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籍华人。”

    “你从哪找了这么个人?”

    这老头话怎么突然多了起来。纪简还担心叶凛不会撒谎圆不过来,没想到叶凛对于新设定接受很快,“她是弃婴,被一对法国夫妇领养,一个月前回国想寻根。中文不太好,偶然帮过她一次,后来慢慢熟悉了。”

    不得不说,叶凛编得实在太精妙。这样的身份两人很大概率就是露水情缘。他什么时候有了这么高超的撒谎技术。

    叶铖远似乎对他不感兴趣了,不再问话。

    电梯抵达办公区楼层。

    叶铖远径直走入办公室,向身后二人命令道:“进来。”

    叶凛没动,“简单的用词她能听懂,是我追的她,您想说什么冲我说,她没理由要听您的教训。”说完带着纪简去了隔壁的办公室。

    安置好了纪简,爷孙二人关起门来。

    “你的结婚对象我一早允许你自己挑,唯一的条件就是门当户对,你翅膀硬了,当我的话耳边风?”叶铖远坐在沙发上,忽的抬眼甩来凌厉的眼刀,眼角皱纹折出深深道痕。

    叶凛虽颔首恭敬站着,但不避目光,眼帘半掀不掀轻笑道,“能挑的人选,都是您已经看中的。”

    叶铖远点了点茶几。

    叶凛在侧边沙发坐下,按爷爷的指示开始泡茶。

    叶铖远缓和了语气:“人选各种性格的都有,也给你时间慢慢挑,你还没有看完怎么知道没喜欢的?”

    叶铖远软硬兼施。这是他唯一的继承人了,虽然越来越难管教,但只要能服管,就还有修剪的余地。

    叶凛在盖碗中投下茶叶,洗了茶再次注水,沸水细流慢慢没过茶叶,他扣上茶盖,“既然我有的是时间,遇到有兴趣的为什么不先试试?”

    “试过后能放的下?”叶铖远眯起眼。

    叶凛边倒茶,不答反问:“放得下,放不下重要么?”说着将茶杯缓缓推过去,“结婚一是为了吞并女方家产,二是生下继承人。完成这些并不需要感情。”

    叶铖远没喝,盯了他一会儿,威严的声音此刻流露出几分沧桑:“你知道的吧,你爸在娶你妈之前有喜欢的人,他们的关系一直保持到他病逝。”

    叶凛平静道,“是么?没人告诉过我。”

    叶铖远收回目光看橙黄的茶汤,摩挲着杯沿。

    叶凛沉得住气,分寸把握极好,比起儿子优秀太多。全面接手集团业务这几年来,能看出他在事业上的野心,有野心是好事,情爱在权力面前不值一提。

    叶凛重复着泡茶的过程,悄无声息瞥一眼老爷子,后者神色有了些许缓和,便从容道:“您今天见我们,也是打算这样处理?”

    叶铖远原先不是这样打算的。当年纵容儿子这么干,却出了岔子,那个女人聪明有手段,差点让她上了位。好在儿子性子绵软,自己还能掌控住。

    现在,自己年岁已高,往事再来一次,他当真没信心可以把控局面。

    但这个女孩看起来容易处理。他们的感情刚开始,不会像三十年前那样打个措手不及,静观其变,平缓处理这件事,现下来说是最优解。

    “看着是个乖巧的。”叶铖远捏起茶杯,松了口,轻哼一声,“比你爸眼光强点。”

    叶凛也端起一杯细品着,“我们不是一样么,我妈也是个温婉顺从的女人。”

    叶铖远斜他一眼,忽然笑了,“是啊,你妈妈是个几近完美的孩子。”

    纪简对着甜品自助台发懵。与叶铖远谈过话后,叶凛又离开,去给叶曼岚送礼,叫来付嘉陪他一会儿。

    “他到底让我来干什么?”

    “他到底让你来干什么?”

    两人不约而同发问。

    不知道自己到底干了什么,但叶凛说任务已经完成了。自打接了这个活,这次是最盛大的场合,却干得最没存在感。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付嘉叉了两块小蛋糕,递给纪简一个。

    “你今天来干什么。”纪简没接,幽幽盯着他。

    “你弟让我保护你,别被认出身份。”

    纪简又问:“叶凛让你跟着我是干什么。”

    付嘉嚼了两口咽下,“一样的目的。”

    纪简斜了斜眼示意,付嘉向他指示的方向看。

    四下不时有打量的目光飘来,却都有分寸不会上前,但此刻分明有人向这边来了。

    付嘉愣了一下。他进场之后,已经和肖冉还有一干去过温泉酒店、可能认出纪简的人提前打了招呼,叶凛的新欢,谁也别往上凑,小心把什么说漏了让叶凛难办。

    “你……认识?”付嘉不认识来人。按理,这场子里,他没见过的,纪简也不该见过,不会被认出来。

    纪简干笑一声,“客户。”

    谁能想到郑小姐如此大度出席叶曼岚的生日宴。

    付嘉也没想到防了男人还要防女人。他将另一块小蛋糕也吞了下去,叉子递到纪简手上,“哥们要去撩人了。”

    趁着付嘉勾搭郑小姐,纪简悄然溜出宴会厅,穿过中庭花园,躲去花墙后的长椅休息。

    晚风不燥,庭院地灯散发微弱冷光,在无人往来的角落纪简自在许多,他从裙子下的裤兜里掏出手机。

    纪言大概因为有了眼线,今天没有催促报备。但弟弟就这么点要求,还是想保护哥哥,纪简抿着嘴角发去信息。

    【还在酒店,不过差点撞到熟人,溜出了宴会厅】

    对面立刻一连串质问:

    【叶凛是不是故意】

    【曝光你身份对他有什么好处】

    【绝对是要报复】

    【付嘉在干什么,只求他这一件事还不靠谱】

    纪简发去一个顺毛的表情,为付嘉辩解:【多亏他替我挡了人,难为他还要出卖色相】

    原本高频输出的纪言,忽然一句消息都不发了。

    叶凛回到宴会厅,远远看到付嘉打情骂俏,他便抱臂静静望着。付嘉忽的背后一毛,转头正对上叶凛温和的视线。

    还不如过去喜怒无常的样子,现在什么时候都一副假笑,不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还不知道他究竟高兴不高兴。付嘉别过郑小姐,走去叶凛身边。

    三十度的天气,叶凛说话冒着寒气:“我的人呢?”

    “熟人太多,躲起来了。”付嘉白他一眼,“我不认识的他都能认识,这种地方你带他来干什么。”

    “爷爷要在这里见,纪简还不够资格被他专程约见。”叶凛一眼扫完宴会厅,向外走去找人。

    付嘉抬脚跟上,“老爷子要见就给见?你能这么听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叶凛轻描淡写道,“见了面,不反对,说明孙媳妇得到了他的认可,别人也不会有异议。”

    付嘉目瞪口呆,“老爷子叫你们去是这个意思?”

    “不是。”叶凛发着消息,漫不经心回应,“他只说允许我结婚生子的同时和纪简保持关系。”

    收到了回信,叶凛加快脚步。

    付嘉知道他要去见纪简,然而现在怎么可能压得下心中的求知欲,“你要这么做?”

    叶凛见不到人心中已有些烦躁,还听到这么愚蠢的问题,他皱起眉瞥一眼付嘉,“不做,太委屈他了。”

    付嘉搞不明白,也拧起眉,“那你在干什么?”

    叶凛停在中庭步道,看到花墙后纤瘦的手摆了摆,露出发自内心的笑意,耐心对付嘉道,“让纪简心安理得待我身边,让老爷子觉得我会听话,让所有人都认为纪简备受叶家的认可和祝福。等老爷子退休之后,我们就是名正言顺的伴侣。”

    这下付嘉听懂了,他抓住要走的叶凛,“你两头骗啊?这能骗多久,你爷爷身体那么硬朗,等他下台要到什么时候。”

    叶凛仍笑着,仍是发自内心的笑意,只不过眼底的温暖散尽,“什么时候退休由得了他么?他没多长时间了。”

    纪简等了许久也没再等到纪言的回复,看看时间还不到十点,他明明不是个按时睡觉的孩子。

    “在这里做什么。”叶凛已绕过花墙出现在面前。

    “人太多,怕暴露。和叶曼岚谈完了?”纪简起身撩起裙子收了手机,做好离场的准备。

    叶凛却坐下来,仰头倚着长椅轻轻吐了口气。

    纪简旋身坐回他身边,“结果不好么?”

    叶曼岚收了礼物,支持鼓励夸赞的话一句接着一句,看似很顺利。

    顺利并不是好事,她追求半辈子的东西哪能那么轻易放弃,话说得太漂亮只有一个可能,一场谈话她完全没走心。

    比起利益,她更想要权力。

    叶曼岚大概不知道事情真相。如果知道叶铖远的行径,明白权力侵蚀人心的可怖,她还如此渴望,那这个女人或许真的更该接管这个庞大集团。

    但他还不能让步,没有权力就得被迫服从,服从意味着失去。

    如果叶曼岚不站在自己这边,原先只需要简单连手,迅速架空老爷子的想法就付之一炬。

    只剩唯一的选择——用手段扳倒她,再强行将老爷子赶下台。

    而用卑劣狠毒的方式达到目的,纪简又会怎么看?

    叶凛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你觉得我很好么?”

    他慢慢偏过头来,眼底无光。

    重逢以来,第一次看到他面无表情的样子,没了温文尔雅。纪简一瞬间回想起从前他不安时别扭又难处的模样,幼稚,可是也很好。

    纪简哄小孩似的摸摸头,“谁说你不好?别信他,他瞎说。”

    叶凛怔怔望着纪简碧蓝的眼中星星点点,像阳光撒在海面上的碎金,光芒蛊惑人心。他再也忍不住,凑了上去。

    不同于上一次的蜻蜓点水,这个吻很用力。

    纪简从愣怔到反应过来花了数秒,紧贴深吻已经变作轻咬唇瓣,齿间受到一阵柔软的攻抵,激得他浑身发热,舌尖碰触之际,叶凛放开了他。

    纪简呼吸乱作一团,喘息不定,惊愕睁大眼睛,“你……干什么?”

    在干什么?叶凛直勾勾盯着他的唇,人想要拥有渴求已久的美好需要什么理由?浅尝辄止已是他的极限。

    叶凛喉结轻轻滚动,哑着嗓,信口开河:“有人在,演得真一点。”

    花墙横断的空间,哪里有人看的到。但纪简已然不会思考,看不出话里的荒唐,呆呆点着头,无意识抿了抿唇。

    简直像在回味亲吻一样。

    叶凛眼底骤然暗沉,猛地扣住他的后颈将人拉近。

    纪简被突如其来的凶狠吓到了,条件反射闭上眼。然而臆想中的袭击没有出现,叶凛收敛了放肆,鼻尖轻蹭,温热的呼吸交融,只有唇角先若有似无地被碰了碰,像是在请求许可。

    纪简指尖微微发抖,想拥抱的手畏缩不敢抬起,犹豫着揪住他腰侧衬衫,小心翼翼抬了抬下巴。

    唇瓣轻轻擦过的一刻,叶凛心脏电击般狠狠跳动起来,紧紧吻住不再放开。两年多的思念早已将他溺毙,如今决堤倾泄而出,周遭一切都变得鲜活明亮了。

    “可……可以了吧……”

    纪简断断续续道,吐出细碎的声音全然被叶凛吞没。

    许久之后,叶凛不情愿放开,视线仍贪恋盯着那湿润嫣红的唇。

    深夜风都不动,四周安静无声,纪简被盯得窘迫,讪笑着没话找话,“你现在技术练得不错。”

    叶凛的不满顿时压过情欲,差点压不住自己的黑脸。

    他强作矜贵姿态,“我尊重交往的女性,没有确定婚约不会逾矩,你的话对她们很不礼貌。”

    纪简目瞪口呆。

    只有自己心慌意乱吗?他这么正经?还说教?

    纪简撇撇嘴,小声反驳,“你怎么不尊重我,对我礼貌点。”

    叶凛语噎,幸亏思维敏捷,很快拿出约定搪塞。

    纪简哑口无言,像根蔫了的小草,软趴趴垂着头。

    “或许……”叶凛自证了清白,迫切想验证,“是你退步了。”

    刚被教训完又被怼,现在还要被嘲笑,纪简挺起腰板,睨他一眼,“胡扯,我从法国进修回来的。”

    “进修……是么。”叶凛春风拂面,笑容温和,从摸出口袋的手机,笑眯眯看着他,“有紧急的事,我去回复一下。”

    就在这时,纪简的手机恰好震了,他也掏出看了一眼消息,很快起身,“你忙吧,刚好我朋友来接我。”

    他挥了挥手道了声再见。叶凛慢了一拍,人便已经快步走远,继而小跑起来,裙摆飞扬。

    什么朋友,需要跑着去见。

    叶凛望着逐渐消失的背影,眼底幽黑,面无表情攥着手机,不停打字输入。

    第66章 第 66 章 离他远点

    高定工作室与去法国前无异。仍在总裁办公室楼下, 亚麻窗帘滤去刺眼的光,满墙亚克力方盒塞满珠玉彩线,工作台一尘不染。

    借用这间工作室是作为假扮女友的回报。

    纪简摊开厚重的设计本, 里面积攒了在法国的那几年画出的稿件。

    已经确定了幸运粉丝, 陈瑶约她们测量身体尺寸,纪简作为助理在旁观察了她们的性格和相貌,按照特质从稿件里选出契合的设计,略作修改调整便可以开始制作。

    两个女孩,一个要参加圈内千金成人礼舞会,小时候因为身材被取笑再怎么打扮也不好看,整个青春期都与减肥作斗争,她成功了, 但自信早已被摧毁, 不敢穿漂亮衣服, 羞耻于打扮。她想在十八岁蜕变, 获得一点自信。

    另一位是个普通女孩, 长相中等、成绩中等, 就读于普通的大学,太过普通也没有恋爱。她知道未来自己仍会这样平凡下去, 干着一份月薪中等的工作,和普通的人相亲结婚, 再生一个普通的孩子。毕业季的最后时光,可能就是她未来人生中不会再有的万众瞩目的时刻。她想在毕业当天留下惊艳的身影,向暗恋的人告白一次, 过一天不普通的日子。

    都是青春少女,个性都温吞内敛,所以需要绚烂绮丽打开她们的更多可能性的未来。一位需要极繁的隆重, 另一位需要兼顾行动方便。

    纪简翻出一份长裙手稿和短裙手稿,在原稿上勾画层层叠叠的线条。

    陈瑶抱了许多布样进来工作室,堆在工作台一角,做完事,支着下巴,“还需要我干什么?”

    纪简画图间隙撩起眼皮看一眼,“现在没事,你可以去三层找周禾。”

    陈瑶支起身,“他们在开会,去了也见不到人。”

    纪简打趣:“打听得挺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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