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昕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般延伸出去，掠过教室里的桌椅、书包、还有三三两两的学生。
然后她捕捉到了熟悉的细微的魔法波动，正从教室另一侧的角落传来。
宋昕睁开眼，目光穿过几排桌椅，落在赵宇身上。
他正低头摆弄着什么，动作有些鬼祟。从宋昕的角度，能看见他手里握着一支笔，笔身是银灰色的，在教室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正是她那支。
一股冰冷的愤怒从心底涌上来。
不是那种冲动的让人失去理智的怒火，而是更沉更静的一种东西，像深冬的湖面结了冰，底下暗流涌动。
喜欢出风头，是吗。
宋昕没有立刻发作。她收回视线，整理了一下桌上的书本，动作很慢，很仔细。
然后她站起来，朝赵宇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有同学抬起头看她，又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赵宇。教室里的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
赵宇察觉到气氛不对，抬起头，看见宋昕正朝自己走来。他下意识想把笔往桌肚里藏，但已经来不及了。
宋昕停在他桌前。
“有事？”赵宇强装镇定，语气里甚至故意带上一点不耐烦，“马上就要上课了。”
“我的笔不见了。”宋昕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排的人都听见，“一支银灰色的笔，笔帽上有很细的螺旋纹。”
赵宇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理直气壮的表情：“你笔不见了关我什么事？自己东西不放好。”
“今早我把它夹在书里，现在不见了。”宋昕继续说，目光落在他桌上，“而你手里这支，和我的笔一模一样。”
“笑话。”赵宇嗤笑一声，把笔拿起来晃了晃，“你说是就是？”他仍在在嘴硬，甚至把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姿态刻意地放松下来。
“笔长得都差不多，你凭什么说这是你的？上面写你名了？”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笃定，好像认定了宋昕拿不出实质证据，只能吃这个哑巴亏。周围的同学都安静下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宋昕没接他的话茬，甚至没再多看他手里的笔一眼。她只是平静地转过身，面向讲台方向，抬手指了指教室前后墙角安装的监控摄像头。
“教室有监控。”她的声音清晰，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从我们早上放东西离开，到刚才回来，这段时间的录像调出来看一眼，就什么都清楚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
赵宇脸上那种强装的镇定瞬间凝固了。他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刚才还转得悠闲的笔尖停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宋昕会这么直接，这么干脆。他以为她会争辩笔的特征，会试图找旁人证明，会陷入自证清白的麻烦里，那样他就有的是办法胡搅蛮缠。他唯独没料到，对方一步就跨过了所有纠缠，直奔最简单最无可辩驳的解决方法。
教室里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宇骤然变化的脸色上。那是一种混合着惊慌，难堪和被当场戳穿的狼狈，先前那点虚张声势的底气烟消云散。
“我……”赵宇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脸涨得通红，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他想说点什么挽回，比如‘调监控多麻烦’或者‘至于吗’，但在宋昕那双冷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注视下，在周围同学了然又鄙夷的视线里，所有狡辩的话都卡在了嗓子眼。
宋昕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的火焰，却像冰冷的镜子，清晰地照出他此刻全部的窘迫和丑陋。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沉默，都是对赵宇无声的凌迟。
终于，他猛地低下头，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手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一伸，将那支银灰色的笔搁在了宋昕面前的桌面上。动作幅度太大，笔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又滚了半圈。
“还、还你就是了！”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支破笔而已，谁稀罕！”
说完，他猛地坐回椅子，把脸扭向墙壁方向，再也不肯抬头。耳根后面都红透了，肩膀僵硬地绷着。
宋昕伸手拿起笔。熟悉的魔法波动温顺地缠绕上指尖，笔身冰凉，带着赵宇手心残留的一点粘腻汗意。她抽出一张纸巾，仔细地擦了擦。
整个过程中，她没有再看赵宇一眼，也没有对这场小小的风波发表任何评论。
教室里的空气慢慢重新流动起来，低语声再次响起，但话题中心已经变了。有人不屑地撇撇嘴，有人摇摇头，更多人则是对着赵宇的方向投去毫不掩饰的轻视目光。那目光比任何指责都更有分量。
宋昕翻开课本，摊开笔记。那支笔就安静地躺在手边，在日光灯下泛着内敛的银灰色光泽。
坐在旁边的钟雨涵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递过来一小包独立包装的湿巾，什么也没说。宋昕接过，低声道了句谢，抽出一张仔细擦了擦手。
前排的班长回过头，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下次贵重东西还是随身带着好。某些人的手，可不怎么干净。”这话意有所指，赵宇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
一场风波，起于忮忌与侥幸，止于最简单的证据与最公开的难堪。
窗外的阳光似乎更明亮了些，透过玻璃，在宋昕摊开的书页上投下一块温暖的光斑。她拿起那支失而复得的笔，笔尖落在纸上，流畅地书写起来，沙沙的声响，规律而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有些人，在今天的教室里，大概已经社会性死亡了。
下课后，宋昕和林晓抱着书本随着人流往外走。走廊里有些拥挤，喧闹声在瓷砖墙面间回荡，混杂着讨论题目的声音和约饭的招呼声。
“直接回宿舍？”林晓问，把滑下来的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嗯。”宋昕点头。下午没课，她打算回去把早上没做完的专业课习题写完。
钟雨涵和田悦从后面跟上来，田悦拍了拍宋昕的肩膀：“昕昕，你俩先回，我和雨涵突然有点事，去趟校门口，很快回来。”
“什么事啊？”林晓随口问。
“就一点小事。”田悦含糊了一下，没细说，只是眨眨眼，“反正很快啦，帮我们接个热水，估计回去要洗头。”
“行。”宋昕应下。
四人便在教学楼门口分开。宋昕和林晓拐向宿舍区的小路，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路边的积雪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背阴处还有些顽固的白色。
回到宿舍，推开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林晓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长长舒了口气：“可算能歇会了。”
宋昕也放下东西，先去阳台把晾着的衣服收进来。衣服已经干了，摸上去有点凉，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正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在各自的床上，林晓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宋昕转头。
林晓举着手机，屏幕亮着：“老刘在班群发通知了。”
老刘平时很少在群里说话，一旦发言，通常都是有正事。
宋昕擦擦手，拿起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机。解锁，点开班群，最新一条消息果然是辅导员发的，是一则正式的通告。
消息不长，但意思很明确。因某些原因，赵宇副班长的职位暂时停职，由田悦暂时担任。同时，取消赵宇本年度的奖学金评选资格。
通告写得很官方，没有具体说明某些原因是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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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但发布时间是刚刚，几乎就是下课后的第一时间。
林晓凑过来看，看完后撇了撇嘴：“活该。”
宋昕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几行字。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想起刚才在教室里，赵宇低头把笔还回来时，那副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样子，还有周围同学那些毫不掩饰的轻视目光。
大学里的名声，有时候比想象中更脆弱。一件事，足够让一个之前还端着副班长架子的人，转眼间失去所有体面。
“所以说，人就不能干亏心事。”林晓坐下来，开始拆一包薯片，“你看他之前装成那样，好像多能耐似的。结果呢？”
宋昕按熄屏幕，把手机放回桌上。她没有评价，只是继续叠手里还没叠完的衣服。
叠好了最后一件，她走到自己桌前，拉开抽屉，把永不干枯的笔拿出来放在笔筒里。
笔静静地立在那里，看起来和其他的笔没什么不同。
窗外传来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还有学生们隐约的喊叫声。上午的时光缓慢流淌，宿舍楼里渐渐响起各种声响，隔壁宿舍的笑声，走廊里路过的脚步声，水房哗哗的水声。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宿舍门被推开。田悦和钟雨涵一前一后进来，两人手里都提着东西。
“我们回来啦！”田悦把手里一个纸袋放在桌上，喘了口气，“校门口那家糖水铺新上架的栗子蛋糕，排队的人可多了。还好我们去的巧，最后两块被我们买了。”
钟雨涵把另一个袋子递过来，里面是四杯奶茶：“顺便买了奶茶，都是热的。”
林晓欢呼一声，立刻凑过去。宋昕也接过钟雨涵递来的那杯，触手温热。
“对了，”田悦一边分蛋糕一边说，“你们看到班群消息了吗？”
“刚看到。”林晓咬了一口蛋糕，含糊地说，“你升官了啊，田副班长。”
“什么升官，就临时顶一下。”田悦摆摆手，但脸上还是有点藏不住的小得意，“老刘找我和雨涵去办公室说的。其实我也不太想接，麻烦死了。但老刘说暂时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不过要不是我学期开始请了假，副班长也不可能让赵宇选上。”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老刘虽然没明说，但意思就是刘宇人品不行影响太差。副班长偷同学东西，传出去整个班都丢人。所以必须严肃处理，给大家一个交代。”
钟雨涵坐在自己桌前，撕开吸管包装，插进奶茶杯里：“奖学金也是。他之前成绩就擦边，这次正好有理由拿掉。”
宿舍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吃蛋糕和喝奶茶的声音。
“该。”林晓最后说，语气干脆。
田悦笑了笑，没接话，转而问：“蛋糕好吃吗？我觉得栗子味还挺浓的。”
“好吃。”宋昕说。蛋糕确实不错，栗子泥细腻，奶油不腻，底下的蛋糕胚也很松软。
四个人围着桌子，分吃两块不大的蛋糕，喝着热奶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块，能看见空气里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吃完蛋糕，田悦主动收拾了垃圾。钟雨涵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学习资料。林晓爬上床，说要补觉。
宋昕坐回自己桌前，翻开专业课的书本。那支银灰色的笔就在手边，她拿起来，在草稿纸上随手写了几行公式。
笔尖流畅，墨水均匀，永远不需要担心它会干涸。
写了一会，她停下来看向窗外。天色还早，阳光正好。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书页翻动的声音。偶尔有楼下经过的学生们的话说声，听不太真切。
一切如常。
只是有些人的人生轨迹，可能就在这样一个普通的下午，悄无声息地拐了个弯。
但那就是他自己的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