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照,尼拉,是我们。”林与之开口,声音清润,试图穿透风沙与门板,“白天在宴会上我们见过。,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问些事情。”
门内依旧沉默,只有风沙声更显猖狂。
丘吉没了耐心,提高了音量:“舒照,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我们不是什卡的人!”
也许是他的语气带着急切,也许是“什卡”这个名字刺激了里面的人,过了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尼拉那双警惕的大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确认只有他们两人后,才缓缓将门打开。
舒照站在屋内阴影里,手里紧握着一根粗壮的木棍,杏眼里满是戒备,她身上还穿着那套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显然刚下工不久。
“你们来干什么?县长派来的说客?如果是劝我们放弃反对他,现在就可以滚了。”
丘吉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浑身是刺的模样,与记忆中那个虽然狠厉却对他们保有亲近感的少女判若两人,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他试图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却显得有些僵硬:“说什么客?我们跟他不是一路的,你看我们像听人使唤的吗?”
林与之向前一步,将丘吉稍稍挡在身后,语气平和:“我们是为沙鬼之事而来,今日考核,我们亲身经历了沙鬼的袭击,也看到了那些没能回来的人。我们知道,你所反对的,并非空穴来风。”
舒照的眉头皱得更紧,棍子依旧没有放下:“那又怎样?每个新来的顾问一开始都这么说,最后还不是成了什卡的走狗,帮着他在沙漠里掘地三尺,找那什么将军墓!”
“我们对他挖墓没兴趣。”丘吉忍不住插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我们只想知道,沙鬼到底是什么?它为什么会出现?还有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好像……完全不认识我?”
舒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我为什么要认识你?你又不是什么名人!”
“……”
丘吉疑惑更甚,看这样子舒照好像失忆了?
“至于沙鬼……”她眼神黯了黯,透出一丝恐惧与愤怒,“那就是什卡带来的诅咒!是他那些装神弄鬼的仪式引来的怪物!”
林与之捕捉到她话里的关键,轻声追问:“仪式?你见过他进行仪式?”
舒照抿紧了唇,似乎不愿多谈,但看着林与之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想起了昨晚尼拉对他说一个大哥哥给他买了很多东西,心中料想应该就是面前的人了,加上旁边丘吉不像假装的困惑神情,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放下木棍,疲惫地靠在歪斜的木桌上,示意尼拉去点灯。
昏黄的灯光再次亮起,照亮了家徒四壁的窘迫,也照亮了舒照脸上深刻的疲惫,尼拉乖巧地缩到墙角的小板凳上,又开始摆弄胸前那块玻璃,仿佛那是唯一的慰藉。
“看来你们是真不知道沙鬼的真相。”
舒照坐在屋内唯一的一张木桌旁,丘吉与师父对视一眼,便也自然地坐在她对面。
在舒照心里,自动觉得师徒二人是来送死的炮灰了,所以便也不吝啬将事实真相告诉他们,免得他们被卖了还要替什卡数钱。
“八年前。”舒照的声音带着沙哑,陷入了回忆,“我在沙漠边缘捡到什卡时,他浑身是伤,奄奄一息,像个流浪汉,我把他拖回来,救了他。”她的眼神有些飘忽,语气复杂,“那时候的他……还不是现在这个鬼样子,他告诉我他叫什卡,来自很远的地方,其他的,什么都不肯说。”
丘吉和林与之交换了一个眼神,八年前,正是现实中的舒照离开神巫女一族的时间点,梦境与现实在这里产生了诡异的交错。
“后来呢?”丘吉催促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好奇。
“后来?”舒照冷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面的裂缝,“他伤好了,凭着一颗永不服输的心和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本事,竟然混进了当时的县府,他很有能力,几年时间就爬到了县长的位置,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像变了个人。”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像是被背叛了一样:“他开始在城里推行那些古怪的规矩,宣扬什么密教信仰,说是能保佑不见城风调雨顺,我起初以为他只是为了搞旅游噱头,直到他开始频繁地在深夜带人进入沙漠深处,也就是沙陀罗将军墓传闻所在的方向。每次他们回来不久,沙漠里就会出现异常的低温和结冰现象,沙鬼的传闻也开始散播开来。”
“你怀疑沙鬼的出现和他的仪式有关?”林与之问。
“不是怀疑,是肯定。”舒照情绪有些激动,“我偷偷跟踪过他们一次,虽然离得很远,但我看到了他们在月光下围着一些奇怪的图案跳舞,吟唱着根本听不懂的咒语,那声音不像人发出来的。而什卡,他站在中间,冷冰冰地看着这一切。”
她打了个寒颤。
“就是从那次之后,沙鬼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危险,我劝过他,跟他吵过,甚至用他过去的落魄讽刺他,可他只是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着我,说我不懂,说这是伟大的复苏。”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荒谬和愤怒:“让整个不见城的人活在恐惧里,就是他要的复苏?我救了他,他却给不见城带来了灾难,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当初在沙漠里多管闲事,捡回了这个祸害!”
这时,墙角一直沉默的尼拉忽然举起胸前的玻璃,怯生生地插话:“姐姐,这个是不是也是祸害?”
舒照的目光落到那块玻璃上,眼神复杂:“这石头是尼拉有次偷偷跟着他们跑到沙漠深处捡回来的,那里靠近什卡进行仪式的地方,这种亮晶晶的石头有很多。”她看向林与之和丘吉,带着疑惑和警惕,“我听尼拉说了,你们似乎对它很感兴趣?”
林与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尼拉戴着它,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比如特别寒冷,或者做奇怪的梦?”
舒照愣了一下,仔细回想,摇了摇头:“没有,尼拉戴着它睡觉反而更安稳,不过……”
她犹豫了一下。
“有一次尼拉发烧说胡话,说什么石头里有冰蓝色的眼睛在看着他,我当时只当是小孩子发烧幻觉。”
冰蓝色的眼睛,丘吉心中一震,几乎立刻联想到了阴仙,他看向师父,林与之的眼神也变得无比凝重。
“能让我仔细看看这块玻璃吗?”丘吉将手摊在尼拉面前,尼拉怯怯地看向舒照,得到后者微微地点头同意以后,他才将玻璃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丘吉手心里。
丘吉将玻璃对准灯光的方向仔细看了看,又用指腹轻轻摩擦,就在这时,他看见了来自玻璃内部发出的一阵淡蓝色的光,以及一股熟悉到骨子里的阴寒之气。
他猛地看向师父,嘴唇泛白。
“师父,是阴石,沙漠里存在着大量的阴石!”
第76章 沙陀罗:不见城(14) 磕到cp了……
“阴石?”舒照眉头紧锁, 琢磨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眼神里充满了警惕,“那是什么东西?是不是跟沙鬼一样, 是害人的玩意儿?”
“不,恰恰相反。”丘吉立刻否定, 他将那块玻璃攥在手心,感受着那熟悉的阴寒与悸动, 他抬头看向舒照,目光灼灼, “这东西不仅不害人,它甚至还能救人。”
他回想起果子林中自己将阴石插入胸口爆发出的能量, 让他确定阴石与自己胸口的印记结合可以净化阴仙诅咒,之前没能救师父,或许是因为阴石体量不够,如果这次有充足的阴石,没准师父的阴仙契约就有救了。
一旦和师父有关, 他的语气不由得更加强硬:“阴仙是一种至阴至寒的因果论怪物,是我们门派千百年来一直想要收服的东西, 如果把阴仙比作一种毒药,那么阴石便是另一种可以克制阴仙的毒药, 以毒攻毒。”
他话没说完,但目光已经瞥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林与之,对方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舒照将信将疑,她看看丘吉,又看看那块看似普通的玻璃, 最后目光落在丘吉看向林与之的眼神,她在这不见城摸爬滚打多年,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丘吉眼中蕴藏的情意自然是瞒不过他的眼睛。
“你的意思是……”舒照迟疑地开口,“什卡他们在沙漠深处搞的那些仪式,可能就是在收集或者利用这种阴石?”
“不一定。”丘吉站起身,在狭小的土屋内踱了两步,思路越来越清晰,“他们真正的目标可能还是沙陀罗的墓,阴石只是他们挖墓途中遇到的障碍,什卡大规模招聘所谓能对付沙鬼的顾问,实际上很可能是在筛选能靠近阴石聚集地而不被彻底冻僵的人。”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舒照,眼神锐利如刀:“舒照,你想阻止什卡,我想得到阴石救我想救的人,我们的目标虽然不同,但路径一致,我们必须进入那个挖墓现场,弄清楚真相,拿到阴石。”
舒照沉默了,她痛恨什卡带来的混乱与死亡,但让她与这两个来历不明,目的似乎也不全然纯粹的道士合作,她内心充满挣扎。她的目光扫过家徒四壁的房间,掠过尼拉依赖而信任的眼神,最后定格在丘吉那张虽年轻却无比坚定的脸上。
“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是另一个什卡?”万一他们为了得到阴石,伤害更多的人怎么办?又万一弄巧成拙帮助什卡找到墓穴,让他达到目的怎么办?
“你可以不信我,但你总该信这个。”丘吉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林与之,“我们师徒俩要是真想害人,真那么想得到阴石,昨晚就会直接把你弟弟的玻璃抢过来,而不会今天跑来跟你废话。我们要阴石,是为了对抗更危险的东西,是为了救人,不是拿来搞什么伟大复苏的邪门仪式。”
他的语气带着真诚,反而比任何誓言都更有说服力,舒照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了一些,她看向林与之,似乎想从这位看起来更沉稳的师父那里得到确认。
林与之终于抬起眼,他的目光平静,缓缓开口:“小吉所言非虚,阴石的力量,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倘若我们不动身,什卡早晚有一天也会想到其他办法挖开沙陀罗的墓,在寻找阴石的同时,我们还可以赶在他之前将沙陀罗的尸体毁掉,免得这场伟大复苏的仪式继续害人。”
他顿了顿,视线掠过丘吉兴奋的侧脸,眼底略带复杂。
“但深入墓穴,凶险异常,得从长计议。”
他没有反对丘吉的计划,但也没有全然赞同,模棱两可的态度让他心底存疑,但既然都这么说了,丘吉也没有意见。
“师父,你有更好的办法吗?”丘吉追问。
林与之轻轻摇头:“暂时没有,但我觉得这一趟应该会很危险。”
丘吉重新看向舒照:“怎么样?合作吗?你熟悉不见城,也肯定知道一些什卡行动的规律,我们联手混进挖墓的队伍,弄清楚真相,你阻止什卡,我拿阴石,各取所需。”
舒照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她看向尼拉胸前的阴石碎片,又想起那些在沙漠中惨死的人,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坚毅取代。
“好!”她咬牙道,“我帮你们!但你们必须保证,不能伤害不见城任何一个无辜的人,拿到你们想要的东西后,必须把沙陀罗的尸体毁掉。”
“成交!”丘吉咧嘴一笑,伸出手。
舒照看了看他的手,没有去握,只是冷冷道:“具体怎么做?什卡对挖墓现场看守极严,我们根本做不了小动作。”
“这个简单。”丘吉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我们现在可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特殊顾问,光明正大地去协助工作,不是正好吗?”
***
当天晚上,一场突如其来的沙尘暴袭击了不见城,狂风嘶吼了一整夜,直到次日清晨才稍稍平息,天空仍是浑浊的黄色。
行政中心门口,前往挖掘现场的越野车已经发动,丘吉和林与之正准备上车,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逆着稀疏的人流,径直朝着站在车旁监督的什卡走去。
是舒照。
她今天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两个辫子已经卸掉,转而将一头乌黑的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那双杏眼,燃着两簇冰冷的火焰,直直钉在什卡身上。
什卡缓缓转过身,灰色的制服在昏黄的天光下更显冷硬,他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只是那双眼睛从她沾满沙尘的鞋,到她紧抿的唇,最后对上她那双充满敌意的眼睛。
“你又想做什么?”
“我去帮你挖墓。”舒照直截了当地道明来意。
什卡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嘴角扯了扯:“你,帮我挖墓?”
舒照抱着手臂,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要撞上他的胸口,她仰着头,眼神里充满了挑衅和讥讽:“什卡,你挖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挖出什么了?除了那些冻死人的鬼冰和越来越多的沙鬼传闻,你还挖出了什么?你所谓的伟大复苏就是个笑话。”
她的嘲讽引得周围几个工作人员纷纷侧目,似乎等待什卡说话随时将她赶走。
什卡没有后退,他甚至微微垂眸,更近地凝视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他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但那种温和里带着居高临下,“只要你别总是惹事,就是帮我了。”
舒照笑得格外尖锐,她用指尖狠狠戳向什卡胸前的制服口袋,力道之大,让坚硬的制服布料都陷下去一块。
“最危险的就是你,什卡,是我把你从沙漠里捡回来的,是我救了你这条命,现在你要把整个不见城都拖进地狱,我凭什么不能管?我知道你只是想要沙陀罗的墓,墓穴一日没挖开,不见城就一日不得安宁,既然如此,我不如帮你把墓赶紧挖开,这样就能尽早结束这场闹剧。”
她的指尖隔着布料,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心跳,与她自己的急促呼吸形成鲜明对比,这个动作有些亲密,也有些冒犯,周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什卡没有挥开她的手,只是任由那根纤细却有力的手指抵着自己,他的目光锁住她的眼睛。
“在你的眼里,”他声音有些沙哑,目光甚至带着期许,“任何一个人的命都比我重要吗?”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这让舒照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依旧不为所动。
“废话,到底答不答应我帮你,一句话的事儿。”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后的筹码:“如果你不让我去,我现在就去告诉所有你精挑细选来的顾问,此番前去有多危险,看看还有谁敢替你卖命。”
威胁意味十足,这让周围和什卡一个阵营的其他人感觉到不爽,真不知道如此心狠手辣的什卡县长怎么每次遇到这种野性难驯的小妮子就变了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