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是他低估了这件事的程度。纪简放弃了,转过身,继续看雪,“那晚点回去,别让他们再拉你去泡汤。”
他浅浅吐一口气,有些忧心,“我能帮你挡一会儿是一会儿,但就怕下次没看出来,你难受的时候都没人知道。”
叶凛瞳孔颤了颤,心底翻涌起陌生的暖流,他想要更多。
“我不是讨厌泡温泉。”
寂静雪夜,叶凛向来冷淡的声音染上了一层孤寂。
他长腿一跨,挨着纪简坐下,“但我把温泉和不好的感受联系在一起,只会在那种情境下泡。”
“想死的时候。”他就用平淡的语气娓娓道来,“精神崩溃的时候,我克制不了想站在楼顶的冲动……”吐露病情时,叶凛垂下眼帘遮住眼神,“但也有不能死的理智。”
纪简回想起酒店顶层的温泉浴池,心惊神悸,所以他在顶楼泡温泉,是一边舒缓神经,一边告诫自己不能这么跳下去?
叶凛知道纪简已将事情联系起来了,反而轻松不少,扯一下嘴角,“就算疯了我也做不到裸着跳楼。”
他越笑得轻松,纪简越是揪心,很想问为什么不向身边的人求助,但很快意识到,让他崩溃的事情重大到只能成为秘密。
“没人发现我精神出现了问题。”看着他心疼在乎的眼神,叶凛更能袒露心声了,“现在不会犯病,所以更没人知道了。”
“什么情况会触发?”纪简只关心这个。
叶凛想了想,“不知道。第一次崩溃是因为对事物的存在产生质疑,想不通,精神混乱了。”他想模糊掉秘密,“比如,一开始我认为问题根源是这个,很难接受但还是接受了,后来发现是另一个,这个原因恰好是我认为对的,于是彻底松了口气,但事情最后又回到第一种结果。你知道吗,如果同时存在两个相反的理论,但你都认可也都否认,你就会质疑自己出现了问题,然后疯掉。”
他的话不是很好懂,纪简皱着眉努力消化。
叶凛叹口气,“我不能再说的更清楚了,再说下去,就得告诉你我的秘密,非亲非故的。”
“多久才算故?”纪简仰着脸问。
“付嘉都不能说的程度。”叶凛似笑非笑,“还是往另一个方向努力。”
如灰尘的雪粒渐渐有了形状,聚成标致的雪花飘落下来。中庭方向人声渐起,大家都回来了。
“我们回屋。”纪简翻回桥内,想起来什么似的,又转回来,“等你想泡的时候,要叫我陪你。”
他到底知不知道,这么散发关心,会让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怎么可能让他也将温泉和死亡绑定,叶凛看看时间,“飘雪温泉景色正好,你去玩一会儿。”
纪简还想拒绝,叶凛戳戳他的额头,“这是对你撒谎的惩罚。”
纪简换上叶凛替他准备好的浴衣,脚步轻快去往北庭温泉。
从前他哪里有时间泡温泉,顶楼温泉都是两世以来的第一次。
或许是出于人类本能,被水包裹时身心感到极致放松,纪简很喜欢。
叶凛嘴上说惩罚,心里的用意傻子也看得明白,思及此,纪简步伐更愉悦。
其他人已经回了客房,温泉此刻应是他独享。酒店服务员已在门前等候,将两条浴巾递上前,另一手中捧着托盘,端了一瓶清酒和一只玻璃酒杯。
雪天、温泉、冰酒,简直是顶级享受。
不过叶凛居然让他喝酒?可能是很久没碰,所以给他的奖励吧。毕竟以前是喝烈酒的,清酒真算饮料了。
纪简开开心心要接过来,服务员欠身说了一串,接着端托盘摆出引路的姿势。纪简不懂日语,只看他的肢体语言行事,跟随进入露天温泉。
青苔铺地,石道蜿蜒,硕阔庭院中有两处温泉池,以低矮绿植分界,纪简跟在服务员身后走向其中的大池。
天然岩石围砌环绕整个汤池,雾气氤氲,雪晶静落。服务员躬身将托盘在平整的岩石上,从升腾雾气中又端起另一个托盘,呈着见底的扎啤杯。
怎么会还有人在。
纪简正想换到另一处温泉,汤池中的人却叫出他的名字。
酒精熏染的声音裹着雪天的阴冷,钻进耳朵——
作者有话说:纪老师表白倒计时
第44章 第 44 章 很喜欢,非常喜欢……
“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陈越斜过头来。
他眼神迷蒙, 看来喝了不少。纪简回避争端,“没看到是你。”
陈越讥诮:“眼里只装得下叶凛?”
纪简转身想走,陈越漫不经心道, “不是很关心我和宋绫有没有在一起, 怎么不再帮我一把?听说你们在后台聊过,他在想什么也告诉我,好让我追到手。”
这是赤裸裸的钓饵,要勾他留下,纪简心知肚明。
然而即便知道也得上钩,他没有太多机会。生日宴后,两人误会相虐的情节不会发生了,也没有太多交集——因为都是围绕自己和陈越的订婚展开。
下一个阶段便到了陈越发布新品牌, 那个由自己操刀, 冠以陈宋二人姓氏的牌子, 发布之后夺走了叶凛雅致公司的所有关注, 让陈越迅速崛起。
这种事, 不能发生。
纪简没有下温泉, 来到池边,在一块平坦的石块坐下, 将浴衣提了提,双腿泡进汤池。
陈越倒出一杯清酒, 瞥见两人间的距离,一气全喝了,抓着酒瓶移身靠去, 气极反笑,“我一直当你是吃醋,你居然是真的想摆脱我?为了甩掉我跟叶凛在一起, 还找人接你的盘?”
纪简沉默以对,避免火上浇油,等他笑够了才心平气和说:“宋绫不太会藏自己的心思,找我试探我们复合的可能性,如果不是在意你,他不会问。他只是不喜欢摇摆的感情,和他在一起,你心里只能装着他一人。”
陈越冷嘲一声,“攀上高枝了,所以不想和我复合?”忽然,他沉下脸,“他有什么好?阴晴不定,性格差劲,只不过有叶家独子的光环。有他那种资源谁做不到,我要是他,成就不止于他现在这点儿。”
纪简心猛地一沉。他贬低嘲讽自己怎样都无所谓,但恶意绝不能转移到叶凛身上。
纪简装作毫不在意,“我做这些,和他没关系。”
仅靠这单薄的否定当然不可能说服陈越,纪简心下做了衡量,决定将包.养合约的事情和盘托出。
当年他为纪言辍学,是陈越亲眼所见的事,现在草率签一份卖身合同,谁都有可能质疑,唯独陈越不会。
陈越背倚岩壁,边喝酒边听,故事到了尾声,他脸上露出轻松愉悦的笑。
荒唐却符合纪简行事,如果不是手里有酒瓶,他一定为这个精彩的故事鼓掌。
这样才对,纪简跟了他一年之久,才愿意交往,叶凛性格都有问题的人,怎么可能短短几个月就让纪简沉迷。
纪简有契约在身,所以唯命是从,叶凛居然为此沾沾自喜。
“你不喜欢他。”陈越忍着笑自言自语,单是这样似乎无法让他满足,话得从纪简嘴里说出来,才更显得叶凛的可笑。
“你不喜欢他?”陈越一遍遍向他索要回答,没有意识到他异常的沉默。
不喜欢。纪简含着音,觉得这句话难以说出口。
越是想开口,关于叶凛的点滴越是清晰浮现于眼前。短暂的回忆中,纪简忽然意识到每一次博弈和惩罚背后,其实都藏着叶凛的关心,是他性格别扭才导致方式奇怪。可能自己也不怎么正常,越想越觉得这种怪人很好。
很喜欢。
非常喜欢。
片刻沉默后,纪简吐出气带出音,“不……”
然后将“是”吞进肚子。
不是。纪简心底轻嘲自己的迟钝,已经喜欢到连说谎都不愿的程度,居然才意识到。
陈越醉意上头,丝毫没察觉异样,满意又畅快,笑出了声。
“你不喜欢我了,但我也喜欢上别人了,行。”陈越嗤嗤笑着,“你不喜欢他,他还喜欢你,还不知道。”
陈越大口灌下酒,还是压不住笑,“今天还公开表态,有主了,不会相亲了。”
纪简顿时睁大眼睛。山林寂寂,雪片纷扬,他能听到脑中如烟花爆裂。
终于明白了叶凛所有的言下之意,原来是喜欢。
终于理解了付嘉无厘头的借口,原来这就是带他来这里的用意。
叶凛没想过会被拒绝吗,自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他在整个圈子里都成了笑话。他不在乎么……
陈越不知不觉喝完整瓶酒,眼神发僵,直直盯着纪简。
雪夜冷冽,他鼻尖微红,风吹斜雪粘在他睫毛上,一双桃花眼中闪着沉沦的光,甚是动人。
陈越慢慢靠来,等纪简反应过来时浴衣已被湿漉漉的手浸染,大腿被死死钳住,整个人被钉在了池边动弹不得。
“你身上有什么,他那么着迷?”陈越蓦地想到下午叶凛关上房门的表情,拽着纪简要拖下水。
纪简撑着岸边,拼命后躲,“你疯了?!”
“我都不嫌你脏,你躲什么。”他的手游移而上,用力钳住腿,将人拉向自己,“怎么,叶凛可以我不行?”
陈越力气大的可怕,纪简本就难以抗衡,蹭到青苔,手下忽的滑脱,手臂打弯狠狠擦过岩石,整个人滑入池中央。
这一摔,陈越也没反应过来,来不及躲开。纪简顺势踹上一脚,趁他重心不稳,挣脱桎梏。
纪简从温泉中站直身,浴衣彻底浸透了,沾上寒意冷得刺骨钻心,渗血的手臂火烧般的疼,但都不及大腿上挥之不去的触感,让人难以忍耐。
真他妈恶心。
还真的是叶凛可以,你不行。
拖着湿重的浴衣,纪简摇晃着踩上池中坐台,另一只脚刚上岸,膝弯突然被一顶,顿时摔跪在地。
后腿膝盖重重磕地发出闷响,疼痛钻心,他手肘下意识撑地,护住了前膝,手臂却砸在尖锐的凸石上,痛到失力。
瞬间,他整个人像陆地上快断气的鱼,扑腾的力气都没了。
身后搅动的水声步步逼近,腰带猛地被揪紧,耳边传来恶魔低语,“给叶凛守节呢?”
纪简大口喘息,顶着疼痛还嘴,“你倒是给宋绫留好贞操,他什么性子你忘了?”
陈越明显一顿,纪简以为要说服他了,忽然天旋地转,整个人被翻转过来,后背砸地,顿痛夹杂着碎石嵌肉的扎刺,纪简痛到痉挛。
陈越的脸近在咫尺,发出嗤嗤笑声,“不做,他也不一定属于我,但做了,叶凛一定受不了。”
他已经神志不清了,只想发泄最原始的恨意,“叶凛喜欢玩哪里,我送他一个见面礼?”
纪简只剩得一条好腿,背疼难以使劲,但只能倚仗它背水一战。
他屈膝照着陈越小腹上一记膝击,但动作比他想象中迟缓的多,刚挨上便被识破,陈越罩住膝横向一掰,狠狠压到地上。纪简彻底动弹无能。
地上的石板坚硬冰凉,地底寒气渗透全身,比坠桥入水时还冷。
陈越打量身下凌乱不堪、伤痕遍布的人,视线定在下身,讥笑一声,“在这儿好了,他不想看也不行。”
“你给我松手!”纪简惊恐大呼。
连日光都未经受过的皮肤何其娇弱,掐住的瞬间便留下指印,再被用力一拧,简直像是一场酷刑。痛苦溢出纪简的嘴角,凄惨的声音穿透雪夜。
这折磨比死还要痛苦。
然而即便现在可以选择生死,他也没有死的权利。
如果死后剧情再次步入正轨,想要向陈越寻仇的人也会像今晚的自己,所有的反抗都会失败。
纪简发觉眼眶有些湿,闭起眼努力憋住。好想弄死他,好想掐住他的死脉啊。
“真想杀了你。”
一瞬间,纪简以为自己说出了心声。下一秒,被压制的双腿终于自由了,他意识到了什么,倏地睁开眼。
叶凛面无表情揪着陈越的头发迫使他跪起来,居高临下俯视,眼神冷得瘆人,“你该庆幸我们在国外。”
“是啊。”陈越扬着头似是感受不到疼,不反抗,笑得猖狂,“离了叶家你什么都做不到。”
他指着纪简大笑,“别说离了叶家,就算你姓叶,人家也不喜欢你。”
叶凛置若罔闻,麻木盯着,那神情完全像个鬼,陈越被盯得发毛。不过对视没有持续下去,没等陈越反应过来,叶凛按着他的头砸入温泉水中。
看他拼命挣扎,水沸腾般冒着泡涌入他口鼻,呛进气管猛烈大咳,叶凛松了手,捞起浴巾抖开,盖在纪简身上。
单薄的浴巾聊胜于无,可有总比没有好。纪简尝试给自己裹紧,但使不上力。忽的,身子一轻,叶凛将他打横抱起,已经冻透的身子终于有了暖意。
纪简抬了抬下巴,想和叶凛说话,刚开口,叶凛漠然回绝,“别和我说话。”
纪简怔住,被强迫时都没觉得孤立无援,现在心被攥住一样抽疼,涌出无助委屈,刚暖起的身子又觉着冷了。
叶凛虽不愿和他说话,却仍细致周全照顾着。
清洗干净身子,换上柔软温暖的浴袍,裹上厚绒被,检查了关节骨头,再给伤口上药。纪简抿紧唇,疼也不吭声。
查到大腿内侧,一块紫红的掐痕触目惊心,叶凛默默看了一会,轻轻擦拭药膏。
动作再轻一碰还是疼,纪简颤了一下。叶凛停滞片刻,再抹时轻柔如同抚摸。
做完一切,叶凛没有只言片语转身要走,纪简受不了了,拽住他的衣角。
叶凛停住了,转回头,眼里一片怪异的木然。
“能听我说话吗?”纪简又委屈又生气。
叶凛缓缓摇头。
第45章 第 45 章 我就想亲
“你都不知道我要说什么就不想听?”纪简无法忍受, 不管不顾要说出口,叶凛上手捂住他的嘴。
他眉头蹙起,点了点太阳穴, “我在思考, 你说话会搅乱我的脑子。”
纪简终于意识到,叶凛不太对劲。
借着床边昏黄的光线仔细看他眼眸,里面的情绪不是冷漠,而是茫然。
纪简忍着疼张开手臂,默默看着。叶凛似乎看懂他的意思,靠过来让他抱住。
“在想什么?”
叶凛没有说话。精神崩溃时脑子里会有很多声音,混乱无序,无法分辨对错。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