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瑶二话没说,起身换去周禾另一边。
纪言终于落座。纪简舒了一口气,莫名其妙的站队环节总算结束了。
他刚要坐,纪言冷不丁冒出一句,“果然,我们三个坐一起更像一家人。”
一道闪电直劈下来,纪简惊得头皮发麻,凳子有刺似的不敢坐下去。旁边叶凛甩来一记眼刀,擦着他的脸,直刺向纪言。
纪言笑眯眯迎上,“他俩以前天天腻一起,我一直以为他们在交往。”
纪简背后汗涔涔的,小声辩驳,“怎么可能,周一到周五上学呢。”
纪言不消停,“熠齐哥又不是天天有课。”
许熠齐嫌局面不够乱似的加入回忆,“嗯,有课的时候也会翘课。”说着,转过头来,“好像翘课都是去找你。”
菜品一盘盘端了上来,摆满一桌,却无人动筷。
纪简扯出僵硬的笑,“别愣着,都动筷。纪言,闭嘴,吃饭。”
他几乎是咬着牙叫出纪言全名。喊全名是最后警告,再犯哥哥就要冷脸,纪言识趣闭嘴。
付嘉、周禾、芮瞳有眼力见的三人赶忙夹菜,其余人见状纷纷动筷。
最快行动的三人组饭还没吃进嘴,席间一声冷笑又把饭局拉回战场。
纪简默默叹气。叶凛如果是那种吃醋就乱发脾气、动辄上手的男人该多好,这样凶他一顿事情就结束了。只会闹别扭,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根本不能放着不哄。
纪简小心翼翼瞄叶凛,忐忑等待他的反应。
叶凛倚着椅背,傲然瞥向许熠齐的方向,“我从来不翘课,实习上课可以同时兼顾。”
……
没人知道话题怎么拐到了这里,席间一时鸦雀无声。
付嘉赶忙捧场,“对对对,那么忙成绩还是全系第一。”
纪言不咸不淡插嘴,“你和他是一个学校?”
“还需要一个学校?我爸妈天天拿他教育我。他就是我们这堆人里别人家的小孩,出了国的都知道他每年考多少。”
叶凛嘴角扬着似有似无弧度,睥睨对手的视线慢慢收敛回来,停在身边人身上。他专注的目光中隐隐闪着期待,想要什么不言而喻。
“真厉害啊。”纪简惊叹一声。那若有似无的弧度瞬间显现出来。
纪简趁势而上,目之所及够得着的菜一一夹些到叶凛盘中,诱哄道,“只顾说话,菜还没吃,这个看着好吃,还有这个,你尝尝看。”
小山一样堆起的食物哄住了叶凛的心,堵上了他的嘴,纪简松口气,总算能安心吃饭了。
牡丹鱼片正缓缓转来,他握着筷子翘首以盼,还差一个身位就要转到面前。
他蓄势待发,却见许熠齐夹住几瓣,直接放到他盘中。
一道凉飕飕的视线当下从一旁射来,纪简筷子滞在半空,僵硬地转向许熠齐,笑得比哭还难看,“我自己可以……”
许熠齐仿若未闻,端过纪简手边半空的茶杯斟满再递去,“你的梦想终于实现了,祝贺你。”
纪简举杯等着碰杯,许熠齐却没端起自己的酒杯,捏着酒杯继续道,“但这顿饭是单纯的庆功宴,还是你在寻求我们的认可,如果是后者,我做不到恭喜。”
纪简彻底呆住,他怎么也没想到反对的人会是许熠齐。
所有人是以亲友身份出席庆功宴,叶凛能坐在这里当然不是以投资人身份出席,非亲非友是什么不言而喻,他确实是借此机会坦白两人关系。
品牌成立之后,陈瑶和周禾对叶凛的态度已经回转。席间所有人中,纪简以为纪言是会反对的那个,但他只是嘴上挑事,没直说心里不乐意。
许熠齐对叶凛的了解都不一定比芮瞳多,他为什么反对?
第76章 第一次的相遇 坦白局
陷入震惊的远不止纪简。
除了叶凛一副了然于胸并全然不屑的神情, 所有人都愣住了。
“熠齐哥,你真喜欢我哥?”纪言回过神,平静发问。
“如果不喜欢怎么会当街抓住。”牡丹鱼片转了一圈回到纪简面前, 许熠齐又夹几片送入盘中, 认真道,“这么乱来的事,我也就做过那一回。”
纪简微张着嘴,还没有从惊讶中恢复。
陈瑶深深遗憾,“怎么没表白过呢。”
叶凛轻瞥她一眼,“一个成年男人没有对初中生表白,你觉得可惜?”
陈瑶撇嘴,“你夸大其词, 是准高一和毕业生。”
许熠齐笑看纪简, “那时候谁懂呢, 只知道喜欢一起玩。”
“不用遗憾, 他就是对你没感觉。”叶凛漫声道, “这家伙什么都懂, 初中已经知道了自己喜欢同性。”
淡淡一声掀起惊涛骇浪,纪简从一个震惊爬出来, 立马掉入下一个。他非常确信,这件事绝没有和叶凛深聊过, 跟纪言都没说过,直到和陈越在一起纪言才知道他喜欢男人。
纪简懵懵看向叶凛,“你怎么知道?”
叶凛无奈摇头, 他怎么能只记得前半段忘了后半段,“暑假的漫展,你在卫生间前撞到了人是不是。”
纪简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第一次假扮女友的时候讲过这个故事,可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呢。
叶凛缓缓道,“那是进去前的故事。出来之后,你看到对方一动不动站着,主动搭讪。”
纪简眼中仍是迷茫,叶凛有点挫败,于他印象深刻的相遇,在对方人生中不过转瞬即逝……
“你说——‘是不是大受震撼,精神世界被打击到了,如果吓着你了,不好意思’,我说我的世界是被毁了,但不是因为你。”
纪简瞳孔骤缩。叶凛没有说后半句,但脑海中已经响起他过去的声音,“我病了,还没能接受自己生病的事实。”
一瞬间,那段早已遗忘的记忆鲜活起来,仿佛回到了当时。
“你得了绝症?”纪简大惊。
男人轻轻摇头,“如果是那样或许更好,精神死亡不能真正解脱,还要痛苦活着。"
纪简背倚着落地窗前的栏杆,闲适搭话,“你在A馆,我在D馆,这辈子应该只有这一次交集,离开这里,谁也不认识谁。你有什么不开心的可以跟我讲讲,我保证出门就都忘掉。”
男人露出一个淡淡的笑,越是温和看着越是孤寂,“我一个大人让小孩子担心了。放心,我在这儿是透气,不会寻死。”
纪简努力装成熟,“我也成年了,虽然比你小,但经的事儿不少。”
见男人还是看小孩的眼神,纪简道:“反正是陌生人,我告诉你我的秘密。”
他招招手让男人靠近些,附在男人耳边,“我是同性恋。”
男人果然是成熟的成年人,并没有诧异或者害怕的神色。纪简说起来更轻松了,“初一时知道的。那会儿才多大,也没有人可以聊,对我来说像是世界崩塌了。长大之后,了解多了,见多了,再想起小时候担心害怕的样子,觉得自己真傻逼。”
他说话的时候男人一直认真注视着。
会专注倾听的人一定是温柔善良的人,这样好的人陷入了怎样的痛苦,他不得而知,“你遭受的痛苦应该比我的百倍不止,即使你说了,我也没办法感同身受。但我想说的是,一直走下去会好起来,未来的你一定不是现在的你,你变了,你看到的世界也会变。”
叶凛注视着纪简越来越清亮的眼睛,嘴角渐渐扬起,“你那时跟我说,时间不是治愈一切的良药。”
纪简跟着开口道,“但历经时间你能找到解药。”
纪简缓缓道,“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叶凛在桌下轻轻交握住手,“硬盘里有当年你在展馆中的照片。我们已经相遇了三次,注定要在一起,谁反对我都不会放手。”
纪简说不出话,却用力回握住。
叶凛满意极了,越过他骄傲看向许熠齐,“成年人的感情。”
许熠齐没有被煽动,依然平和望着纪简,“在法国那几年,你的世界里只有我,但看不到我,我说有喜欢的人,你也一直看不懂。我知道你对我没有恋人的喜欢,我们是亲人的陪伴。但又什么不行?”
纪简看着许熠齐,难以言说。
相亲几面结婚度过一生的人不在少数,其间许多过得也很幸福,不需要一定有爱情,彼此互相陪伴,是亲情一样的存在。这样平淡简单的幸福,很多情侣终其一生或许都不能得到。
没有什么不行的,这条轻松平坦的路甚至是更好的选择。
如果从来不认识叶凛的话。
许熠齐笑了笑,继续道,“犯愁干什么,我知道对你来说是不行,但没说不能在一起就绝交,不是恋人还是家人。”
他收起笑意,郑重其事,“我现在是作为你的家人不希望你和他在一起,这段感情对你太辛苦,别再消耗自己。”
纪简在法国的日子过得悠闲自在,早晨逛逛集市,晚上河边漫步,工作告一段落会去周边乡村度假,大部分时候脸上挂着疏懒笑意。
可总有某些时刻,某些日子,他的笑变得空洞,远离人群时虚假的笑褪去,灵魂抽离似的沉默静止。
许熠齐看在眼里,哪怕纪简没说,多少也可以猜到是因为感情。
“三次相遇三次分离,更像是注定不该在一起。”许熠齐对上叶凛的视线,“更别说第四次是你有意接近,你要是真想他好就放过他。”
一桌人默默吃饭,只听不说,席间转盘转动发出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叶凛没有回应许熠齐的话,看着又一次转来的鱼片,将整朵移入纪简盘中。
纪言瞥见,放下筷子,“凛哥。”
自打两人分手后,纪言再没有这么称呼过他,叶凛静待下文。
纪言道,“我从没觉得你对我哥不好,当年我假装不知道你们是合约关系,就是知道你对他好,他看起来也对你有好感,如果你能是他的归宿再好不过。”
他话锋一转,“但他对你太好了,为了你什么都能放弃,我不知道他还能干出什么事,这才是我担心的。”
蓦地,所有人抬起头。除了芮瞳,每个人都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
所有人迷惘等待当年的原因,除了纪简与付嘉。两人惊慌对视,顾不得许多,异口同声喊出纪言名字。
叶凛木然转头,视线定在付嘉焦灼的脸上,再缓缓移至纪简。纪简脸上也是他没有见过的紧张。
他惶惑不已,“为了我什么。为什么是为了我。”
他不是问付嘉,也不是问纪简,直直盯着纪言索要答案。
纪言没有回应,看着纪简道,“我看到了付嘉和你那两年间的聊天记录。所有人都知道你离开,连付嘉都能联系到你,除了凛哥。你一边瞒着他,一边关心,那离开的原因只能与他有关了。”
纪言这才对叶凛道,“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
叶凛转过头,目光暗淡无神,凝视付嘉,“聊什么?”
已经没有能隐瞒的余地了,付嘉深深叹气,坦白从宽,“他给我联系方式的本意是有突发情况我可以找他,不过我经常觉得你状态不对,找得比较频繁……”
本以为叶凛要发疯,至少也是黑脸,不想他面无表情听完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叶凛松开纪简的手,举起酒杯,“今天的饭局是为恭喜你成立了自己的品牌,祝你所愿皆所成。”他自顾自碰了杯一饮而下,拍拍蒋延乙的肩头,“你们敬酒,我去一下洗手间。”
蒋延乙左右看看,“行吧,只搞庆功,那也好好庆。”
他举起杯一串祝词还没说完,付嘉忍不住冲着纪言皱眉,“你到底想干什么?”
纪言淡淡道,“如果是我哥的事,在阻止他重蹈覆辙,以前他为我牺牲,后来为叶凛,现在复合,未来不知道还想牺牲什么。”
他顿了顿,“其他事,是看你手机还是对芮瞳态度不好,哪个不懂?想让我解释哪个?”
付嘉神色一滞,起身拽上纪言匆匆出门。
一个谜团还没解开,又抛来一个。席间几人面面相觑。
纪简兀自斟酒,等许熠齐看到时,已经一杯下肚。他脸上又是熟悉的沉默。
许熠齐夺过酒瓶,轻叹一声,“你到底为什么?”
纪简抿了抿唇,唇间沾染的点滴酒痕也咽下,还是不足以醉人,无力道,“没有办法解释,你们不会懂。”
正说着,付嘉打电话来。纪简接起便听到他急切的声音说叶凛走了。
满座的一桌人如今七零八落坐着,纪简扫了一圈,视线落在蒋延乙身上,“照顾好芮瞳,吃完等助理来接到她你再走。”
蒋延乙让他放心。纪简向芮瞳道了声抱歉,拿起叶凛没带走的手机推门而出。
车钥匙也在他这里,付嘉说看到叶凛拦了一辆出租车。看来,一开始他没想一走了之,在洗手间究竟想了什么决定突然离开。
纪简默默开车,行至回公寓的立交入口放慢车速,想了想,变道拐去另一条路。
穿过光影璀璨的CBD,街道渐渐归于静谧,路灯投下暗淡的光,高门大院的住宅区更显幽闭。
纪简轻车熟路来到他们的家,输入密码,却传来报错声。他捏着叶凛的手机,思索一秒输入了自己的生日,大门轻轻弹开。
屋内漆黑一片,纪简伸手要去开灯。
客厅传来低沉冷漠的声音,“别开,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叶凛远远坐在长沙发上,隐约可见他蜷曲起一条腿,佝偻着背,像一尊雕塑。
他说出这种话,在意料之中。突然离席,不回公寓,换了密码,再意图明确不过。
但他换了一个不难猜的密码,也意味着并不打算完全拒之门外。
斜对着沙发的那面墙是半壁书架,墙角摆了一只单人沙发。纪简借着窗外夜色清光,慢行过去,落座沙发,单薄的身形陷入墙角阴影,整个人隐匿于黑暗中。
“来干什么。”沉默之中,叶凛先开口。
纪简望着他暗淡的身影,直接道,“道歉。”
那团身影一动不动。纪简正准备将想好的道歉和保证一股脑说出来,黑暗中叶凛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说出我为什么不想见你,这件事我们翻篇。”
他明明说话不带情绪,但莫名有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说错会怎么样?他会像今晚一样消失?还是就这么结束了?
纪简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