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雅飞速敲击键盘, 了结了电脑上的工作, 立马俯首签文件。
叶凛交叠双腿, 静静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钟雅终于放下工作, 踩着高跟鞋利落走到他面前, 居高临下俯视着。
“说吧。”叶凛不睁眼。母子俩气势上谁也不让谁。
钟雅冷着声,“两天后就是周年庆典, 你现在在干什么。”
“去日本前方案已经定了,您签过字。”叶凛撩起眼皮, “签文件得看内容,您要是没精力顾全工作,交接一些事务给我, 我帮您分担。”
他语气漫不经心,心思锋利,“执行程柯在跟, 我把控方向就够了。又不是几十人的创业公司,需要总裁亲自下场执行。您这种领导思路,在集团是无用的努力,除了累到自己,没有一点价值。”
钟雅憋着火,双手抱臂,“我说的仅仅是工作?你的形象呢?叶曼岚虎视眈眈,我们时刻得警醒,表面功夫都不做足,是想授人以柄吗?”
想起纪简的样子,钟雅眉头紧蹙,“整天和一个不入流的设计师混在一起,看看你现在精神萎靡的样子,传出去影响的是你在集团的威信。”
叶凛笑出了声,“钟董,我是你一手教出来的,什么没学过,还担心我不会立人设?”
钟雅一愣,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猜不透。其实,从叶凛大学毕业后,自己便无法猜透他的任何心思。
钟雅一瞥:“看不出你做的什么人设。”
“多完美的人设,连你也捉摸不来,不是很好么?”叶凛轻扬唇角,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钟雅知道,这轮交锋自己已经失了制高点。在事业上,她控制不了叶凛。钟雅转入正题,“不要转移话题,我要说的是你养的情人。”
叶凛不接话,看戏一般,静待她说下去。
“接管集团后,结婚就该提上日程,身边要清理的提前着手。”
叶凛仍是一副于己无关的云淡风轻。
钟雅绷着冷脸,就算是独角戏,她也得端着态度唱好了。
“什么眼光,找那种厚颜无耻的人,弄来一个难缠的麻烦。”钟雅轻蔑瞥过眼来,“要钱要房,不管要什么都给,堵住他的嘴。爷爷那边我先替你兜着,尽早给我处理干净。”
叶凛终于有了反应,先是站起身,慢慢踱步至落地窗前,背对母亲,然后,心中的迷惑无语渐渐浮上脸。
以钟雅厌恶的程度来看,她听到的应该不是单身派对的情形,那两天没有出格的行为,纪简甚至没接触什么人。
可以肯定,纪简见过钟雅,应该就是自己睡不醒的那段时间。但他到底说了些什么,风评能差成这样?
叶凛收敛了情绪,恢复淡薄散漫的神色,转回身走出门,留给钟雅看似承诺的一句话,“会处理好的。”.
叶凛睡在公司沙发上。嗜睡的副作用正在减轻,身子虽然还是会困,但不像用药第一天昏睡不醒。
手机震了一下,他立马醒过来,看到消息。
【在楼下,走么?】
叶凛拎起西装外套,边走边穿。路过程柯摆了一下手,“先走了,有事回家找我。”
程柯默默点头,心里忍笑,看来纪简训得卓有成效。
车子明晃晃停在集团大楼门口,不过没来时招摇,正向上坡,副驾驶对着大门。
叶凛正要拉开门,副驾驶的车窗落下,现出一张小巧的脸。
女孩歉笑,“叶总,给您留了后排。”
说话间,驾驶位门开了。
落日余晖,纪简仍带着墨镜,噙着笑,视线越过车顶,“叶总,请上座。”
叶凛嘴角一抽,回敬道,“那不帮我开门?”
“不开叶总又要生气吗?”纪简笑得欠揍,说完进了驾驶室。
叶凛又好气又好笑,无法,自己拉开车门坐上去。
三人同车无话。
陈瑶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出两人在较劲。没能住到和学长顺路的方向已经够失落了,还要看小情侣闹别扭,遭的什么罪。
终于快到家门口,陈瑶指着路口就要下车,车刚停稳立马跳下去。
叶凛顺势换回前排。
暮色苍茫,纪简收起墨镜,目光直视道路。
叶凛悄声瞟他,先低头是不可能的,好不容易争来的随便亲,一个低头被收回就亏大了。
同排并坐,两人仍是无话,都能沉得住气。然而纪简的肚子先不争气地咕噜咕噜叫起来。
纪简忽视尴尬的声响,努力强绷着,怎么都不可能认输。
叶凛舍不得了,轻声叹气,“都去联谊了,怎么不吃点东西。”
陈瑶和周禾聊个不停,他在一旁一直在画画,忘了吃饭这茬。
“想吃什么?”叶凛递了台阶。
纪简软下声,“都行。”
叶凛打了通电话,定位了一个地点,纪简按导航掉头,没多久到达一间酒店。
望着金碧辉煌的酒店外立面,莫名有点眼熟,叶凛在催他下车,纪简赶紧跟上去。
越走越近,熟悉感越发强烈,包厢门开的一瞬,内里装潢陈设猛地唤醒大脑。
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饭局,悲惨命运的起点。
叶凛站在他身后,轻缓低沉的声音响于耳边,“这次你是上宾,我作陪。点你爱吃的,做你想做的。”
纪简好像了明白他想干什么,回头正欲确认,对上了叶凛深深目光。
“我没办法改变过去,只能这样覆盖掉你不好的记忆。”
纪简心中暖意蔓延,也升起淡淡的伤感。拯救彼此的想法不谋而合,他们都想尽自己所能去做。
只不过自己的做法会更激进,或多或少要伤害到叶凛。
纪简情绪的细微变化落在叶凛眼中,只当他是无法接受这样的治愈方式,着急又小心地说:“我们换地方,你想去哪里?”
纪简迈进包厢,坐上主位,托腮笑说:“我想吃甜品,那年看到兔子形状的慕斯蛋糕,很想吃来着。”
两人点了九道菜,吃不完的量,半数的小吃甜品,但确是纪简二十岁时对生日餐的所有期待。
服务员上齐所有菜后退至备餐间,二人身处偌大安静的包厢,只听得到彼此声息。
叶凛果真如所说,扮好作陪的角色,夹菜倒茶,吹晾炖汤,纪简嘴角沾了奶油,抽来纸巾要帮忙擦。
其实不像作陪,更像照顾。
纪简闪躲一下,截下纸巾自己擦了起来。叶凛空了手,于是拿起叉子切一小块蛋糕,细品被纪简大快朵颐的东西该是什么味道。
短暂的回避化散了逐渐黏腻的氛围。纪简舀一勺汤嘬饮,说起场面话,“这个不错,你尝尝,放久凉了不好喝。”
叶凛端过手边的汤盅,喝一口点了点头。饭局顷刻回归品鉴,若是谈点工作,便更像商务宴请了。
叶凛配合着,保持着一本正经,却问了奇怪的话,“晚上回家?”
纪简正欲夹一口热菜,反应不过来,手顿在半空,望向叶凛的目光满是疑惑。
面前的人慢慢放下汤勺,深邃的眼窝盛着一汪缱绻笑意,“还是想睡这里,你心心念念激烈的第一次,今天可以帮你实现。”
自己口无遮拦的胡话杀伤力是最大的。纪简头皮发麻,手一抖筷子掉到地上,滚进桌底。好想和那根筷子互换灵魂啊。
他假装没听见,转头叫服务员进来送筷子,低头先喝手边的汤。
叶凛稍微眯起眼,收敛了戏谑,似笑非笑看他,“这些天为什么总拘着,跟我正经什么?”
纪简强装淡定,“我一直都这样。”
叶凛没说话。筷子送了进来,待服务员离开,他忽然道:“但听说你在我妈面前挺放得开。”
平地一声雷,纪简被汤呛得直咳,脸比以往红得更透了。
平复了气息,纪简脑子转过弯来,钟雅听不下去的污言秽语难道还能跟叶凛复述?顶多是定性,说他不是什么好货色。
叶凛尽收眼底。虽是好奇他说的究竟有多难为情,但知道让他再说肯定是折磨。
这不是他的本意。
“现在给你两个选择。”叶凛煞有介事,“要么告诉我拘谨的原因,要么重复一遍和我妈的对话。”
两相权衡,纪简生无可恋放下筷子,“很难理解吗?没见过外强中干?有人就是生性放浪,但在喜欢的人面前会羞怯。”
看他他梗着脖子撇开头,叶凛整颗心要化开。
“现在懂了,我们按你的节奏来。”
叶凛勾了勾他的手指,“但我面对喜欢的人会想占有,别让我忍太久。”
纪简依然扭着头,后脑柔软的发丝都显出骨气。
然而,叶凛发觉手指被回勾住。修长白皙的手指绕上来,轻轻晃动,像是拉勾约定一般——
作者有话说:去了北极毒榜……这周九点更新,蹭玄学。
第50章 第 50 章 困,帮我
集团周年庆典活动从上午开始, 本城领导莅临,因此活动结束后紧接着是餐叙、参观,送走领导后晚上则是商业伙伴的宴会。一整天没有喘息的间隙。
程珂候在公寓门外, 司机到达楼下, 他按了门铃,提醒可以出发。
叶凛臂弯挎着黑色西装外套,走出卧室。白色衬衫掖进西装裤,勾勒出宽肩窄腰,修长身形。
一条藏青色暗纹领带松松挂在衣领处,比以往添了几分沉稳优雅。
他停在玄关,指着领带,一张口, 骨子里慵懒不羁的气质便又流露出来, “困, 帮我。”
信口胡诌。
连续服药多日, 身体已适应了药物, 嗜睡的副作用并不显著了, 有增无减的只有那任性的性子。
冲着那有恃无恐的样子,纪简只能用目光审判一番, 然后还是满足他的要求,“头低一点。”
叶凛微微躬身, 垂下双眸,嘴角漾着笑,看他利落打好结, 再慢慢抽紧调整至合适的围度,松紧适度,贴合衬衫。
“好了。”
叶凛仍保持着姿势不变, 在这亲密的距离之间开口道:“陪我出席晚宴。”
纪简避开视线,拎起西装外套转向他身后,边帮忙穿衣,边说:“我今天很忙,上午去扫墓,下午和客户约好修改服装,要工作到很晚。”
结尾的借口逻辑不够严谨,纪简还想补充些细节,却不想叶凛完全忽略掉后面的话,倏地回过身,“扫墓?”
他困惑盯着,想明白后,很快脸上浮现出憋闷。
“你爸爸?”
“今天是你爸爸的忌日?”
“这种事怎么能不告诉我?”
“为什么不想带我?”
他的关注点出乎意料,纪简愣神,没想太多,实话脱口而出:“这,是给我爸扫墓,你去干什么,你又不是我们家的人。”
说完,叶凛的反应更出乎意料了。
他瞳孔震颤,是如果发现太阳从西边升起才该有的震惊。
这样的神情持续许久,久到纪简担心是不是病症复发了,叶凛终于重新聚焦了眼瞳,自说自话,“对,我得有一场告白仪式,得正式些。”
他一定是病情发作了,说话才没头没尾,纪简犹豫问,“药,真的吃了吗……”
今天的活动至关重要,为了避免药物产生的副作用,他很有可能没吃。
近来,每晚等他入睡后,纪简甚至偷偷去数药,确保他按医嘱服药。
叶凛满面歉然,微垂着眼眸,像犯错的孩子,“我才想起,忘了跟你表白,没有完完整整明明白白说我喜欢你。”
说完又着急起来,“不是不在乎你,是药物影响,精神不集中,容易忘事。”
即便如此,仍然不懂他的思路怎么拐到了这里,但不能让他的情绪波动,纪简张开手做出拥抱的姿势。
叶凛如同得到赦免,抱住之后整个人松弛下来,安慰自己,“等告白仪式上你答应了我,就是正式在一起了,我可以名正言顺去看你爸爸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
一定要有正式的告白么,一定要明确他们的关系吗?这样清清楚楚在一起再抛弃,他会多恨自己……
“明年带我去?”他下巴搁在颈窝,话音闷闷的,似撒娇一般。
“嗯,肯定带你。”脱口而出后,纪简忽的一怔,意识到又要开始骗他了。
门外程珂又按了一遍门铃。
缠着腰的手还是不愿松。
黏了一会儿,叶凛拖着腔调,“先前答应的现在还能不能作数?”
欠着表白自觉理亏,但他又舍不得还想在家随便亲的约定。
纪简暂且将惆怅压抑下去,泛起笑意,侧过头蜻蜓点水吻了吻叶凛的脸颊。
怀中的男人得到允许,瞬间得寸进尺,紧紧贴上来,掐着腰将他按在门板上,情愫灼热烫得一阵悸动。
吻到快要窒息,叶凛才恋恋不舍松开手,“我走了。”
纪简搂着他脖子,呼吸还未平复,“药真吃过了?”
“感觉不出来?”
纪简没懂,便看到叶凛脸上浮起一丝戏谑的笑意。
“你知不知道这药还有一个副作用。”叶凛单手插兜,“会降低性、欲。没吃药这么亲,我的反应比你大。”
这到底该不该感到欣慰呢……
纪简不知作何反应,扯了扯宽松有余长度不够的居家服下摆,埋头绕过叶凛身边,小声催促,“你快走吧。”
程珂终于等到了门开。叶凛款步前来,插兜的手抬起扣住西装的扣子。
程珂轻瞥一眼,“东西需要帮您装着吗?”
叶凛低眸,扁方的小药盒形状在裤兜隐约显示出形状,幸亏纪简的眼神没程珂这么变态。
“没当飞行员浪费了你的视力。”
程珂谦恭颔首,“其实我听力更好。”.
清山公墓离市区一个小时车程,近山风寒,待久了身体扛不住低温,纪简特意带了围巾和帽子。
摆好祭品后纪简默默站着。
每年一次的祭拜,他向来都是沉默对着爸爸的墓碑发呆。
人生过得并不幸福,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也并不想诉苦,自己选的这条路算不上苦,只是虚无罢了。过得麻木,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回,人生第一次,有了很多想说的事情,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