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阴仙”二字掀起的惊涛骇浪。

    祁宋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眼神空洞地望着三清神像模糊的轮廓,声音低沉:“我也不知道,但我能肯定,我不只经历了一个十年,而是很多个十年,记忆是碎的,但有些感觉不会错。我记得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还有被某种东西注视的窒息感。张一阳的影子在这些碎片里时隐时现,他对我说了一句话,说有些存在,看似是契约,实则是共生。”

    他顿了顿,终于将视线转向丘吉,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刺穿他:“他还说,林道长与阴仙的关系,远非寻常契约那么简单。”

    “祁警官,我劝你不要乱说话。”丘吉危险地注视着面前这个依旧跪在地上的人,看似他处于高位,实际上情绪完全被那些模糊的事实真相牵动,“我师父是正统的道门传人,无生门的掌教,什么阴仙鬼仙,那是邪祟,请你不要污蔑我师父。”

    祁宋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怜悯,不知道是对丘吉,还是对他自己:“丘吉,你真的了解你师父的过去吗?无生门为什么会覆灭,只剩下你们两个人?林道长在来到白云村之前,经历过什么?这些,他告诉过你吗?”

    丘吉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师父当然告诉过他,门派是因为阴仙作乱而衰落,师父隐居在这里是为了清修。可话到嘴边,他却发现,关于师父的过去,关于无生门的覆灭,师父的说辞永远是那么几句,模糊笼统,经不起任何推敲。

    包括之前巫马世对师父产生的没理由的仇恨,他从来没有深究过。

    是因为太相信了,还是压根不想深究,不想破坏这份来之不易的师徒情?

    丘吉没再说话。

    祁宋看着他变幻不定的神色,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我这次来的目的并不只是为了审讯,更多的还是感谢你们的帮助,我觉得警察和道士在一定程度上还是应该处于同一个阵营。”

    “我们……”祁宋紧紧地盯着他,“不会站在对立面的。”

    说完,祁宋不再看他,转身走出了道堂,留下丘吉一个人站在原地,心神不宁。

    供桌上的香还在静静燃烧,三清神像的面容在烟雾中显得慈悲而又漠然。

    丘吉下意识朝着依旧静静坐在院里品尝茉莉花茶的师父,他正在与赵小跑儿聊道法,似乎是感受到丘吉的目光,他抬起了眼眸。

    丘吉忽然一颤,指尖成拳,最后又放松,一个更温和的笑在他脸上散开。

    第66章 沙陀罗:不见城(4) 他抱住了他……

    祁宋和赵小跑儿并没有在道观逗留太久, 简单闲聊一会儿后便起身告辞了。

    烈日依旧炙烤着这方僻静的小院,院内只剩下师徒二人,周围的寂静与空气中的燥热互相拉扯。

    丘吉静静站在井边, 指尖有意无意地抚摸着冰凉的井沿,井内的清水倒映着他茫然的脸。

    一个小虫子掉在水面上, 不断地挣扎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他的脸上方出现了另一张淡如轻烟的面容。

    丘吉扭头与来到他身后的师父对上眼, 沉默许久以后,他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问题:“师父, 你与阴仙缔结契约,真的只是因为我吗?”

    这个问题开口的一瞬间, 他就后悔了,他知道他在逐渐打破他和师父之间的壁垒。

    可是祁宋那席话在他心里狠狠掠过,留下了深深的划痕,让他不得不去怀疑这匪夷所思的一切。

    从一开始的果子林跪阴仙,到巫马世没来由的仇恨, 再到张一阳无意间透露出师父寒症的事。

    这一切都在把丘吉引向一个他不愿意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的答案。

    师父的契约很有可能并不是十四年前为救他而签,而在那之前就已经签订了。

    不然, 为什么在果子林,当丘吉把阴石插进胸口时, 所有人都恢复了正常,唯独师父没有?

    如果跪阴仙是一个闭环,师父很有可能在这个闭环之外。

    丘吉目光炯炯,牢牢钉在面前的师父身上,他知道自己需要一个解释,就算不是在今天,也会是在以后的某一天。

    只要他还在师父身边, 他就需要得到一个真切的答案。

    他以为师父听到这个问题会惊慌、会叹气,或者会质疑丘吉的立场、怀疑丘吉的真心。

    可是什么反应都没有出现,他的师父一如往常,像个静静站在高处俯瞰众人的青松,眼里看不见一丝一毫的慌乱。

    这让丘吉突然产生愧疚,好像自己和祁宋一样在审讯师父,变成了和他敌对的一方。

    “我知道,你迟早会问我这个问题。”

    林与之垂眸看了看丘吉已经湿透的裤子,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换条裤子,跟我进来。”

    丘吉怔神,等他反应过来时,师父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堂屋门口。

    他听了师父的话,以极快地速度换了条裤子便走进他的房间,这时的林与之已经盘腿坐在了窗边的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用线缝着的古籍。

    丘吉认得那本书,那是之前他为了寻找克制阴仙的方法而翻阅过的七分穴典籍,也是他们无生门记录各种秘术的功法书,只是平时被师父好生珍藏了起来,只有练功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给丘吉翻阅一下。

    他快步走到木榻边坐下,紧紧盯着师父拿书的手。

    林与之看着他这副正经严肃的模样,没有说话,而是将自己翻开的一页倒过来摊在他面前,丘吉看见上面规规整整地写满了人名。

    “把最前面四个人的名字念出来。”林与之淡淡地开口。

    丘吉将书摆正,顺从地念出书上的名字:“方横,朱夏瑶,阚也,陈醉。”

    林与之眼眸深邃不见底,茫然地盯着虚空:“最后两个名字也念出来。”

    “林与之,丘吉。”

    丘吉顿了顿,抬眸看向自己的师父:“这是无生门的……花名册?”

    “前面四个人,是我的师父和三个师兄师姐。”林与之的手指轻轻拂过书页边缘,仿佛在感受着什么,眼中的茫然渐渐凝聚在了一起。

    “都是与阴仙缔结契约以后死的。”

    丘吉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林与之:“师父,你不是说无生门是因收服阴仙不力而覆灭的吗?他们为什么会与阴仙交易?”

    林与之平静地望向窗外的山,那眼神复杂得让丘吉心头发紧。

    “没有那么简单。”他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却又很快消散,“小吉,你太高估人性,也太低估阴仙的诱惑了,无生门与阴仙纠缠最深,也最清楚那股力量有多么毁天灭地,又多么令人渴望。”

    他微微合眼,似乎在回忆那个遥远的过去。

    “阴仙之力,能轻易实现普通人穷极一生都无法触及的愿望,不管是逆转生死,逆天改命,还是拥有无尽的力量与寿命。这种诱惑,足够让最坚定的道心产生裂缝,我们无生门的人毕竟都是凡人。”

    “那你呢?”丘吉几乎是瞬间就脱口而出,在他心里,他更关心师父,“你也……”

    后面几个字他梗在喉咙里,那句“你也渴望得到那种力量吗?”始终没有说出口,他觉得师父不会是这样的人。

    林与之笑了笑,那个笑看起来有些苦涩:“我与我的师父和师兄师姐们感情深厚,在亲眼见证了他们如何在阴仙的诱惑中沉沦、迷失,最终被反噬,成为阴仙的傀儡之后,我对那种邪物只有憎恨。”

    他扭过头,目光凝在丘吉脸上:“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用命守护的一切,连同这世间清明毁于一旦,我必须阻止它,在我还有能力阻止的时候。”

    丘吉的心被提了起来,呼吸变得困难:“所以你做了什么?”

    “我也被诱惑了。”林与之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死寂,“阴仙,真的会利用人心,尤其是当一个人走投无路的时候。”

    丘吉总算明白了,所以师父的选择和自己当初为了救师父而做出的选择是一样的。

    那就是用阴仙的力量打败阴仙,师父选择用阴仙的力量来拯救被阴仙祸害的无生门。

    只是丘吉成功了,但师父失败了。

    “还好,我比他们要幸运。”林与之惨淡一笑,窗外的风恰好吹了进来,他的发丝在柔光中显得十分纯粹,“可能是体质原因,我没有被阴仙带走魂魄,只不过无法再像普通人那样生活,只能依靠吸食恶鬼这种方式,永生永世像个活死人一样存在着。”

    他用“活死人”三个字来形容自己时,丘吉感觉心脏猛地抽疼。

    “那你又为什么要收我为徒?”他轻声问道,语气里竟然还夹杂着不自信。

    这是丘吉最想知道的问题,既然师父的契约不是为了救自己,那是不是说明,在师父心里,自己并没有那么重要。

    他是一个极端的人,他总是需要对方也用极端的方式来表达对自己的珍视,倘若他们之间失去了这样的连结,他就没有勇气再踏出那一步。

    林与之的嘴唇动了动,却许久没有出声,丘吉从他眼里捕捉到一丝慌乱,一种竭力想隐藏什么的慌乱。最终,师父的视线落在他胸口,衣襟之下,是那个鹰爪印记。

    “在我看见你第一眼时,我就发现你心口的印记对阴仙有天然的克制奇效,你是千百年来,唯一一个可能真正平息阴仙之乱,甚至彻底终结它的人。”

    真相狠狠砸在丘吉的心上,一种酸涩和失落瞬间涌上心头,几乎将他淹没。

    “所以……你收留我,只是因为这个原因?”

    丘吉感觉自己的嗓子有些沙哑。

    林与之愣了一下,丘吉话里的不确定仿佛被放大,在他眼中荡开涟漪。

    “不,虽然你胸口的印记可以对付阴仙,但我从来没想过要将这份重担压在你身上。”

    他的声音急切,甚至带上了一丝慌乱,他一把抓住丘吉的手腕,指尖冰凉,却用力得骨节发白。

    丘吉感觉得到,他在恐惧。

    “小吉,我瞒着所有人,包括神巫一族,把这个秘密藏在心里。我宁愿独自忍受这种无休止的煎熬,也从来没想过要利用你的印记去做什么。”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丘吉从未见过的恐惧,声音低下去,仿佛在自证,“我收你为徒,教你道术,是真心想让你留在我身边,一辈子平安喜乐,阴仙之乱……我不希望你被卷进来。”

    “我宁愿……当一辈子的活死人。”

    丘吉僵在原地,所有疑虑、委屈、不安,在这一刻轰然消散,只剩下心脏被紧紧扼住般的心疼,和一股汹涌难言的情绪。他看着师父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少见的惊惧与脆弱,看着他像害怕被丢弃般紧抓自己的手,他才恍然,师父远比他想象的,更需要他。

    “小吉?”林与之愣愣看着他,随后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这触碰让丘吉一怔,忘了两人之间惯常保持的距离。

    林与之收回手,看着指尖的湿痕,神情复杂。

    “你哭了?”

    丘吉抬手抹了把脸,这才惊觉自己掉了眼泪,而且越流越多,他慌忙转身,用袖子胡乱擦拭,想让自己快点平静下来。

    忽然,肩头一沉,师父已经离开榻上,站到了他身后,清淡的茶香气息包围过来,丘吉强撑的镇定,在这突如其来的安慰面前,瞬间溃不成军。

    他做了一件事后回想起来就会后悔的举动。

    他转过身,双手环过师父的腰,紧紧抱住了他。

    这一刻,有些东西,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第67章 沙陀罗:不见城(5) 和鬼灵界抢人……

    林与之就这样站着, 感受着丘吉炽热的体温,他微微垂眼便看见了那个蓬松的脑袋像个孩子一样寻求安慰。

    窗外明亮的阳光照进来,丘吉脸上的泪越发刺眼, 让林与之的心就像悬在深海里,无法踏实, 可是他又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

    他的徒弟在他身边,一直都在。

    “怎么哭了?”他将手轻轻放在他的头顶, 笑意盎然,“你还是不相信我?”

    “不, 我相信你……”

    丘吉的声音埋在师父的道服中,带着浓重的鼻音, 可在林与之耳朵里,听起来就像撒娇一样。

    “让我再抱一会儿吧师父。”丘吉的力道更重了些,仿佛要将师父死死禁锢在属于自己的领地中,“就一会儿……我实在太累了……”

    太累了,这一路走来, 时刻活在阴仙的恐惧里,害怕那个已经不存在的手表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倒计时, 害怕哪天推开门再次看见那一屋的白蜡烛和那个冰冻而死的尸体。

    不论是畜面人还是张一阳,他都像一只凶猛野兽一样往上凑, 即便伤痕累累也都不在乎,他一直以为自己这样做是害怕失去。可他越来越清晰,他已经从害怕失去,变成了渴望拥有。

    渴望拥有比师徒关系更进一步的关系,可以让他和师父之间更加牢固。

    他想如丘利说的那样,亲上加亲。

    丘吉听见自己的心脏在沉闷的空气中跳动,一下一下, 震耳欲聋,他的指尖在发颤,那层窗户纸仿佛正在被狂风拍打,即将破碎。

    “师父,其实我对你……”

    轰!

    一阵雷鸣电闪震慑天地,霎那间将师徒二人之间浓稠的温情打碎,丘吉的心险些四分五裂,他猛地看向窗外,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变黑了,一阵剧烈的狂风疯狂拍打着窗棂,发出吱呀的声响。

    师徒二人立马意识到不对劲,极为默契地奔出屋外。

    刚刚还艳阳高照的天,此时被一团黑压压的乌云吞没,云中闪电转瞬即逝,天地仿佛被划开一道血盆大口。

    丘吉紧张地看向师父,而后者正在掐指,伴随着越发紧皱的眉,丘吉知道诡事将临。

    “有麻烦。”林与之低语。

    话音刚落,丘吉便看见道观的门被吹开,狂风卷席着黄沙直直地朝他们扑来,他反应极快,在狂风距师父面门仅有一寸之离时,一把扯了堂屋中的蓝色四方桌布往那团黄沙一抛。

    桌布顿时间像一张渔网,将那团诡物死死包裹,可那个“东西”就像发了狂,在院内横冲直撞,掀翻了所有的桌椅板凳,连同那副丘吉最爱的象棋都毁了干净。

    “真是不要命的东西。”丘吉气急败坏,愤愤不平地向师父告状,“师父!那是你送我的棋!”

    林与之神色不变,指尖已经夹住一道朱砂黄符,口中低诵,那符无火自燃,化作一道流光,狠狠打在包裹诡物的蓝色桌布上。

    一阵像肉被烧焦的声音伴随着黑烟响起,那横冲直撞的诡物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动作骤然一僵。

    “就是现在!”林与之眼中冷色一闪。

    丘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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