手说道。
抬患者,火急火燎的把患者送去icu。
罗浩没有跟着。
柴老板蹲在地上,背靠着墙,像是一个糟老头子似的。
看状态,他不比羊水栓塞的产妇好多少,仿佛下一秒一口气就倒不上来猝死似的。
“老板。”罗浩轻声喊道。
柴老抬起头,“小螺号,接下来的治疗你会么?”
他说的很含糊,但罗浩明白老板是什么意思。
“会,我一会去看着。医大一的重症力量还不错,ec小组很精锐,都在线。”
罗浩用了精锐这个词。
柴老点点头,吁了口气。
Ec等等设备柴老年轻时候没接触过,真要是细究起来,他知道自己不如常年玩ec的小组成员,所以并不准备多嘴。
自己该做的工作都做完了,剩下的,交给医大一院的急诊力量好了。
术间里安静下去,医大一院的人,包括庄院长、金院长、冯子轩都在忙,留下的只有方老、省市卫健委的领导。
省市卫健委的人哪见过这种场面,全都大眼瞪小眼,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柴,逞什么能,让罗博士按压,看把你给累的。你多大岁数了自己心里没点数么?老掉渣了都,还跑上去做心脏按压,别产妇还在抢救,你倒没了气儿。”方老来搀扶柴老板,埋怨道。
柴老笑了笑。
他已经筋疲力竭,笑的比哭都难看。
老了么?
“站立在营门三军叫”
猛然间,一个刚烈的唱声传来。
声音不大,但却像是鼓槌一般敲在柴老、方老心口。
年轻人不知道这声音唱的是什么,但他们知道。
手术室里一地狼藉,门外站着省市卫健委的领导们,一脸茫然。
方老忽然抬头,惊愕看着罗浩。
声音不大,但略显苍老,不像是罗浩这个年纪的人能唱出来的。它在手术室里回荡,层层叠叠,方老的心跳加速,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大小儿郎听根苗”
柴老板的眼睛一亮。
尤其是柴老板,喘气儿都匀称了许多。
“头通鼓”柴老板顺着罗浩的唱腔唱了下去。
罗浩军姿蹲下,手扶柴老板。
“战饭造!”罗浩唱到。
“二通鼓”
“紧战袍!!”罗浩应道。
柴老板站起身,罗浩却没和他一起站起来,而是军姿蹲在柴老身前,宛如将士,在等柴老的命令。
“三通鼓”
“刀出鞘!!!”
“四通鼓”
“把兵交!!!!”
一问,一答,一老,一少,配合默契无间。
柴老身上的疲惫随着每一次问答都淡了少许,直到罗浩唱到把兵交后,柴老满面红光,好像年轻了二十岁。
“向前個个俱有赏,退后难免吃一刀。”
柴老板哈哈大笑,伸手拉住罗浩的手,直接站了起来。
虽然还是有点喘,可精神状态明显好了许多,透着一股子矍铄劲儿。
“走,去icu看一眼。”
罗浩严肃,微微躬身,跟在柴老板身后。
方老的眼睛红的跟要滴出血来似的,羡慕的要哭。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但凡有人碰罗浩,那帮老家伙就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全身的毛都炸起来。
从前,方老不理解。
年前的时候,据说罗浩被人实名举报,柴老板一把老骨头,根本不管别人说什么,直接飞过来给罗浩站台。
年后,据说罗博士的女朋友被人欺负,是南方微创的东北大区经理。
一向不愿得罪人、一辈子与人为善的912的周老、苗老竟然直接站出来,无论多大压力都无所谓,很直接、没有掩饰的表明态度——小罗是我的人,爱屋及乌,你们南方微创自己的破事自己看着办!
现在方老终于明白了,他羡慕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自己说啥了?就嘲笑两句老骨头,这不是真的么?!
罗浩抢救完,直接给自己来了几句《定军山》。
这货似乎根本不在乎优青的评选,他只在乎自家老板的脸面。
而且不光是脸面,罗浩几句唱,告诉自己和老柴还有宝刀未老,还有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还有一切。
老柴也是,牛逼!
第一时间诊断羊水栓塞,他怎么做到的?!
这一幕与《定军山》里老黄忠阵斩夏侯渊的那一幕竟然天衣无缝,真难为罗浩找出如此应情应景的戏。
几句唱,柴老返老还童,精神抖擞。
方老眼睛红呼呼的跟在一老一小两人身后,眼睛里血丝密布。
回想到自己的学生,虽然中意,但却没有罗浩这么机灵。
唉,当年自己怎么没发现这根苗子呢?
难怪几年前那几个老家伙为了抢罗浩差点没打起来。
“老板,您是怎么发现羊水栓塞的?”罗浩问道。
这就开始拍马屁了,方老心里又叹了口气。
羊水栓塞想要抢救成功,难点无数。
最难的点在于发病急促,以心肺功能衰竭为主,第一时间耽搁了,那就是真的耽搁了,每耽搁1秒,抢救成功的可能性都会降低1个百分点。
柴老板判断患者羊水栓塞的速度要比系统都快,罗浩很惊讶,方老也很惊讶。
这个问题,肯定是老柴心里最得意的点,有人问、能当众说出口,算是人生高光时刻。
哪怕,老柴是院士,这也是高光时刻。
“你们年轻人没见过,见几次就好了。”柴老淡淡的说道。
“…”罗浩挠头,“老板,您别藏私么。”
“顺产侧切出现羊水栓塞的可能性最大,其次是剖腹产。心电监护都开始叫了,那就看一眼有没有不凝血,再看一眼产妇是不是淡漠、呼吸困难。”
“这有啥不好判断的。”
“小螺号,记住了?”
柴老眼神雪亮,淡淡问道。
“老板,记是记住了,但如果真的再碰到,我估计我还是诊断不出来,至少没您这么快。”罗浩一五一十的说道。
柴老来到更衣室,坐在“禁止吸烟”的牌子下面。
罗浩摸出一包烟,拆开后找了一根自己没咬过的递给柴老板。
“咔哒”
标记着协和男科的火机冒出一缕火焰。
柴老美美的抽了一口。
烟雾缭绕,禁止吸烟四个字隐在其中,宛如仙境。
忙完,一根烟能让身体的劳累、疲倦大幅度下降,是真舒服。
方老坐在柴老身边,看向罗浩。
罗浩一怔,随即给方老也散了一根烟。
“之后麻烦事儿多着呢,从前是看命,现在好一些了。这病,从前死亡率高达8、90,有了ec以后,死亡率降到了50以下…左右吧。”
50,罗浩叹了口气。
“备血吧。”柴老抽着烟,和罗浩交代,“你们院长强势么?”
罗浩摇摇头,示意自己不知道。
“这破事,市中心血库的血肯定是不够的。”柴老道,“我琢磨一下。”
说着,柴老抬头看省市卫健委的领导。
“有什么办法么?”
“柴老,要多少血?2万?真需要这么多?那得把人的血换好多遍。”一人弯腰,小声问道。
“2万?那是少的。”柴老喷了一口烟,淡然说道,“产妇心脏没停,第一时间胸外心脏按压;小螺号切子宫的速度也快,没有更多过敏原进入血液,所以我判断暂时要12万血制品。”
“再稍晚十分钟,哪怕暂时救回来没56万的血都拉不回来。”
56万!
那是血啊。
省市卫健委的领导犯了难。
鲜血的“庞氏骗局”已经走到了尽头,最近这些年血库常年紧张,只要不是急诊都要“互助”,也就是家里人献多少输多少。
至于当年说献够了多少血以后自己和直系亲属用血免费之类的话,再也没人提起过。
一下子就2万血,还是少的,卫健委的领导犯了难。
“救人,总比让他们拿来浇花强。”柴老撇嘴,鄙夷说道。
“老板,这个梗太老了,现在科里都用患者点完的白蛋白。”罗浩笑道,“白蛋白点完,瓶子里总有点挂壁的,打开后加水浇花。”
柴老看了一眼罗浩,又瞥了一眼其他人。
“小钱,轮转的时候遇到过一次产妇合并急性胰腺炎的患者,猝死,根本没给抢救的机会。”柴老道,“但还是折腾了将近36个小时。第二天他回寝室睡觉…当时没有手机,被医务处处长直接薅回去。”
“这种事儿,要和务国院汇报。这可能是绝大部分医生一生中唯一和务国院交流的机会。”
“可谁又想呢?”
刚刚说12万血有些多的那位的脸憋成了茄子色。
他不是医疗口出身。
卫健委里不是医疗口出身的人多了去了,遇到这种事儿难免拎不清轻重。
每一个产妇在产前产后都是医院的vvv病人。
柴老说的和务国院汇报的事儿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恰有其事。
“能救回来,妇幼这条线上的人会少很多麻烦。要是救不回来,一般来讲要撸掉一半人以上。患者、患者家属、医生、护士,都遭老罪喽。”
柴老只是简单的说了一下,现在救人为主,至于妇幼那条线以及医大一院的院长、副院长会不会吃挂落,他不在意。
“老柴,你这老骨头还真有用。”方老一边坐在“禁止吸烟”的牌子下面抽着烟,一边赞了一句。
罗浩笑了,弓着的腰深了几分。
毕恭毕敬。
“嘿,还好吧。不过也真是折腾不动了,这才几分钟的按压,换我年轻时候…”
柴老说到这里,停住话,深深吸了口烟,但却没走肺,直接吐了出去。
罗浩伸手接过烟头,去水龙头那浇灭,扔进垃圾桶里。
“换衣服,去icu看一眼。小螺号,伱说这面ec小组很精锐?”
“嗯,当年疫情的时候ec几个组全省跑。有些地方有机器,但因为用的人少,当地医院经验不足,根本不会用。卫健委协调,医大一、二两家医院的技术人员各地支援,救了很多人。”
“嗯。”柴老满意的点点头。
“战斗经验丰富,水平很高。”罗浩又强调了一下。
柴老没说话,默默的换衣服,随后去icu看了一眼。
医大一院的急诊急救水平、重症水平的确像罗浩说的那样——精锐。
下台没多久,已经开机,产妇的生命体征已经渐渐平稳。
还不错,柴老看了一遍,没挑出大毛病,如果按照现有治疗走的话产妇大概率有7、80的机会能活。
如果是别的病需要开刀,死亡率在10以上,愿意做的人并不多。
但羊水栓塞的患者能有这么高的治愈率,已经算是缴天之幸。
Ec小组已经就位,并开机,动作麻利的一逼。
不愧是省内上ECMO例数最多的医院,团队训练有素,反应及时有力。
庄院长不是卫健委的外行人,他的头发已经炸起来,不断地打着电话,吼着要血。
Icu里的气氛很凝重,但一切井井有条,柴老看完后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老板,我送您回去歇歇。”
“不用,我自己回,你在这儿看着。”柴老道,“所有化验回报、病情变化微信发给我。如果不行,我找咱家的重症团队来支援。”
“好。”罗浩也没客气,直接应了下来。
国家的政策在这儿,这是国家意志,每个独立的个体在国家意志前都渺小到微不足道。
“老孟,你和罗浩遇到一个羊水栓塞的患者?”陈勇下手术,听到八卦,问孟良人。
“嗯。”孟良人还像是做梦一样。
“怎么样?救回来了么?”陈勇问道。
孟良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犹豫了很久。
“想啥呢?”陈勇有些疑惑。
“小陈,是这样。羊水栓塞能不能救回来,要看命。如果遇到,产妇家的祖坟得冒青烟,三丈高的那种…不光这样,在场手术医生、麻醉医生、重症医生家里的祖坟也都得冒青烟。”
“!!!”陈勇惊讶。
他算是临床菜鸟,根本没听说过有羊水栓塞的病例,所以不懂孟良人说的祖坟冒青烟是什么意思。
“反正我听说过的羊水栓塞没一个救回来的。别说是羊水栓塞,咱们下面有个县,我同学在那当妇产科医生,县医院。”
孟良人一边给陈勇讲一些陈年往事,一边理顺自己的思维。
当时发生的事情如同电光石火一般,孟良人根本没时间去思考。
“他们县医院死了一个产妇,可能是胎盘前置什么的,还不是羊水栓塞。因为是高龄产妇,患者家属也认可,但后来就因为这事儿,县医院的妇产科…产科就没了,县里面生孩子得来市里。”
“为什么?”
“省市县三级卫健委半年内问询、调查了十多次,啥好人能经得起这种审查。这么讲吧,来的人都是业内专家,虽然不至于像柴老那种级别的,但放在省城也是知名的专家、教授。”
“病历,一个字一个字的抠;处置,一项一项的问。跟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