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阴沉的天空,现在已经被浓密的灰雾笼罩,空中的鸟儿惊慌地打着转,发出凄厉的鸣叫。一阵阴风吹开了道观虚掩的大门,带来一股奇怪的花香,弥漫在整个道观里。

    神巫婆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望着诡异的天象,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忧虑。

    “小吉。”林与之淡然地看着那片天地,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你没有选择了。”

    最终丘吉还是妥协了,让师父随自己自己一起入梦。

    林与之从自己的陈列柜中取出一盏木质油灯,顶上的托盘四周篆刻着一圈道门法咒,托盘中的蜡油已经凝固,呈现一种黄棕色。他将油灯置于木榻上的四方小桌上,指尖一挥,灯芯被点燃,冒出一阵浓烈刺鼻的白烟,随后火光逐渐稳定。

    他对神巫婆和石南星说道:“这是离魂灯,在我们的意识进入舒照的记忆中后,它可以保我们的意识不散,阿婆,我需要你和南星守住这盏灯,让其不灭,一旦火光熄灭,我们很有可能回不来了。”

    神巫婆点头,用拐杖重重地杵地:“林道长,我们为收服阴仙合作了上百年,这事交给老婆子,你尽管放心,为神巫女一族,你费心了。”

    “这是应该的。”林与之回答,随后他看向丘吉,“小吉,你要记住,入梦以后,舒照记忆中存在的所有生物都会对我们造成影响,这种影响甚至会直接体现在我们的躯体上,所以在没有弄清楚来龙去脉的情况下,绝不能轻举妄动。要记住,我们看见的任何人和物都是假的,绝不能受其蛊惑。”

    丘吉坚定地点头。

    石南星揣揣不安地看着二人,咬紧下唇,严肃道:“我的心里总是惶惶不安,这件事可能不详。”

    “当然不详,舒照都死了,难道还是好事啊?”丘吉点点她的额头,“但做我们这行,不就是哪里不详就往哪里钻吗?”

    林与之已经在榻上坐了盘腿坐了下来:“小吉。”

    丘吉也学着师父的样子盘腿坐在离魂灯的另一边。

    “手给我。”林与之已经闭上了双眼,将自己的右手摊在桌上,丘吉看了看师父从容不迫的面容,抿抿唇,放心地将手搭在师父的手上。

    触碰的一瞬间,不小的力道便紧紧攥住了他,冰凉和炽热碰撞,一种奇异的感觉荡漾在他心头。

    他突然发现,这还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和师父一起前往某个危机四伏的地方,那种并肩作战的感觉让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这就是他一直想紧紧留住的关系,师徒俩永远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在这条精彩纷呈的路上,永不停歇。

    他缓缓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都寄托在了两人相握的手上。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被林与之放在陈列架上的那瓶黄沙,里面的冰晶正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

    丘吉的意识沉入黑暗,再睁眼时,竟是被一阵灼热干燥的风沙拍醒。

    眼前已经不是清心观内的静谧安然,而是天地间一片昏黄,狂风卷着粗糙的沙砾无情地抽打着一切,烈日被浓厚的沙尘遮蔽,只透下一种闷热压抑的昏光,将万物都染上了一种不祥的焦黄色。

    举目四望,唯有连绵起伏的沙丘,如同凝固的巨浪,延伸至视野尽头,看不到一丝绿意或水源的迹象,空气燥得灼人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沙土的颗粒感。

    丘吉默默地把鼻孔里的沙呼出来,拍拍自己的脸,他严重怀疑这舒照的记忆是不是对梦境有什么误解?这沙子也太真了吧,感觉像是被扔进了搅拌机。

    眼前一暗,林与之伏在丘吉上方,微笑着看他。丘吉一个鲤鱼打挺就翻坐起来,瞅了瞅自己的师父,林与之的道袍被清风拂动,即便脚已经被黄沙掩盖,可衣服和发型倒是一点没被打乱。

    丘吉看了看自己被黄沙灌满了的衣服,再看看师父光鲜亮丽的模样,眉头皱了皱:“怎么有种给主角做配的感觉呢?”

    林与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笑道:“我是念咒的人,自然着地会更稳一些。”

    丘吉:“……”行吧。

    林与之目光锐利地扫视周遭:“梦境源于记忆,此地沙气厚重,五行之中土气极旺。”

    他蹲下身,指尖划过滚烫的沙地,捻起一撮沙土,任由其从指缝流下,随即双指并拢,于沙地上迅速勾勒出一个简易的五行方位图,片刻,他抬头望向与日照背向而驰的方位。

    “那边有人气,我们往那边去。”

    二人逆风而行,在沙海中跋涉良久,丘吉觉得口干舌燥,他在想如果梦里的自己口渴的话,现实中自己的躯体也会口渴吗?他要怎么样才能给石南星传递信息,让那姐妹给自己灌点水呢?

    石南星盯着盘腿坐在木榻上的丘吉泛干起皮的嘴唇,以及藏在唇后不断蠕动的舌头,回头对神巫婆说道:“阿婆,阿吉是不是在咬自己舌头啊?”

    神巫婆仔细查看,甚是不解:“应该……是吧?”

    石南星立马跑到堂屋,找到一条干燥的破抹布硬掰开丘吉的嘴,给他塞了进去,压住他的舌头,看着丘吉逐渐平静的嘴,石南星甚是欣慰,还得是她细心,不然这小子就遭罪了。

    “我去啊。”丘吉走了没一会儿后就仰面朝天直挺挺地躺在黄沙上,额头上全是汗,“好渴啊!感觉嘴巴里的水一直在被什么吸收。”

    林与之反应没有丘吉这么剧烈,但他的鬓角也已经被汗浸湿了,他望着一望无际的沙漠,心中猜测是不是自己算错了方位。

    然而就在丘吉周身被晒得发烫,缓慢坐起来打算继续走时,他俨然看见一座城市的轮廓终于在天际线上浮现。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干燥的舌头都快捋不清楚:“有有有有……有城了!”

    那座城市被隐藏在连绵起伏的沙山之底,等黄沙稍微一散,丘吉才看见全貌。

    这是一座现代的城市,但风格奇特,仿佛将古老的土坯城墙与现代的低矮楼房生硬地拼接在一起。城墙高耸,却是由夯土和现代混凝土混合筑成,墙体被风沙侵蚀得斑驳不堪。

    师徒二人沿着城市方向,来到了城市入口处,这里是一片极大的混凝土地板砌筑的广场,广场上站着一些穿着各异的人,甚至还有数辆旅游大巴停靠在旁,引擎盖着厚厚的沙尘,一群戴着统一太阳帽、挥舞着小旗子的游客正聚集在那里,听着导游拿着扩音器讲解。

    正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古代都城式的门头,顶上书三个饱经风沙磨蚀却依旧清晰的大字:不见城。入口旁边,歪歪斜斜地钉着几块颜色鲜艳的旅游指示牌,箭头指向城内各个“景点”,如“沙海第一泉”、“古驿道遗址”等,与古朴的城楼显得格格不入。

    丘吉与林与之对视一眼,均感诧异。

    “这舒照离开的这八年,不会是在这里干导游吧?”他嘴角抽了抽:“她不会觉得吃回扣也是一种大事业吧?”

    “我们导游是绝对不会吃回扣的!”一个大嗓门将丘吉的话给怼了回去,不远处拿着扩音器,身上绑着各式各样呼叫机的导游义正严辞,“我们是有职业操守的,那些劝人买东西,车上推销产品的导游都是骗子,只有我们才是专业的!”

    随后他带领游客往广场旁边走,指着立在那里的一块黑色大石头,说道:“老规矩,进城前请大家伸出尊贵的右手,摸一下城门边这块祖传的净手石,这可是我们不见城的特色项目,寓意洗去风尘,遵守秩序,出入平安。摸一摸,十年少,摸两摸,烦恼抛,摸三摸……哦对了,摸石头要收两块钱的费用,这是景区收的,用来维护设施,可不是我们导游要收的哦。”

    那些游客本来高高兴兴摸石头,一听要收两块钱,立马脸就黑了,有的甚至还低声吐槽:“妈的,去公共厕所拉个屎都才五毛钱,这石头比我屎还贵。”

    导游充耳不闻,继续他的兴奋发言:“各位宝宝都很乖,现在我们马上就要进入神奇的不见城了,为啥叫不见城呢?因为有很多东西您进去了就不见了,比如您的烦恼、您的疲惫……”

    可能还有钱包。

    丘吉找准空隙,向那刚得空闲喝水的导游打听:“不好意思大哥,我向你打听一下,这不见城到底是个什么城啊?我怎么从没听过?是影视基地吗?”

    导游打量了一下丘吉与周围游客格格不入的打扮,以及站他身后不远处林与之的道袍,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还是爽快答道:“咱这城可是有年头有故事的实打实古城,可不是什么影视基地,据说是唐朝一个有名的将军戍守的,就是地方偏,风沙大,发展慢了点儿,对外宣传也不够,你们不知道很正常。”

    “那来这里旅游是看什么呢?看沙漠?”

    “那当然不是啦。”导游神神秘秘地看着丘吉,眼神发光,“说出来你不信。”

    “大部分人都是来看沙鬼的。”

    丘吉一愣:“沙鬼?”

    “对,一种会在沙漠里结冰的鬼。”导游压低了声音,“不过也只是传闻,我也没见着过真家伙。”

    他说完便开始看手机,好像在估计时间,丘吉下意识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发现时间和日期正好对应现实中的时辰。

    “好了,不跟你说了,我得带人进城了。”

    导游拿起大喇叭打算去叫人,丘吉却突然叫住他:“大哥,你说的那个将军叫什么名字啊?”

    导游已经挤进了人堆里,闻言伸出一只小白手,用大喇叭喊。

    “沙陀罗!”

    第69章 沙陀罗:不见城(7) 开开心心……

    听到沙陀罗这几个字, 丘吉几乎是应激般颤了颤,不自觉看向踱步而来停留在自己侧后方两步距离的师父,他知道对方也听到了。

    “这……应该不是密教沙陀罗吧?”

    “可能只是同名同姓。”林与之也不确定, 目光放在那块已经被无数人摸得已经泛光的黑色石头上。

    他垂眼琢磨片刻,随即也学着那些游客伸出手, 指尖轻轻触了下石面。

    就在接触的一刹那,丘吉明显看到师父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迅速收回,背到了身后。

    虽然师父面上依旧平静, 但丘吉捕捉到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异样。

    “师父?”他偏头去看师父的表情,语气带着询问。

    林与之微微摇头, 示意无事,但背在身后的手,指尖却无意识地轻轻搓动着。

    丘吉心里疑惑,也伸手去摸,石头入手冰凉滑腻, 除此之外,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他收回手, 在身上擦了擦,嘟囔道:“两块钱就摸这玩意儿, 确实亏。”

    两人随着人流排队进城,还好通过外面的广告信息丘吉知道这景区是免费的,不然师父一定不会走正门。

    过安检口的时候丘吉注意到门口的几个保安眼神在他们身上逡巡,似乎对他们穿着道士的服装感觉到惊讶,不过也只是一瞬,很快他们眼里的光就化成了一种冰冷的漠然。

    扫了脸以后,闸口放行, 眼前的景象让丘吉愣了一下。

    他差点以为自己不是进了个沙漠旅游古城,而是误入了什么大型行为艺术现场。

    青石板路干净得能照出人影,两边的仿古店铺门窗颜色和招牌大小都跟用尺子量过似的整齐划一,连一个多余的广告位都没有。

    本地商户一个个面带标准微笑,说话轻声细语,整个街道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外机的声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在他们前面进来的那批旅游团“入乡随俗”,导游的大喇叭都收了起来,只举着一个红色小旗子,给大家打手势,那手势大概意思是:这里不让大声说话,大家可以拍照,但不能开声音以及闪光。

    看来那导游挺懂这里的文化的。

    丘吉扯了扯被汗浸透的领口,觉得嗓子眼又开始冒烟,他本来想让师父找地方买点水,却见师父站在一个玻璃门前,顺着往上,丘吉看见几个仿古字体写着:不见城博物馆。

    那群旅游团已经依次排队进去参观了,林与之盯着丘吉,看样子他觉得也有必要参观一下。

    丘吉只能醒着头皮和师父混在旅游团里进去。

    入门便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展厅,右边一条宽阔的走廊延伸到另一个展厅,陈列着文物的玻璃柜有节奏地布置,墙上贴着关于每个文物的历史渊源。

    那个导游清了清嗓子,尽量用最低分贝的声音给大家解说。

    “不见城始建于晚唐,由大将军沙陀罗戍守,哎对,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异国味儿,不过他确实是本土人,来这边,你们看见的展品都是最新挖掘出来的那个年代的器具。”

    丘吉顺着导游的解说看向最右边的展示柜,里面是一排黑色的石头,只不过形状各异,根据上面的标签可以知道它们是花瓶。

    “用石头做花瓶,还真挺稀奇。”丘吉指尖在玻璃柜上划动,却看见某个残缺的花瓶闪着一丝冰晶似的的反光。

    他眉头一蹙,仔细看了看,发现这些器具上多多少少都有一些未化解的冰。

    “沙漠里有冰,这事和阴仙有关没跑了。”丘吉看向师父,却见对方站在一副画前久久未动,他凑过去一看,只见画上的人穿着一席白色的圆领袍衫,一张方正国字脸,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尤其是那双眼睛,精光闪烁,仅通过笔墨都能感觉到他的腾腾杀气。

    画的旁边有小字介绍此人。

    沙陀罗:晚唐人士,生卒年不详,晚唐不见城戍边主将。在国力衰微、边陲动荡之际,他奉命镇守这座孤悬于帝国西北前沿的军事要塞。史料与出土碑文记载,他在任十余年间,身经百战,先后二十七次击退来犯之敌,其中规模最大的一次,曾以两千孤军,力拒吐蕃万余精骑攻城逾月,终使其溃退。

    难怪丘吉会感觉到杀气腾腾,此人还真是一位战功赫赫的勇士。

    “应该和密教沙陀罗没有关系。”林与之平静地分析,“密教是印度的,此人是唐人。”

    “差点误伤友军。”丘吉嬉皮一笑,林与之无奈地拍拍他的头,对他的顽皮无比宠溺。

    “来看,这就是沙陀罗将军的墓室。”

    导游站在一个巨大玻璃柜前,里面是一个用全息投影技术制作成的虚拟墓室模型,此墓室极长,一个空间套一个空间,错综复杂,并且在尽头处直接形成断头路。

    “这墓室是不是没投全啊?”一个游客发表疑问。

    导游很欣慰,感觉像是老师看见问到重点的学生一样。

    “没错,墓室确实没投完,因为这个墓室还没有被挖出来,这只是通过一些探测技术探出来的模样,真正的墓穴还被埋在沙漠底下,据说和秦始皇的墓一样难搞,没人能进去。”

    “意思是这个沙什么陀螺的尸体都还没有被挖出来?”

    “是的。”

    这让在场的游客泛起兴趣,纷纷低声讨论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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