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对,或许……真的不是问题。”
微风拂过湖面,带来丝丝凉意,丘利的鱼漂依旧毫无动静,但这似乎已不重要,丘吉拍拍身上的草屑站起身:“用蚯蚓打窝太寒碜了,我去镇上买点好的鱼饲料,你在这儿等着。”
“哦,好。”丘利应了一声,继续埋头跟他的鱼竿较劲。
***
丘吉到了镇上,先去卖渔具的店买了一包上好的鱼饲料,然后也不急着回去,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停在了一家兽医诊所玻璃大门前。
玻璃门的反光照出他如青松挺拔的身姿,以及他脸上那个浑然天成的善意的笑,他将装着鱼饲料的塑料口袋,随意地搭在肩头,然后走了进去。
戴着宽边黑框老花眼镜的老兽医正在纸上写写画画,看见踱步进来的丘吉,脸上认真的表情逐渐转化成一种略带和善的笑。
“阿吉啊,你又来了。”
他招呼店里另一个清秀的小姑娘搬来座椅,丘吉却抬手婉拒了,直奔主题:“陈医生,人醒了吗?”
闻言,陈医生微微一顿,随后带着他穿过药架,通过一扇窄门,进入更深的内室,这里是个十几个平方带着厕所的小房间,只有一扇加了钢丝护栏的窄窗可以看见外面一片油菜花田地。
而那扇窄窗上已经被贴满了黄色的符。
整个房间只有一张陈旧的单人铁架床,床上躺着一个穿着灰色褂子的男人,他的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虽然已经被碘伏消过毒,但过于密集,看起来像斑点狗。
更触目惊心的是男人脖子上,那靠近喉结的位置,一个深渊巨口正在随着男人微弱的呼吸一张一合,索性的是,这个口子已经没有再流血了。
丘吉居高临下地盯着床上紧闭双眼的男人,眉头微蹙,旁边的陈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用一种专业的口吻说道:“这几天倒是醒过来一次,就是时间太短了,一会儿又没意识了,这也正常,那玻璃扎这么深,没死算他命大了。”
“嗯。”丘吉抱着手臂,眼神依旧在这个男人身上逡巡。
张一阳。
那个原本应该掉进鬼灵界尸骨无存的野道,此时像个囚犯一样被丘吉禁锢在这个小小的诊所里,不仅如此,丘吉还费了好大的力找到他并医治他,让他醒过来。
丘吉不屑冷笑,也只有这个野道能想出这么一个法子来保住自己的命,谁能知道他用蛊虫绑定祁宋和风水树的同时也给自己绑定了呢?就算他被推进鬼灵界,只要风水树能完好无缺地回到人界,他就能摆脱鬼灵的侵蚀回来。
向死而生。原来他和伪装成叶行的师父一起探讨出来的关于风水树的奥秘是这个意思,要生,首先就要死,死了才能活。
可丘吉救他并不是因为前世的情分,再大的情分也在张一阳朝着他胸口甩出那一酒瓶子时就没了,他这么拼命还是为了师父。
他觉得张一阳一定知道怎么解除阴仙契约。
丘吉的眼神阴冷恐怖,仿佛周围的空气都沉寂下来,他要留住师父,谁都不可能带走他,阴仙也不可以。
“麻烦你了陈医生。”他的语气没有什么温度,只有程序化的感谢,“他需要什么营养,用什么药,你就跟我说,我去买。”
“哎,哪的话,你和你师父平日里帮我这么多,治个人而已,小意思。”陈医生挥挥手,说道,“至于营养嘛,我给他挂的水里加了点好的葡萄糖和维生素,先把命吊住,把底子打好。”
丘吉眉头皱得更紧了,看着男人苍白的面孔,问:“光挂水够吗?要不要把他嘴掰开硬喂?”
陈医生摆摆手:“喉咙伤着了,硬喂不行的,不过不用担心,等他稍微有点意识了,我就整点豆饼、麦麸再加点鱼粉调成稀糊糊,从屁股灌进去,这样更好消化。”
丘吉:“从屁股?”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有点辣眼睛。
陈医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说习惯了,那是治狗的法子,对人挂水就行了,嘿嘿。”
“……”
丘吉咳了咳,说道:“那行吧,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他,如果他醒了,麻烦陈医生第一时间通知我,千万别让他离开这里。”
“没问题。”
走到门口处时,丘吉还是不放心,又拿出一张符贴在内室门框上,这样张一阳就算醒了,一时半会儿也离不开。
做完这一切,他才拎着鱼饲料去找丘利。
然而就在他前脚刚离开,诊所内间的病床上,张一阳枯瘦的手指突然抽搐了一下。眼皮下眼球在剧烈滚动,仿佛深陷某个无法醒来的噩梦,他的嘴唇蠕动,挤出几个字。
“阴……仙……”
“林……与……之……”——
作者有话说:师父的线要来了,在此之前先给我甜炸吧
第63章 沙陀罗:不见城(1) 师尊,你逃不掉……
【如果注定被燃烧, 就别做烛火,而是野火,烧遍整个荒原】
——《沙陀罗:不见城》
丘吉, 二十五岁已经是名震天下的丘天师,坐拥多处豪宅, 身价亿万,他游走于阴阳两界, 周旋于娱乐圈、商界与政坛之间,各路权贵见了他, 无不俯首称臣。
甚至为请他出手驱邪,不少大佬一掷千金, 眉头都不皱一下,其地位之高,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然而没人知道,这位风光无限的顶级人物, 背后却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丘吉身着一套GOD高级定制西装,从黑色保时捷中出来, 他抬头望向远处那栋五层别墅的顶层,一扇窗仍亮着微光。
那一瞬, 他心底某处冰冷的地方,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他嘴角勾起一个漫不经心的弧度,周身的寒意瞬间消散,又变回那个阳光开朗的丘吉,走到那扇贴满符纸并被紧锁的房门前,他的笑意更深,甚至带上一丝邪气。
哔的一声, 电子锁应声而开。
他走进房间,目光落在那个被黑暗笼罩、静坐窗边的背影上。
那人坐在休闲椅上,长发及肩,顺滑地垂落,丘吉望着他脚踝上的铁链,语气恭敬却透着危险:
“师父,你还想抵抗到什么时候?”
背影微微一颤,沉默中透出孤傲。
丘吉缓步上前,注视着林与之苍白的脸以及那双坚毅的眼神,笑容渐渐褪去,一种被冒犯的愤怒油然而生。
他一把掐住对方的下巴,迫使他抬头:“我把你关在这儿,你很恨我,是不是?”
林与之依旧不语,漆黑的瞳孔里,映出丘吉近乎痴狂的脸。
“别这样看我!”丘吉忽然激动起来,那双眼越是平静,他就越是慌乱,那意味着,这人眼里根本没有他。
“你再恨,也逃不掉,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他野兽般吻上那双唇,深情中掺杂着愤恨。
林与之起初抗拒,铁链因颤抖叮当作响,很快渐渐开始迎合,甚至主动环住丘吉的脖子,加深这个吻。
丘吉眼中闪过狂喜,一把将他抱起,两人跌入一旁的大床,呼吸交错,对抗化作缠绵,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气息。
丘吉褪去师父的冰丝睡衣,露出光滑的肩头,唇缓缓下移,吻上令他痴迷的肌肤。
谁又能想到,名震天下的丘天师,竟是个将师父囚于郊区别墅的逆徒,而丘吉却沉醉于这种背德的刺激之中,就像偷尝禁果,无法自拔。
缠绵过后,他抬起头,再次望进那双眼睛,固执地重复:“师父,你是我的,谁也夺不走。”
然而那双眼中依旧波澜不惊,只是静静注视着他。
被吻得红肿的唇微微张开,说的却是——
“小吉……你又忘了,我们要开源节流。”
“开源节流……”
“开源……”
“节流……”
丘吉被这魔音灌耳的声音猛地惊醒,心脏仿佛被扼住一样窒息。
梦中的场景已经烟消云散,只有一片挂着星幕的夜空悬在他头顶,冷风一吹,他不禁耸了耸脖子,额头的汗全部蒸发了。
他正躺在野外一座不知名的孤坟上,右手的手机还亮着,上面是他看了一半的小说,剧情正值阴湿徒弟将清冷矜贵的师尊囚禁并且霸道强上的高,潮部分。
可是他竟然看睡着了?
还做了这么奇葩的梦。
丘吉慢慢坐起来,看着手机里的书架,困惑不解。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十部师徒恋小说里,有十二部都是徒弟把师父囚禁狠狠爱?
现在的师父都这么高危吗?
丘吉感到恶寒以及强烈的生理不适,一口气将书架里的书全部删干净了,随后才抬头环顾四周。
几座孤坟静静地躺在野坡上,陈旧的白幡随风摇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孤独,远处的村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更衬得此处空寂。
丘吉这才注意到旁边另一座坟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趴了个人,漆黑一团的身躯中,挤出一双白色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他。
丘吉眉头一蹙,右手已经悄悄把住自己插在腰带上的竹筒剑。
那团静物看起来像石头,没有丝毫起伏,在这种乱葬区,除了鬼,丘吉想不到会是什么东西。
然而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扰乱了丘吉与那团静物的对峙,等他回过神时,那座孤坟上已经空无一物。
丘吉立马抽出竹筒剑,一步迈至那座坟上,却只见到一团沙。
细腻得像是沙漠里的沙。
奇怪,野山上怎么会出现这么细的沙?
丘吉百思不得其解时,林与之的脚步已经到了跟前。
“小吉,你这边怎么样了?”
林与之手里拿着一捆红绳,另一只手负在身后,优雅淡然的模样和丘吉梦里那个眼神坚毅、负隅顽抗的师父大相径庭。
丘吉愣了愣,这才想起来自己和师父出来分头抓恶鬼供他吸食,结果自己走累了,趴在不知名的坟头摸鱼看小说看睡着了。
恶鬼?那是一只也没抓啊……
“呃……”丘吉挠着头,眼神飘忽不定。
林与之眉峰一挑,朝他颔首道:“最近学习挺用功的,出来抓鬼还想着看书。”
他的眼神看向丘吉握在手里还亮着屏幕的手机,以及还没完全删干净的小说封面,笑容意味深长。
丘吉赶紧将手机息屏揣进兜里,掩盖住那些封面上的妖艳贱货,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师父,最近看书确实有点上头,不好意思,我现在就去多抓几只恶鬼给你补身子。”
“不用了。”林与之将红绳仔细缠好递给丘吉,“这里够了,天色已经晚了,我们赶紧回道观吧。”
丘吉赶紧点头答应,这几天为了给师父抓恶鬼缓解他的寒症,他四处东奔西跑,一口气把唐僧师徒四人的九九八十一难全给通关了,再熬下去,估计得寒症的就是他了。
师徒沿着下山的小路慢悠悠晃荡,林与之侧身看丘吉,抿了抿唇,不经意地问:“小吉,你最近一直抱着手机看书,看的都是些什么书?”
丘吉一愣,后背很快冒了汗,他琢磨半晌,吞吞吐吐地回答:“哦,就是些名著巨作。”
“哦?叫什么?”
叫什么?那就多了去了。
什么《师尊,你逃不掉》,《绑定黑化系统,逆徒以下犯上》、《死遁后,师尊爱我入骨》……
以上,丘吉一个没敢说,上下嘴皮子一碰,他胡诌道:“《活着》。”
林与之觉得很意外,以他的了解,丘吉最不喜欢的就是看书,让他熟读道术上的书就已经是极限,没想到现在竟然喜欢看一些文学著作了。
他满意地点头,微笑道:“那你从中得到了什么启发吗?”
丘吉认真地想了想,说道:“启发就是,能当徒弟就别当师父,能当孙子就别当爷爷,上头的是最惨的。”
林与之挑眉看他,好像对他这样的回答不是很满意。
丘吉嘿嘿一笑,往师父身边凑了凑,紧紧贴着他的胳膊:“师父,你平日里三天一大考,两天一小考,我已经够累了,出来抓鬼就别考我了,谁在坟上趴着看书还带脑子的啊?咱们先回去吧?行吗?”
林与之看着与自己近在咫尺的徒弟,毫无芥蒂,肆意妄为的肢体触碰在无边孤寂的夜里令他心中一荡,他默默移开了视线。
“那便回去再说吧。”
夜色渐浓,山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月光被云层遮得时隐时现,只在泥土地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
走了一会儿,丘吉眉头越皱越紧,尤其是当他第四次看见那个孤独的白幡和几座一模一样的孤坟时,终于忍不住了:“师父,鬼打墙啊。”
林与之也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站直身体,面容在晦暗月光下更显清俊,他没有慌乱,只是静静感知着周围气息的流动。
“嗯,确实是鬼打墙。”
“谁家的鬼胆子这么大,惹谁不好惹我们,不知道我们无生门有多厉害吗?”
说完他的手已经下意识地往腰带那边挪了挪,眼神瞟向旁边的一丛灌木,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施法地点。
遇到鬼打墙,唯一的破解之法就是童子尿,一泡尿,一劳永逸。
林与之闻言,缓缓转过头来看他,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眸里产生了些波动,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保持沉默。
丘吉丝毫没顾及那么多,当着师父的面就把腰带一解,裤子一脱。
但是,很快,他的动作就僵硬了,直勾勾地低头盯着某处。
“师父……”
他眨了眨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兄弟。
“我好像尿沙了。”
第64章 沙陀罗:不见城(2) 没打扰你们吧?……
丘吉的话令林与之微微一怔, 下意识就要上前去查看情况,却在刹那间又停止了动作,喉咙滚动了一下, 开口道:“什么沙?”
丘吉压根没想那么多,他目光锐利地盯着地上那团刚刚被“尿”出来的散沙, 和刚刚在坟头上看见的黄沙别无二致,心中疑问渐起。
“师父你快过来看。”
没有反应, 丘吉扭头一看,发现自家师父像个正人君子一样, 依旧背对着他,只是那被明亮的月光穿透的耳朵, 薄得几乎透明,并且伴随着一丝红肿。丘吉心上一笑,只觉得师父活了五百年了,怎么还这么纯情,在环球号按摩房的时候也是, 他只是随口扯了些黄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