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睛。
一种十分安定的感觉占据了我的整个身心,顷刻间,便驱散了痛苦、驱散了焦躁、驱散了不安……
意识昏昏沉沉之中,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两天?甚至一个月?两个月?
我似乎感觉到艾莉亚姐的双手正温柔地自虚无之中将我的灵魂轻轻捧起……一如我最初降临这个世界。
我睁开了眼睛,过了好几秒,眼神才逐渐恢复了焦距。
“涯君醒了!”
啊。
是尤尼的声音。
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中被人搬到了柔软的床铺上,身上仍是之前的那一身衣服,但却是干爽的,仿佛从来都没有泡过药罐子。
尤尼的笑容比艾莉亚姐要更加温柔……刚刚我感受到的力量,其实是来自于尤尼?
阿纲也正好坐在我床边,此时暖棕色的眼眸里满是担心:“阿涯,你感觉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对劲?”
“没有啊。”我茫然地问:“这就成功了吗?”
阿纲笑了一下:“嗯,成功了哦。”
我:“……就这么简单?”
阿纲:“对啊,就这么简单。”
我感觉更茫然了:“那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阿纲声音轻柔地说:“接下来,你跟我走就好了——我已经建好了仪式所需的石塔,你只需要在石塔中触发这颗晶体里面的坐标,然后去往坐标所在的世界之中,就可以了。”
“你只需要在那里安心等待,好好生活。”
“……等到灾难过去之后,我们就会再次触发这颗晶体,呼唤你的回归。”
“是……这样吗?”我感觉自己还是有些迷茫,“我现在就要走了吗?”
“那倒也没有那么急,走吧,先去吃点儿东西。”
阿纲失笑,他把我拉起来,一路来到我十分熟悉的彭格列家族大厅之中。
令我惊讶的是如今惯常在世界各地奔波、很少能够齐聚在一起的家族成员们竟然一个不落、全都在大厅里。
彭格列大厅被装扮成了庆典一般,到处都是漂亮的装饰品和美食,但却没有什么闲杂人等,只有我们——
最初的彭格列。
我纳闷极了:“你们怎么都在?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山本哈哈笑道:“听说你要去异世界旅行了,我们怎么可能不来送别?”
笹川学长也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中气十足:“没错,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说?要不是阿纲,我们都不知道!”
我呆呆地“啊”了一声。
直到被笹川学长拍了这么一下,我有些迷蒙凝滞的大脑才终于恢复了流畅的运行。
太宰之前的确和我说过,他与阿纲之所以能够达成合作,就是因为之前的十年后一战中,这个世界里并没有我的存在——而这也佐证了我在未来会离开本世界,去往异世界。
但他也明白我的心结,并没有对阿纲和盘托出,阿纲至今都以为“关乎生死存亡的危机”只针对我一个人,阿纲只知道,我因为非人类的特殊性,需要在异世界躲过某个时间段内的灾劫,才能够回来。
直到某一天,我将未来带回本世界,他们都不会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会一如往常地在这个世界里生活着,等待着我回来。
这个世界的一切始终都会是如此祥和。
带着这份安心,我笑着说:“只是出一趟远门而已,用得着么?又不是不会回来了……居然连云雀学长都离开了并盛来送我吗,真是吓了我一跳。”
云雀学长淡漠地说:“是云豆想来送你,我不放心他而已。”
停他肩膀上的云豆挺胸背锅,“是云豆!是云豆!”
我差点被萌晕了:“谢谢云豆——”
蓝波凑上来嘲笑道:“你那个宝贝得不行的面具去哪儿了?听说在外面和人打架,被打烂了?”
我直接一拳下去:“你欠揍是不是啊臭小鬼!”
狱寺鄙视地说:“你们幼不幼稚?在自己人面前就算了,到了外面要是也这副做派、到处丢脸,别怪我不客气。”
“对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骸。”我对狱寺做了个鬼脸,顺手给冷眼旁观的六道骸扔了一张黑色的卡片:“听库洛姆说你那个好徒弟最近把你折腾得够呛,给你走私了一车间的原装习题册,前天刚好空运过来了,你可以给他做一下,这是门卡。”
“……”六道骸最终冷着脸收下了门卡。
库洛姆替他露出了一个笑容:“谢谢啦。”
我目光四下寻觅了一圈:“话说里包恩去哪儿了?”
不太可能大家都来了,里包恩却没有来吧?
“Ciao。”
脚边的盆栽突然原地旋转,转出来一张可可爱爱的人脸。
“我一直都在这里哦,废物阿涯。”
如今已经是四五岁男孩模样的里包恩还是喜欢cosplay啊……甚至好像越来越热爱了。总觉得他很珍惜自己的孩童时光是怎么回事儿?
我抹了把汗,倒是已经习惯了这种遭遇,连心跳都平缓得没有一丝波澜:“原、原来你在这里啊……”
山本笑着向我展示大厅中心处摆放的三层大蛋糕:“总之,我们已经等你很久了!快来切送别蛋糕吧!”
于是我就开开心心地切了蛋糕,每个人都分了一大盘。
里包恩把手里的树枝随手扔到蓝波的头上,抬手接了过了蛋糕,慢条斯理地开始享用。
我们亲亲热热了一阵,吃饱喝足开始准备打架斗殴的时候,却见里包恩接了个电话,也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对我抬了抬下巴:“走吧,他们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和大家告个别吧。”
我吐槽道:“你别说得我好像是去送死的一样好吗?好吓人啊!”
里包恩静静地看着我。
“但话又说回来!”我利索地转过头:“这次出门这么久,肯定得好好告别,里包恩你想得真周到哈。”
我对他们用力挥了挥手:“再见啦!等我荣归故里吧!”
六道骸:“中二病,滚。”
库洛姆微笑道:“再见,一路顺风。”
山本也挥了挥手:“要照顾好自己哦!”
狱寺:“可别死在外边儿了。”
云雀学长仍是无所谓的样子:“随便你。”
笹川学长:“早点回来!”
蓝波还在胡吃海塞,口齿不清地说:“快走快走,烦人!话说你别忘了给我带礼——”
里包恩根本不等蓝波说完话,就又催促道:“差不多行了,不要磨磨蹭蹭的。”
我:“……”
不是,非要让我们告别的不就是你吗?
但我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巴,安静如鸡地跟上了里包恩的脚步。
在这种安静中,原先扬汤止沸的迷茫感又一次上涌。
我突然驻足不前。
“怎么了,阿涯?”
身后的阿纲疑惑地问。
“我……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我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太宰呢?太宰为什么不在?”
阿纲无奈地说:“你在说什么呢?太宰君是港口黑手党的首领,他当然是在横滨了。”
我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不对啊,不对!我都要走了!一走好几年……太宰根本不在乎什么狗屁港口黑手党,他怎么会为了港口黑手党而不来送我?明明大家都来和我告别了!他都没有和我说过再见!”
里包恩给了我的脑袋一脚飞踢:“你是什么离不开妈妈的幼儿园小鬼吗?别废话了,赶紧走!”
我“嗷”地一声,顺势蹲下来捂住脑袋,却是死活都不肯走:“不对不对不对!一定有问题!我不要走!就算里包恩你打死我、我也不走!!!”
我没有抬头,却听到了里包恩半晌后叹了声气。
他拨通了一个电话:“喂,你也听到了吧?这家伙现在死活要见你。”
太宰的声音响起:“……嗯,我知道了。”
等等。
不对,这不是电话里传来的声音……而是在我身前!
我立刻蹿了起来,果然看到太宰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我的身前,站在了里包恩的旁边。
“太宰!”我惊喜极了。
阿纲幽幽地说:“阿涯……你根本不相信我,就信任太宰君吗?”
我理直气壮地说:“有什么问题吗?”
太宰轻笑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来的?!”刚说完信任太宰,我转头就开始质问:“而且你来都来了,干嘛躲起来不见我啊?!”
太宰挑了挑眉,语气懒洋洋的:“处理完手头的事情我就来了啊,而且你忘了偏方三八面体在我手里了吗?我不来,你怎么办?——本来是打算给你一个惊喜的,没想到你这么离不开我啊。”
我从没有什么多余的羞耻心,坦然承认,随后又沉思了片刻:“对哦,我怎么连这种事情都没想到……”
太宰解释道:“你刚和阿莱西奥结合,被他影响脑子变笨一段时间是正常的,等你去到了异世界就能恢复了。”
我瞬间呆滞。
啊?进化居然会变笨!!!
哦……还好只是暂时的。
阿纲安慰地拍了拍我的脑袋:“很快就会恢复成聪明阿涯的,别担心啦。”
我可怜巴巴地点了点头,习惯性地扒在了阿纲的身上让他拖着我走。
然而来到了石塔面前,当太宰想要将偏方三八面体交给我的时候,我却又下意识猛地后退了一步。
我惶惶然地问:“我这就要走了吗?”
阿纲见到里包恩一副暴风雨前的平静神色,连忙英勇地挡到了我和里包恩中间,耐心安抚着我:“当然啊,你是舍不得我们吗?”
“我不知道……”
太宰叹了一口气,他突然对阿纲和里包恩说道:“你们先离开吧。”
“……特别是你,沢田纲吉,你待在这里的话,阿涯绝对会撒泼很久的。”
里包恩认同地颔首,然后便拖着有些不情愿的阿纲直接往塔外走。
我:“…………”
干嘛搞得我真像是不肯上幼儿园的小鬼了啊。
太宰看着我又叹了一口气。
他压低了声音:“仓知涯,你在害怕什么?”
“你在害怕去到另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从此孤身一人?”
“但你是天选之子,是唯一的、能够拯救这个世界,能够拯救我们的人,所有人都把未来托付给你了——”
“事到临头,你却动摇了吗?”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哇,太宰终于承认我是天选之子了!
第二个反应就是否认:“我当然没有动摇!”
“嗯,我知道。”太宰突然放轻了声音:“所以说,你还是不相信我?”
我沉默了片刻,这几天的一幕幕闪现在眼前:
太宰的疑点的确有很多,但似乎我所有的怀疑都会飞快地被现实推翻……更何况,这是我和太宰之间的羁绊。
他一定不会欺骗我的,我也早就承诺过会无条件地信任他……
那我,究竟在徘徊什么呢?
我最终还是开口,不知道是对着太宰、还是在对着自己重复强调道:“我相信你,我永远相信你。”
太宰笑了一下,这一次,他将那颗暗色的晶体交到我手中的时候,我没有躲避。
我跟随着他的引导,去感受晶体内的、玄之又玄的“坐标”……
太宰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去吧,别再回头了。”
“这一次……”最后一刻,我还是忍不住向他确认:“我们会在未来重逢的,对吗?”
太宰的声音很清晰也很坚定:“嗯,当然了。”
偏方三八面体内的坐标被彻底触发,石塔内彻底陷入黑暗,唯有这一枚小小的晶体闪耀着暗红色的光芒——
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逐渐虚化、或者说燃烧,竟有些类似于阿莱西奥的状态,比夸克还要再微小的粒子正缓慢涌向这一枚晶体,并被输送到另一个世界之中。
——?!
我骤然重新睁开眼睛,第一个反应就是试图将眼前的晶体打碎、中止这一场时空穿梭。
然而,我的动作越是强烈,晶体输送的速度似乎就越快,这迫使我不得不停止了所有的挣扎。
我彷徨了一瞬,目光触及眼前神情讶异中带着几分事情超出掌控的不安的太宰,突然彻底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我的思绪瞬间清明。
许多的事物都仿佛在这一刻被揭去了薄纱,纤悉无遗地呈现在了我的眼前。
太宰见到我的眼神变化,也明悟了什么。
这一刻,他褪去了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情绪,重新变成了我们初见时,那一滩无波无澜的死水,只余下平静地看着我。
他问我:“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对自己的记忆缺失的确不敏感。”
我一字一顿地说:“但是,我对自己的记忆消退,远比你想的要敏感。”
因为有那么多的、只有我在紧握不放的回忆,如果连我自己也忘记了,那就真的没有人会记得曾经在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一切了。
所以我可以习以为常地忽视自己平日里偶尔的记忆缺失……但那些早已被我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日夜翻阅的回忆,哪怕损失一丁点,我都会立刻警觉。
“你在骗我……”
“你在骗我……你竟然真的在骗我……你们全都在骗我!”
原本被随着记忆悄无声息抽离的情绪剧烈波动起来,我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挤出来:“太宰治……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背弃我们的承诺?”
太宰居然平静地承认了:“嗯,我是在骗你。”
“我一直在骗你,抱歉,但这个世界……早就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
“仓知涯,以后,你就真的只有自己一个人了,所以——别再轻易交付出自己的信任了。”
我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话语。
“我是有哪里对不起你,让你这么百般谋划、费尽心机地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