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则快速扫了一眼合同,条款非常简陋,核心就是高薪、保密、服从管理,以及一些关于工伤的规定,并没有太多陷阱条款,至少明面上没有。

    他略一沉吟,也签下了“丘明”这个名字。

    妇女收起合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对门口的老头说:“老杨,带他们去宿舍,顺便讲讲规矩,明天就可以干活了。”

    被叫做老杨的门卫老头点点头,咧开缺牙的嘴笑了笑,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神情:“得嘞,走吧,小伙子们,带你们去歇脚的地儿,顺便啊,跟你们念叨念叨咱们这儿的讲究。”

    老杨领着他们再次穿过那令人窒息的棺材长廊,走向厂区深处另一栋同样风格的红黑棺材。

    路上,他边走边说,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厂区里显得有些飘忽:“咱们这儿呢,规矩不多,就三条,犯一条,轻则扣钱,重则……嘿嘿,卷铺盖走人不说,还得吃点苦头。”

    还能卷铺盖走人啊?

    丘吉心想,不会出去就变成畜面人了吧?

    “第一,”老杨伸出枯瘦的手指,“白天干活儿,就在那大厂房里,工作是做茶壶,手要快,眼要准,心要静,不准交头接耳,不准东张西望。”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加重,“晚上,过了午夜十二点,都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宿舍里睡觉,天塌下来也不准出来溜达,听到啥动静都别好奇,更不准开门开窗。”

    说到第三条时,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昏黄的路灯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他深陷的眼窝和皱纹里投下浓重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阴森:

    “第三……”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强调。

    “如果你们真的管不住自己,意外看见了些什么东西,可千万别回头。”

    他说到这里,突然“嘿嘿”怪笑了两声,脸上的阴森瞬间又变成了那种略带傻气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凝重只是个玩笑:“嘿嘿,一回头,魂儿容易让野猫叼走,这可是老辈儿传下来的规矩。”

    说话间,他们来到一栋相对矮一些的棺材楼前。

    老杨推开一楼的一扇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弥漫着灰尘和霉味,放着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子床,只有靠窗的下铺似乎有人住,被子鼓鼓的,伴随着浅浅地起伏。

    “喏,就这儿,你们俩先住着,空铺随便挑。”老杨指了指房间,“厕所在走廊尽头,热水每天晚饭后供应一小时,早上六点食堂开饭,七点准时上工,都记住了吧?”

    两人点头。

    老杨正要转身离开,靠窗的下铺上,一个人影坐了起来。

    “哟,来新人了?”一个听起来颇为爽朗的中年男声响起。

    借着窗外微弱的光,丘吉看到一个大约四十多岁的男人,他身材中等,穿着同样的工服,头发有些乱糟糟的,但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眼神看起来也很活络,与这死气沉沉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老杨嗤笑了一声,说道:“是啊,你有伴儿了,可别再说冥财厂区别对待了。”

    “能行能行。”男人翻身下床,主动向丘吉和赵小跑儿伸出手:“我叫元风,比你们早来几天,也还没摸熟门道呢,欢迎欢迎。”

    丘吉和赵小跑儿也报上了假名。

    等老杨出去以后,这个元风便更热情了,主动帮他们挑了两个靠里的下铺,一边帮他们拍打床板上的灰尘,一边闲聊:“唉,这鬼地方,规矩是多了点,但看在钱的份上,忍了,你们也是看了那高薪启事来的吧?嘿,我也是在垃圾站那边看到的,这年头,好活儿难找。”

    丘吉眼珠子转了转,假装跟他一起整理床铺,不经意地说:“那可不嘛,捡垃圾哪能活啊,这钱还是得挣快钱,只是这厂子感觉有点诡异。”

    元风将上铺的棉絮和被套拿下来给他们套被子,听闻丘吉的话,不觉嘲笑道:“诡异什么啊诡异,来这儿的都是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大家都想搞点钱出去做生意,谁在乎是给谁打工,又干的是些什么营生呢。”

    床铺很快就铺好了,就在丘吉打算收拾收拾入睡的时候,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元风挂在床头的工作牌。

    借着昏暗的光线,他看清了工作牌上的照片——

    一个看起来朝气蓬勃,笑容灿烂的中年人。

    丘吉皱了眉,再次观察了一番眼前这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饱经风霜,眼角带着明显皱纹。

    才来几天?

    可这照片……看起来至少是十年前拍的。

    第25章 畜面人(11) 你还懂印度语啊……

    冥财厂, 第一天。

    清晨五点,尖锐刺耳的敲击声在棺材楼的走廊里炸响,惊得丘吉一个激灵, 窗外天色灰蒙蒙一片,不知道是时辰还早, 还是此地本就难见晴光。

    扭头看去,赵小跑儿显然没怎么睡着, 两双眼睛底下盖着一层青紫色黑眼圈,元风却已经穿戴整齐, 脸上挂着热情开朗的笑,招呼二人:“丘明老弟, 大力老弟,快起!上工了!迟到要扣钱的!”

    丘吉打了个哈欠,果然,当人当鬼当道士,都逃不过上班的命。

    他死气沉沉地坐起身, 抓过上铺昨天分给他们的工作服抖了抖,一股灰尘扑面而来。

    啧, 这要是师父在,绝对受不了这霉味冲天的衣服。

    元风见丘吉换衣服, 拍了拍他肩膀,兴致勃勃道:“动作麻利点!这地方福利好,规矩也严,嘿嘿,咱得积极点,别让人开了才是。”

    赵小跑儿瞧着元风那劲头,不禁感叹:“穷, 果然能让牛马更勤快。”

    收拾停当,丘吉二人跟着元风往食堂去,这一路,他总算看见了除他们之外的活人。

    所有职工都穿着整齐划一的蓝色工作服,说说笑笑涌向食堂,声势浩大,人数众多,显然来应聘的绝非少数,并且他们神态自然,笑容灿烂,与周遭诡异的氛围格格不入。

    丘吉暗忖,那些失踪的人多半就是他们了,看样子在这儿过得还挺乐呵。

    穿过一条走廊,他们出了宿舍楼,外面天色仍未透亮,只有一层薄雾朦胧地笼罩着人群,食堂门口立着两个穿红色工作服的男人,每进一人,都要用手里的电子仪器扫一遍,像在防备有人夹带违禁品。

    “那玩意儿是测食物的,食堂不准自带吃的,也不准把吃的往外带。”元风热情地向丘吉和赵小跑儿解释。

    丘吉抱着手臂,食指抚摸着自己的唇,若有所思:“这不是多此一举吗?来这里的人都是穷途末路的浪子,巴不得多混口吃的,谁还开小灶?”

    “那可不一定。”元风耐心地说,“之前就有人带吃的进去,结果被打得见了血,食物混着血,腥臭难闻。”

    他摆出一副嫌弃的表情,手掌在鼻子前轻挥,感觉那样的场景是他的噩梦。

    丘吉和赵小跑儿不禁讶异,赵小跑儿尤其觉得这规矩有些熟悉,问道:“他们是不是搁缅北学的啊?咱现在还在中国吗?”

    元风被逗得捂嘴轻笑,那模样格外小家碧玉,倘若忽略他一米八几的大块头的话。

    三人排队进了食堂,这里的环境和宿舍相仿,老旧却还算干净,想必饭菜也差不到哪儿去,只是流程与寻常食堂不同,并不是窗口自取,而是由职工推着小车,到固定好的桌椅旁分发。

    食堂桌椅也是固定的,十人一桌,凳子上贴着名字。

    丘吉和赵小跑儿是新来的,名字没录,只能拎着塑料凳子和元风挤在一处,同坐一桌的还有几人,其中最突兀的,是个五大三粗的花臂男。

    说他突兀,是因为来这儿找活儿的,多是流浪汉或走投无路急需钱的,大都面黄肌瘦,营养不良,而这大块头,一看就是混社会的,肌肉虬结,顶着一头黄毛,营养过剩精力充沛,尤其是手臂上青紫色的花纹,看不出原有的肤色了,不知道为什么会来这儿。

    丘吉摆弄手中的筷子,眼神不自觉地落在那手臂纹身上,似乎是眼神让对方感觉到了冒犯,花臂男恶狠狠地瞪了过来,刻意将自己的手臂上的袖子往下盖了盖。

    稍坐片刻,食堂开始放饭,推车嘎吱作响地过来,穿红工作服的食堂员工面无表情地分发食物。

    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一个拳头大小的杂粮馒头,外加一小碟咸菜疙瘩,分量少得可怜,但对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流浪汉来说,已经是慰藉了。

    丘吉默默拿起馒头,还没下口,一股混杂着汗味和烟草味的压迫感便从旁边袭来,那花臂男肆无忌惮地伸展着粗壮胳膊,几乎霸占小半张桌面,手肘几次蹭到丘吉放在桌边的手臂。

    丘吉皱眉,不动声色地将手臂往里收了收,身体微侧,试图避开,眼角余光瞥见花臂男似乎毫不在意旁人,正大口吞咽馒头,腮帮鼓胀,咀嚼声粗重。

    他吃得极快,三两口便解决掉自己的那份,随即那双带着凶光的眼睛就在桌面上逡巡起来。

    丘吉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赵小跑儿那几乎没动过的粥碗上停了一瞬,而此时的赵小跑儿还在纠结“打出血”的事,身为警察,对这种行径深恶痛绝,食不下咽。

    花臂男咧了咧嘴,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下巴朝那粥碗一抬,声音粗嘎:“喂,小子,吃不下?别糟践,拿来!”

    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同时,他那粗壮的胳膊已经伸了过来。

    赵小跑儿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护住碗:“干啥玩意儿!一人一份,你还想抢啊!”

    花臂男不屑地哼了一声,或许是被赵小跑儿的态度激怒,重重一拍桌面:“没规矩!新来的不懂孝敬老员工?一顿不吃能饿死你?给我!”

    丘吉眼神骤冷,他本来就对这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壮汉心存疑虑,此刻对方近乎明抢的行径更让他反感,眼见对方再次蛮横地伸手,他的筷子闪电般探出,“啪”一声,不轻不重敲在花臂男手腕侧面,声音不大,在这张相对安静的餐桌上却格外清晰。

    花臂男动作一滞,他猛地转头,凶戾的目光转而死死钉在丘吉脸上。

    “干什么?”花臂男压低了声音。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同桌另几个工人立刻埋下头,恨不得把脸扣进粥碗,连咀嚼声都停了,显然没少被抢过饭。

    丘吉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平静无波,他将筷子轻轻放回桌面,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他的东西,他想吃就吃,不想吃,也轮不到别人做主。”

    元风脸上的热情笑容僵住,连忙打圆场,身体前倾试图隔开两人:“哎哎,误会误会!大力老弟胃口不好,这位大哥也是好心,怕浪费嘛!来来,吃我的,我馒头还没动!”说着就要把自己的馒头推过去。

    花臂男却看也不看元风,目光依旧锁死丘吉,嘴角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行啊,新来的,挺有种。”

    那眼神里没有怒火,却蕴藏着一种更深的东西,仿佛在说,咱们走着瞧。

    丘吉不再言语,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眉头却立刻紧锁起来。

    这粥味道咋这么怪?咸得发齁,还带着股酸菜味,他忽然有点后悔跟这花臂男起冲突,早知把自己这份也塞给他算了。

    反观赵小跑儿和元风,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粥味怪异,三两口便喝得精光。

    元风见丘吉不动,还好心劝道:“丘明兄弟,可别犯傻,饭菜得吃完,不然要挨打的。”

    丘吉瞟了眼旁边的花臂男,故意对赵小跑儿说:“大力哥,我吃不完,你要不?”

    赵小跑儿看看丘吉,又瞪了眼那凶神恶煞的花臂男,乐了:“行啊!咱哥俩的饭菜,吃不完也不喂外人!”说罢,连带丘吉那碗怪味粥也喝了个干净。

    早餐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结束。

    众人起身离座时,花臂男故意在丘吉身旁停顿,肩膀不轻不重地撞了他一下,这才带着一脸阴鸷,大摇大摆地率先走出食堂。

    丘吉望着那宽阔背影消失在门外灰蒙蒙的雾气里,眼神愈发幽深。

    ***

    吃完早餐后,七点,所有人准时到达操作区。

    巨大的厂房内部光线昏暗,只有头顶几排惨白的节能灯提供光源,一排简陋的工作台延伸开去,上去堆放着未成型的陶土泥胚和半成品。

    一上工后,工人们像被上了发条的玩偶,沉默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动作机械而麻木,整个空间只有陶轮旋转的嗡嗡声和刮刀刮擦泥胚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一两声咳嗽。

    没有人交谈,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没有,死寂得令人窒息。

    丘吉和赵小跑儿被分到靠近质检区的一排工作台,他们的工作很简单,将一块块灰褐色的陶泥在陶轮上拉胚成型,制成一种样式古朴的陶土茶壶,而在他们面前有一排成品,当做范例。

    丘吉拿起一个成品,入手冰凉沉重,壶身没有任何装饰花纹,触感粗糙得硌手,可是他却觉得这茶壶莫名的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很快他就想起来,好像之前师父刚换了一套新茶壶,就是这个样式,看来这厂子业务还挺广,连师父都用上了他们的东西。

    赵小跑儿不愧是专业的警察,工作很快就上手了,制作的茶壶又标准又有范儿,比老员工都熟练。

    “跑儿哥,你行啊,练过?”丘吉盯着他灵活的指尖,心生佩服。

    赵小跑儿羞赫地摆摆手:“这算啥事儿,咱干这行的就得啥活儿都能整,十八般武艺样样稀松哪行?老百姓的税钱咱可不能白拿。”

    不过他很快捂了嘴,往旁边看了看,好在没人注意他的话,不然他警察身份就暴露了。

    丘吉笑了笑,还想再打趣两句,却在霎那间闭了嘴。

    赵小跑儿后背一紧,动作都缓慢了下来,因为每次只要丘吉这个表情,就说明有不得了的事。

    “天老爷爷,你这熊孩子又整啥幺蛾子呢?”

    丘吉盯着赵小跑儿手中的成品茶壶,虽然被他满是陶泥的手弄脏了些许,可也能看清上面的花纹,他伸手直接拿过那个茶壶,放在手中仔细端详,眉头越皱越紧。

    因为他发现茶壶底下有一段非常细小的符号,歪歪扭扭,并不成文,可是看起来不像是茶壶生产批号,并且在这样一个精美的作品底下显得十分突兀。

    赵小跑儿看着那些符号,脸色顿时变了,下意识吐出一句话:“印度语啊。”

    丘吉呼吸一顿,紧紧地盯着他:“你认识?”

    “嗯,学过一点小语种。”赵小跑儿神色紧张,重新拿起另一只成品茶壶,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底下那些文字,嘴里呢喃。

    “嗡,克利姆,阎摩耶,那玛哈……”

    丘吉完全听不懂,正想再问,却被突然传来的一声尖锐的女声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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