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被风沙掩埋的秘密 > 23.回茫崖
    房间里的气氛古怪起来。

    莫醉自小招鸡逗狗的事没少干,幼儿园的时候三天两头调戏同班白净小男孩,大学的时候碰到喜欢的学长,主动出击嘘寒问暖,常常让对方招架不住。

    从来都是她逗得对面面红耳赤,倒是少有人和季风禾似的,三言两语怼得她不知道该接什么。

    蔡思韵摸摸鼻子,脚趾抓地,正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季风禾目光瞥向她:“我刚刚说的办法,关键处就在她身上。”

    暧昧又尴尬的话题就此揭过。

    莫醉眨了眨眼,勉强将混沌的思绪按压,回忆起不久前二人讨论的关于宫世玉的话题:“她不是姓蔡吗?她和宫家有什么关系?”

    “宫家?”蔡思韵一脸疑惑,“你是说我姥爷家?”

    “嗯。”季风禾颔首,“她想知道关于宫世玉的事。”

    莫醉颇有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你和你姥爷熟吗?”

    蔡思韵微微蹙眉:“我和我几个舅舅姨妈熟,和我姥爷不太熟。我姥爷是个挺严厉的人,和家中小辈儿都不亲近。你想知道关于他的什么事?”

    莫醉犹豫着要不要将照片给蔡思韵看,让她帮着辨认一下,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直接道:“听说他年轻时候离开过燕城,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我不知道。这事是个秘密,姥爷从不和人说。”蔡思韵顿了顿,“又道,不过我曾经听我姑姥姥,就是我姥爷的姐姐提过一句,说姥爷离开燕城去大西北晃荡了一圈,胆子大了,匪气也重了,一点都看不出是宫家的人,给宫家丢脸。我姑姥姥他们几个一直看我姥爷不顺眼,小时候排挤他,大了又想弄死他。但我姥爷人蛮好的,不记仇,没亏待他们,还让家中小辈和尊敬他一样,尊敬姑姥姥他们。要我说,如今姥爷掌权,姑姥姥他们的小辈都在我妈手下讨生活,我们何必过得这么卑躬屈膝?我们就是甩他们脸色,他们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要忍着。”

    莫醉心思一动,看向季风禾:“会不会是知青啊?”

    “那张照片拍摄于一九六七年,那个时候还没有知青。”季风禾否认得干脆。

    蔡思韵不知道照片是什么,嘀嘀咕咕开始说宫家的家长里短,莫醉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确认全是八卦毫无实际内容后,出声打断:“你能带我去见见你的姑姥姥吗?或者你姥爷的其他兄弟姐妹。我想他们或许知道一些,你们这些小辈们不知道的事。”

    蔡思韵没有立刻答应她:“等我回燕城后,帮你问问。对了,你要和我一起回燕城吗?”她逐渐兴奋起来,“不如你和我一起回去吧!我家在一个山上,占一整个山头,可好玩了!我家空房间也多,保管有你住的地儿。我姑姥姥他们也住在山上,如果我姑姥姥他们同意见你,我可以立刻带你去见她。”

    莫醉琢磨了一会儿,没答应也没拒绝:“你先问问吧,有消息给我发信息。不过最好别说咱们在格尔木和罗布泊的事,就说是你在燕城新认识的朋友。”

    蔡思韵没多想:“行,你是我老大,你说什么我听什么,你以后可要罩着我哦!”

    -

    蔡思韵没多呆,领了任务后匆匆离开。季风禾带着莫醉到空房间,看着她一身的脏衣服,沉默几秒开口:“好好休息,橱柜里有浴袍,先凑合着穿。我就在隔壁房间,有什么事直接叫我。”

    莫醉累得狠了,还是强撑着打趣:“放心,我比你能打。要是有贼人闯入,你听到声音赶紧藏起来。”

    季风禾懒得反驳,将碘酒和创可贴递给她,说了句“晚安”后,转身离开。

    俩人默契地不提刚刚的调笑,仿佛只是个玩笑。

    房门合上,房间彻底安静。莫醉简单洗漱,一头倒在松软的床榻上,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一夜好眠,再睁眼时天还是黑的,在白雪的映照下,像是闪着光的灰蓝色。窗帘未拉,屋内的一切清晰又模糊,是天亮前的混沌,莫醉借着这点光翻身下床,赤脚走到窗边,伸展了下肩膀。

    膝盖肿得更厉害了,走路时一瘸一拐,需要咬牙忍耐才能看着与平常无异。倒是肩膀上的瘀伤不怎么疼了,或许是因为季风禾和红花油的缘故。

    肌肤上似乎还残存着那人手指的温度,莫醉沉溺一秒,搓了搓发烫的耳垂,抬眸看向窗外。

    街上空荡荡的,万物被白雪覆盖,路灯的光昏黄而悠长。马路中央有灰色的痕迹,是被融雪剂融化后透出的沥青的颜色。偶尔有车经过,远光灯让空气的流动显形,是薄雾一般的形态。

    格尔木的事已了,老宅中有用的东西已经找到,还有了另外的发现,没必要再继续耽搁下去。更何况,格尔木地广人多情况复杂,她人生地不熟,踪迹又已经泄露,还是尽快离开,先回茫崖再做打算。

    季风禾的房门紧闭着,显然还没起。莫醉轻手轻脚,将衣服穿好,翻了个酒店的硬纸袋,把英文资料和相册收进袋子里,放轻脚步离开房间。

    走出酒店,莫醉被扑面而来的冷风吹得退后几步,脑袋也清醒不少。她吹了口气,看着热气在路灯下缓缓散开,掏出手机点开萨摩耶的对话框,输入又删除,删除又输入,最后只留下两个字。

    “走了。”

    -

    季风禾是被门铃声吵醒的。

    门外站着酒店的工作人员,将昨晚季风禾委托他们买的衣服递到他手中。

    衣服已被清洗烘干,暖烘烘的,季风禾接过后,才发现房间里安静得出奇。他拎着衣服走到莫醉的房间外,见房门虚掩着,试探性地敲了两下,无人应答,直接推开门。

    房间空荡荡的,除了床上有睡过人的痕迹,房间里的任何物件都没被使用过。

    人都不知道走了多久了。

    季风禾按亮手机,这才瞧见莫醉给他的留言。戈壁苍凉寂寥的照片头像搭配那两个冰凉的字,季风禾的记忆一秒被拉回两个星期前的罗布泊。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无奈摇头,声音融化在空调的暖风中:“真薄情啊,连个‘再见’都不肯说。”

    他抬眸看向窗外。

    云层退散,太阳重现朝晖。日光照在远处雪山上,金光闪闪,像是着了火一般。他眺望日照金山的景象,可以确定,今天又是个好天气。

    -

    今日天气确实难得的好。

    天色是水洗过的湛蓝,白雪覆盖戈壁滩上嶙峋的石头,枯死的骆驼刺和梭梭树,以及更远处蜿蜒的昆仑山脉。昆仑山脉如白龙的脊梁,盘踞在广袤的雪原上。

    莫醉开着小皮卡一路向茫崖的方向开,带着墨镜抵挡雪地反射的强光。车辆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绵密的咯吱声,与引擎的震颤和空调的嗡鸣揉杂在一起,成了雪日专属的交响乐。

    行驶在茫茫雪地上,时间变得混乱而模糊。莫醉不看表,只凭借太阳的位置,勉强估算时间,别有一番趣味。

    出发时太阳正在东升,到达时已是夕阳西落。

    茫崖没下雪,地面泛着干燥的白,狂风呼啸着穿过小城,如厉鬼嘶吼。街上没什么人,零星几个都是下班的石油工人,比下雪的格尔木还要空荡寂寥。

    盛唐旅馆附近的店面已关门歇业,莫醉钻回暖烘烘的旅店,紧绷的精神瞬间松散。她抹黑走回二楼房间,洗了个暖洋洋的热水澡。从浴室里走出时,顺手从放在门口的袋子里取出相册和塑料垫板,到书桌边打开的台灯,仔细研究。

    相册又看了几遍,未发现新的线索。那张泛黄的合照是仅存的、有关祖母年轻时的记录,从这张照片之后,祖母的人生仿佛走入另一个岔口,只有丈夫、儿子和孙女,再无法窥见丁点她的曾经。

    莫醉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关于冷湖石油的资料。

    冷湖石油小镇位于茫崖东边几百公里外。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冷湖附近发现油田,无数石油工人、技术人员和有志青年涌入荒凉的戈壁,加入开采石油的队伍。冷湖石油镇因油田而生,兴盛于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曾是市的规模。石油工人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这里,在这里安家落户娶妻生子,鼎盛时,市中人口超过十万人。

    八十年代后,油田萎缩,小镇逐渐衰败,镇中居民陆续搬离。到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后,曾经繁华的石油镇彻底没落,大部分石油工人迁往几百公里外的敦煌七里镇,剩下的人四散去全国各地。

    如今的冷湖被断壁残垣所包围,只有零星几条街道还维持着城市的设施。

    也不知道那张照片拍摄于冷湖石油小镇的哪个地方。

    莫醉抓了抓头发,视线划向一边的塑料垫板和英文纸张。

    用翻译软件将纸上的英文翻译成中文后,莫醉依旧看不明白。这似乎是个医学研究论文的草稿,只有密密麻麻的想法,没有能成句成段的结论。

    “血液抽取……骨髓抽取……实验……置换……”

    莫醉轻声念叨着,再次回忆起那段最痛苦的记忆。

    那是在祖母死后半个月。

    那时她刚给祖母办完销户,浑浑噩噩地往家走,经过一条没有监控的小胡同,被人掳走,关进了一个房间。

    房间并不简陋,床上被褥舒适,桌上还放着几本小说。只除了没有窗户。门上的小窗口是她唯一看到外面的地方,外面是个简陋的走廊,灰扑扑的,还是毛坯的模样。

    她哭喊几天,无人理会,心情倒是逐渐平静。之后,每次有人来给她送饭,她都试图与那些人交流,可那群人却视她如死物,竟是一个字都不说。又是几天,来了一群穿着防护服的人,走进屋子控制住她后开始抽血,每次只抽几十毫升,不知道要拿去做什么。

    她无力反抗,只能顺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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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不知过了多久后的一日,抽血的人离开房间,她本已经心灰意冷,失神盯着开合的铁门,不再做无谓的挣扎,走在最后的人却突然隔着护目镜看了她一眼,颇为意味深长。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等到无人时再去拉那扇门,那扇门竟然开了。

    她小心翼翼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向前走,心提到嗓子眼里,大气都不敢喘。到尽头时碰到一扇老式菱形拉闸铁门,缝隙可以穿过手指。她拔下头上的发卡,穿过铁门去开外面的锁,手抖得不成样子,几次都没能将发卡捅进锁眼中。

    好在她成功开锁,从监禁她的地方跑了出来。

    出来后,正是深夜,身后是一栋烂尾楼,关押她的正是烂尾楼的地下。四周都是老旧平房,吵吵嚷嚷,混乱但有烟火气。街上偶有经过的行人,向脏兮兮的她投射奇怪的目光。

    那时的她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不信任,抬头看着远处高楼大厦的灯火通明,和启明星似的,让她不自觉地靠近。

    那里是cbd,大楼里有还在加班的人,楼的附近一定有监控,大堂有安保,兴许附近还有警局。

    当时的她想不出比这更安全的地方。

    她走着走着,感觉身后有人跟随,忍不住奔跑起来,就在快要被追上时,一个派出所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冲进派出所寻求帮助,被当时值班的民警救了下来,那一刻,她终于放下心来,坐在冰凉的金属椅子上,在白炽灯光线下,嚎啕大哭。

    那是她记忆中最后一次大哭。

    警察们很认真地对待她的案子,按照她的描述,找到了附近的几个烂尾楼,可无一例外,均未发现关押她的地下室。

    那个地方仿佛在她离开后的一瞬间便消失了,连半点痕迹都找不到。警察们由最初的相信逐渐演变为怀疑,再无法做更多的事,更没办法派人保护她。若不是她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针孔,和一身的狼狈,就连莫醉自己都要以为这一切不过是她的一场噩梦。

    书桌昏黄的灯光下,莫醉从记忆中脱身,将手中的英文纸丢到一旁,轻声嘀咕着:“抽血……血液置换……”

    纸上的内容会不会和那时的事有关呢?

    -

    盛唐旅馆东边的街上有一家羊汤,店面不大,店内桌椅油乎乎的,一看就是开了很多年,但因为味道好,分量实诚,很受当地人欢迎。

    也很受莫醉喜欢。

    操持店中生意的是一个叫阿妙的姑娘。阿妙姓阿名妙,比莫醉大几岁,生得不高,一头齐耳短发,极为泼辣。店是她外婆几十年前开的,外婆年纪大了,传给了她的母亲,等到她母亲不想做了,便交给了阿妙。

    莫醉定居茫崖后人生地不熟,最初几个月不太敢与人来往,因常去店里吃饭,一来二去与阿妙相识,成了朋友。有时莫醉离开茫崖,会在卷帘门上贴阿妙的联系方式,若有人要寻她,或是因紧急情况需要进入旅店,可去找阿妙。

    最繁忙的早餐时段过去,莫醉溜溜达达来到羊汤店。店内只有一桌客人,似乎是刚来,阿妙正站在他们桌旁,给他们点单。莫醉正要和阿妙打招呼,阿妙看到她的身影,抢先一步扬声道:“姑娘一位吗?要吃点啥?”

    莫醉一顿,若无其事走到门边的桌旁坐下:“我先看看菜单。”

    “成,那你先看着,我先给这桌客人点单。”阿妙转过头,“抱歉啊,你们刚刚说的啥?哪家旅店的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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