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像教室里一件摆放得当的公共物品，存在，但不惹人注意。大部分同学与她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礼貌距离。
路上遇见会点头微笑，在老师办公室门口碰到不会的题，偶尔也能凑在一起讨论几句。仅此而已。
她高中起寄住在姥姥家，舅舅舅妈是厚道人，待她与自家儿子并无二致，吃穿用度从未短缺，甚至偶尔会更偏袒她一些。
可那份“终究不是自己家”的敏感，早已在年复一年的察言观色中，渗进了骨子里。她习惯了把心事、情绪，乃至天大的秘密，都妥帖地收拢起来，尽量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因此，即便“成为魔法少女”这件事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荡起前所未有的波澜，她也只是独自消化着这份惊骇与隐秘的兴奋，没有对任何人吐露分毫。
她依旧是那个埋头题海、略显沉默的复读生宋昕。
第三次模拟考试结束，成绩出来的那天，看着排名表上那个向前蹿升了一百个位置的名字，一股强烈的、想要分享的冲动，第一次压倒了她的内向。
她需要一个见证者，一个知晓她全部秘密，也知晓她这份进步意义的存在。
趁着午休，她躲进学校小树林最安静的角落进入空间，深吸一口气，按照脑海中那段指引，集中精神，通过手腕上那块已然不同的电子表，第一次主动联系了那位神明，她的守护使。
空间的波动感轻微得几乎难以察觉。
下一刻，祂就出现在了她面前，依旧是那副超越人类想象力的容貌，星眸流转，带着亘古不变的淡漠。
只是，当祂的目光扫过这个被宋昕当做“私人自习室”的空间时，那淡漠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凝滞。
神明或许只是随手开辟了个地方给她玩“装修游戏”，打个盹的功夫，这里已然变成了一个……被书山题海淹没的灾难现场。
各式各样的习题册、试卷、参考书堆得到处都是，几乎找不到下脚的地方，只在正中央用几本厚厚的词典勉强清出了一小块可供人坐下的“窝”。
宋昕完全没料到会是真人亲自降临，她还以为顶多是某种意念交流或者视频通话。
看着神明扫视这片狼藉，她脸上瞬间烧了起来，尴尬地干笑一声，下意识用脚尖把散落在脚边的几本练习册往书堆深处踢了踢，试图掩盖这过于真实的“案发现场”。
“……什么事？”神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宋昕这才回过神，连忙从身后，确切地说，是从一本摊开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下面，抽出几张小心折好的答题卡，像献宝一样双手递到神明面前。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语气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守护使大人您看！这次三模是全省联考，题目可难了！虽然跟那些顶尖的天才还不能比，但我、我进步了整整一百名！”
神明赐予的这个空间虽然时间静止、外人无法察觉，但祂设下了限制，不允许她在他人视线内进入。这进步的一百名，是她实打实，靠着在这个静止空间里一点点啃书本、刷题目，硬拼出来的成绩，没有半分取巧。
眼前的守护使依旧是那副睥睨众生、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宋昕高涨的情绪像是被细针戳了一下的气球，慢慢漏了点气。
她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懊悔，觉得自己这点在神明眼中可能微不足道的成绩，实在不值得如此兴师动众地炫耀，以前的自己可不会这么……幼稚。
就在她开始自我检讨时，神明开口了。
“还不错。”
三个字，平平淡淡，既没有夸张的赞许，也没有热情的鼓励。
可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让宋昕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随即被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充盈、涨满。
之前老师拍着她肩膀说她“开窍了”时，她很高兴；姥姥特意做了她最爱吃的糖醋鱼时，她很高兴；舅舅舅妈给她发红包说“继续努力”时，她也很高兴。但都没有此时此刻，听到这句算不上夸奖的夸奖来得更让她高兴。
她甚至控制不住地，从喉咙里发出了几声有点傻气的“嘿嘿”笑声。
神明的心情似乎也因此不错，即便宋昕发出了类似痴呆的声音，祂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嫌弃的神色。祂微微颔首，一支被宋昕随手丢在角落、滚到书堆缝隙里的普通黑色写字笔，晃晃悠悠地飘了起来，悬浮到宋昕面前。
紧接着，那熟悉又令人目眩的、由纯粹光晕构成的复杂纹路再次浮现，如同灵动的丝线缠绕上笔身，光流缓缓注入。片刻后，光芒敛去，那支外表看起来毫无变化的写字笔，轻飘飘地落回了宋昕摊开的手心。
“奖励。”神明言简意赅。
不等宋昕从这突如其来的赠予中反应过来，祂的身影已如同上次一样，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宋昕握着那支笔，指尖能感受到笔杆微凉的触感。她看着空荡荡的前方，懊恼的情绪又爬了上来。
她怕神明误会她是在索要奖励，她真的只是太高兴了，下意识地想和唯一知晓她双重身份的存在分享这份努力得来的成果。
她不好意思频繁打扰神明，只能用力地、紧紧握住手中的笔，暗自发誓一定要更加努力，不能辜负这份……嗯，“还不错”的评价和这份礼物。
这支笔看似普通，实则已被赋予了“永远不会干枯用完”的特性。在后续密集的复习和无数张模拟卷中，宋昕真切地体会到了这份礼物的实用性。
她喜欢极了这支笔，每次用它写字时，心里都会泛起一丝微暖的底气。
时间在紧张的冲刺中飞逝，高考如期而至。
考场外，姥姥、舅舅、舅妈，甚至连她那个平时喜欢出去旅游的表弟都来了，一家人给她加油打气，场面温馨。
宋昕看着手中的笔袋，里面装着学校统一发放的考试用笔。
她犹豫再三，还是将神明赐福过的那支黑色写字笔取了出来，小心地放在舅舅帮忙拿着的背包侧袋里。
“怎么不用这支？”舅舅随口问。
“嗯……用学校的笔习惯了。”宋昕含糊地应道，心里想的是，用这支永远写不完的笔考试，总觉得……有点胜之不武。她希望这场对自己至关重要的考试，结果是完全纯粹的，不掺杂任何非常规的力量。
走进考场，坐下。经过三年高中、一年复读，外加空间内不知多少个“额外”日夜的艰苦奋斗，笔尖触到答题卡的那一刻，宋昕的心奇异地安定下来。
题目有难有易，有些坎她依然没能迈过去，但整体答得行云流水，她感觉，自己这次算是超常发挥了。
高考结束的隔日，班级组织了毕业聚餐。作为经历过一次的“老手”，宋昕显得从容许多。在这帮刚刚解放、情绪高涨的高中生里，她这个年纪稍长的，自觉地担负起一部分照看的责任。
她一滴酒没沾，在KTV喧闹的包厢里，看着同学们嘶吼、笑闹，然后在散场时，耐心地把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同学安全送上了出租车。
等一切都安排妥当，她才慢悠悠地朝着公交站走去。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华灯初上，姥姥打来电话，叮嘱她早点回家。宋昕应着，踏上了最后一班公交车。
车厢里空荡荡的，除了司机，就只有一位坐在前排、穿着标准职业套装的年轻白领。她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但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疲惫，正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小憩。
她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正无声地自动播放着某个短视频。
宋昕在她斜后方的位置坐下，目光无意中扫过那个手机屏幕。
就在这一瞬间，身旁的空位上，人影凝聚。
宋昕吓得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心脏骤停了一拍。她强行压住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猛地扭头，看到那位黑发星眸的守护使，正姿态闲适地坐在她旁边，仿佛本就该在那里。
“您……您怎么……”宋昕压低声音，身体不自觉地弓起，做贼般四下张望，生怕被司机或者前面的白领发现这凭空多出来的人。
“……现在没有人能看到我们。”神明看着她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语气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无语。等到宋昕因这句话稍稍放松，坐直了身体，祂才回答了她的问题，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作为魔法少女的第一个任务，提前开始了。”
一句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瞬间堵回了宋昕所有的疑问。她眨了眨眼睛，消化着这个信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牛仔裤的缝线，好半晌，才发出一个带着点茫然的问句：“这么突然的吗？”
神明这次似乎格外有耐心，祂示意宋昕看向前排白领的手机：“那里，有一个十分适合你这种新手的‘小怪’。”
随着祂的叙述，一个宋昕从未了解过的世界侧面，缓缓在她面前揭开。原来她所以为的安宁日常之下，早已潜藏着暗流。
不知从何时起，一种名为「诡异」的污染物开始在她的世界滋生、蔓延。它们源于人类积压的负面情绪与执念，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地污染着现实。
普通的物理手段对它们无效，唯有找到并击碎其核心，才能彻底拔除。
神明表示，祂原本为宋昕准备的初次任务并非这个，认为眼前这个过于简单，缺乏挑战性。但谁让宋昕正好撞上了呢？
宋昕可不觉得简单。
尽管她早已在心理上接受了魔法少女可能要面对危险的事实，可事到临头，看着前方毫无所觉的白领和那个播放着视频的手机，掌心还是沁出了薄汗，心里直打鼓。
神明自然察觉到了她的胆怯。“这个污染物弱到……”祂顿了顿，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说，“我眨一下眼睛，就能让它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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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听起来像是安慰，又像是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真理。宋昕深吸一口气，在心里不断地给自己打气：没关系，很弱的，守护使大人就在旁边看着呢，没问题……
就在她终于鼓足勇气，准备站起身迈出那勇敢的第一步时，神明却突然伸手，虚虚拦了她一下。
“诶？”宋昕不解地看向祂。
守护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普通的白色半袖T恤和蓝色牛仔裤上，微微蹙眉，似乎觉得哪里不妥。“身为我的魔法少女，”祂开口，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挑剔，“你还少了点什么。”
于是，在宋昕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她看到守护使的指尖在虚空中随意地点了两下。
一阵空灵、梦幻、仿佛来自异世界的背景音乐不知从何处响起，紧接着，宋昕的身上，准确说是她穿的衣服上，爆发出一阵强烈到让她不得不闭上眼睛的璀璨光芒。
整个过程大概只有几秒钟。
光芒散去，宋昕下意识地低头，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身上的T恤牛仔裤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粉白色相间的、裙摆蓬松的短裙。裙子的设计繁复又可爱，搭配着纯白色的腿袜，脚下原本的帆布鞋也变成了同系列的平底鞋，鞋带上还系着精致的粉色蝴蝶结。
神明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的“作品”，似乎颇为满意，微微点了点头。
而宋昕，已经完全石化。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好像被人拿去涮了火锅，一片空白。过了好几秒，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必、必须要穿着这件裙子吗？”
“魔法少女都是这样的。”守护使的回答斩钉截铁。
宋昕：“……”
好吧，怪不得漫画里的魔法少女不是小学生就是初中生呢哈哈……
她第一次鼓起勇气，直直地望向神明那双蕴藏星河的眼睛，气若游丝地问：“那……我可以挡着脸吗？”
神明表示，变身后，所有看到她的人都会下意识遗忘她的具体容貌，这是一种规则层面的保护。但祂似乎也能体谅人类那点微妙的羞耻心。
于是，又是一阵短暂的光芒和音乐闪过，一件与粉白短裙风格十分搭配的、带着宽大兜帽的短款斗篷，出现在了她身上。
斗篷的帽檐设计得十分巧妙，垂下时能彻底挡住外界投来的视线，却神奇地不会遮挡她自己的视野。
宋昕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拉上兜帽，感觉自己重新获得了面对世界的勇气。她再次握紧拳头，准备上前。
然后，神明又一次拦住了她。
“……又、又缺了什么吗？”宋昕都快有心理阴影了。
这次守护使没有说话，只是抬手，一柄魔法杖凭空出现在祂手中。那法杖大约有她腿那么长，通体由粉、红、白三色构成，造型精美繁复，顶端镶嵌着一颗剔透的爱心形状水晶，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魔法少女怎么可能没有武器呢？
宋昕深呼气，接过了这柄沉甸甸（心理上）的法杖。
这次，终于再没有被打断。她拉紧兜帽，握着法杖，一步步走到前排那位依旧闭目小憩的白领女性身前。对方呼吸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