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观院内, 石榴花碎了一地,一阵风过,残花不留。
神巫婆拄着拐杖, 勉强支撑着身体,可她的半张脸却被鬼灵界至阴至寒的阴气灼伤, 面目全非,只剩一只隐藏在褶皱中的眼珠, 闪着精光。
祖巫虚影已经黯淡。
两名鬼灵界执法者显然并没有打算罢休,其中一名抬起手, 直指神巫婆。
“阿婆!”
石南星从门缝中窥见这一幕,肝胆俱裂, 再也顾不得什么叮嘱,猛地推开门冲了出来,张开双臂挡在神巫婆身前。
“别伤害我阿婆!”
执法者动作微顿,似乎已经有些不耐,另一名执法者并没有理会石南星, 而是将目光投向屋内。
他身形一晃,瞬间穿过石南星和神巫婆, 出现在房间内。
石南星目眦欲裂,转身扑去, 却已经来不及。
那执法者伸出手,抓向舒照的魂体,然而,就在触碰到的一瞬间,他的手却像穿过一片虚无,毫无阻碍地透了过去。
执法者僵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又仔细看了看舒照,陷入不解。
另一名执法者也瞬间出现在他身旁,两人围着舒照的魂体探查片刻,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石南星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鬼影在舒照上方徘徊许久,随后又像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道观外的红色彼岸花逐渐消失,恢复了一派美好的乡村景象。
危机解除得太过突然,石南星腿一软,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可神巫婆的心却没有完全放下来,她拄着拐杖,踉跄走到舒照旁,只剩下半张完好的脸露出诧异。
执法者为什么没有带走舒照?他们难道没有感应到舒照的鬼气?
不,不对,他们肯定看见舒照了,只是好像因为什么原因,碰不到她?
神巫婆颤颤巍巍地伸手去触碰舒照紧闭的眼,却在肌肤相触的那瞬间,感受到一阵莫名的灼热,等她回过神来时,面前舒照的魂体悄然消散,床上只剩下一只银色的铃铛。
石南星惊呆了,几步上前拿起那铃铛翻来覆去地看,难以置信。
“阿婆!这不是舒照的鬼魂,这只是一个巫咒,我们神巫女一族特有的通灵咒!”
通灵咒是一种能将梦境与现实结合的咒法,中咒的人会进入通灵人的梦境,一切都按照梦境编排的剧情走。
但如果通灵咒与无生门的控梦术结合,就会形成一条通道,可前往通灵人所指定的任何地方,并且会将梦中虚拟的信息应用到现实世界,用现代人的话来说,就是增强现实技术。
神巫婆后背发了凉,猛地看向盘腿坐在木榻上,迟迟醒不过来的师徒二人。
所以,丘吉和林与之并不是进入了梦境,而是灵魂被传送到了另一个地方。
“这一切都真实得过分了,丝毫不像在梦里。”
丘吉看着冰冷的墓穴,大脑飞速转动。
“那个导游手机里的日期和时间与现实里的日期和时间是对应的,那时候我就应该知道我们就是在真正的不见城,而不是舒照的梦境,我们被她骗了。”
“不一定,我们还是在梦里。”林与之靠着棺椁,死死地盯着那具尸体,“只是这个梦境和现实重叠了,半真半假。”
丘吉始终不愿意相信曾经和自己如此交好的人会利用这点情分把他们至于如此境地:“她想复活沙陀罗是她的事,可把我们引到这里来是为什么?我们又不能帮她复活沙陀罗。”
林与之没说话,丘吉感觉到师父身体的僵硬,他眉头紧锁,单手悄悄按在了左胸心口的位置,呼吸间带出的白气似乎都结霜了。
“师父?”
丘吉心头一紧,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触手却一片冰寒,比周围的阴石寒气更甚,丘吉知道,这是阴仙带来的寒气。
林与之微微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小吉,密教是一个充满了邪性的组织,不管舒照把我们带到不见城是为了什么,既然来了,我们就必须把沙陀罗的尸体毁掉,不能让他复活。”
丘吉看着师父状态很差,眼下哪还管得了什么沙陀罗?
现在阴石就在眼前,这或许是解除阴仙契约的唯一办法。
“毁不毁掉尸体先不说,这阴石与我的印记同源,是净化阴仙契约的关键。”
林与之猛地看向他,试图阻止:“小吉,阴石的力量我还没有完全悟透,不能保证一定有作用。”
“有没有作用也要试一试,这里阴石足够多,只要把胸口血和阴石融合,怎么样也会有反应。”
丘吉充满了希望,丝毫没想过万一失败的话,自己还能不能活下来,他的眼神看向棺椁里被沙陀罗紧紧环抱的剑,剑身锋利,边缘闪着寒光。
林与之看出了他的打算,先一步挡在他跟前:“不行!我不会让你那么做的!”
“师父。”丘吉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你可能不明白,不管是进入冥财厂,还是踏上环球号,或是现在明知道是个圈套,还只身往里踏,这一切我都是为了什么?”
“我都是为了你。”
他的语气无比坚定。
可林与之却开始慌乱起来,尽管四面八方侵蚀而来的阴气令他险些支撑不住,他依旧直挺挺地挡在丘吉面前。
“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也许……”
他话未完,只感觉到腰上一紧,丘吉搂着他的腰将他整个人转了个面,等他想阻拦时已经晚了,丘吉在他惊愕的目光中,伸手狠狠掰开沙陀罗交叠的双手,将那柄长剑夺了过来。
“小吉!放下!”林与之厉声喝道,心脏跳得厉害。
丘吉背对着他,双手握紧剑刃,将剑尖对准自己心脏下方,那个鹰爪印记的位置。
“小吉!”
林与之上前去夺剑,可是向来听话的丘吉此时却无比倔强,竟然灵活地躲过了他的手,转身踱步至墓室角落。
林与之还想上前,却看见丘吉傲然地将剑尖戳进胸口一寸,疼痛使得他眉目拧成一团,也让林与之不敢再往前一步。
“小吉!你不要胡闹!快放下,万一不行的话……”
“万一不行的话……”
丘吉的胸腔起伏不定,面容在寒冰的映照下格外透亮,那双眼神里露出一丝阴冷的偏执。
“那我也认。”
他从没有忘记自己重生而来的目的是什么,如果不是抱着这口气,他早就已经成为了无人坡下的一具白骨。
眼下终于到了这一步,他怎么可能放弃?
“师父,如果我失败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那握着剑刃的手已经开始渗出鲜血,顺着剑刃聚集在剑尖处,一滴一滴往下掉,插进胸口的位置,血液渗透出来,染红了他的灰色道服。
“你一定要找到其他方法救自己。”别再像上辈子那样,孤苦无依地冻死在道观。
后半句丘吉没说出来,他眼神一狠,手臂用力,剑尖顺着血肉往里。
林与之瞳孔骤缩,所有的冷静在这一刻被巨大的恐惧碾碎,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身形如电般扑上去狠狠地抓住了丘吉的手腕。
剑尖割破了他的道服,从丘吉手中脱离,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巨大的冲力让两人踉跄着撞在冰冷的冰墙上,丘吉被师父前所未有的力道和眼中的惊惧震住,一时忘了动作。
紧接着,让他魂飞魄散的一幕发生了。
林与之抓着他握剑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抵在冰墙上,一个冰冷而颤抖的吻,狠狠地堵住了丘吉的唇,也让他自尽一般的行为彻底终结。
因为力道没有把握好,两个人的牙齿磕在一起,丘吉的上唇微疼,血腥味在口腔弥漫。
这次和上回在师父房间里那个吻完全不一样,这一次从头到尾都是由师父主导,撬开牙关,肆掠扫荡,好像要把他彻底融化。
丘吉怔愣了一瞬,看着这张近距离的脸,闭着颤抖的眼,淡红色从耳尖弥漫,逐渐延伸至那道服之下。
他的心跳动得厉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
这仿佛像是一个开关,点燃了所有模模糊糊的界限,他再也无法维持那摇摇欲坠的道德感,顺从地回应着师父如此疯狂的行为。
舌尖与舌尖交叠缠绵,最后分离,带起一丝晶莹剔透的线。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心跳声和喘息声清晰无比。
林与之很快后退了两步,拉开了和徒弟的距离,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眼眸中此时荡着一丝恐惧。
他干了一件蠢事,惊天动地的大蠢事。
为了阻止徒弟伤害自己,他竟然亲了他!
其实他原可以有很多方法制止对方,比如打掉他的剑,比如打晕他,或者扼住他的臂膀让他无法动弹。
可是……他为什么要凑上去亲他?
林与之对自己这种条件反射一般的行为不解,他自然觉得丘吉也一定是不解的。
很可笑吧,一个像父亲一样角色的人,竟然嘴对嘴亲了一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徒弟。
如果之前那一次是自己混乱之下犯的错,那么这次呢?
两个人都清醒着,眼睛睁着,谁还看不出来其中的意思?
林与之恐惧的只有一点。
对方会怎么想?
会以为这十四年的岁月都是恶心的吗?
会觉得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对他抱有肖想,企图有一天与他拥抱,和他接吻吗?
会推翻之前的种种,认为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态吗?
他完全没有想好如果发生这样的事,他该如何收尾。
“对不起。”在千言万语中,他竟然选择了道歉,这更荒唐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他甚至不敢再看丘吉,垂眸盯着地面。
而目标人物此刻还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唇上残留着师父冰冷而柔软的触感。
丘吉原本还在回味这阵触感带来的甜腻,面上险些绷不住自己的欢喜,可是下一秒便看见师父像一个犯了错的学生一样离他远远的,连眼神都不给他半分。
他的心里觉得好笑。
害怕?师父在害怕?
害怕这个吻?害怕他的反应?
哦,是的,在师父心里,还认为自己对他只有师徒情,他还不知道丘吉对他已经有了“以下犯上”的邪念了。
可是这样便更有趣了。
他抬手,用指腹重重擦过自己被吻得红肿,甚至被咬破的唇,在心里想了n多件伤心事才避免自己笑出来。
“对不起?”
“师父,你对不起我什么?是对不起你突然亲了我?还是对不起你其实早就想这么做了?”
他故意用着一种低沉沉的声音质问对方。
他想从那张从来没说过任何情话的嘴里听见自己想听到的话。
不想靠心境,也不想靠猜测,只想听到对方亲口承认。
果不其然,他的话令林与之身体猛地一颤,抬眸对上他那双炽热的眼睛。
“我……”
他的唇在颤抖,却死活都说不出。
丘吉往前走了一步,慢慢朝他逼近,强大的气场使得师徒身份变得越发模糊。
“你对我,绝对不是一般的师徒情,对吗?”
林与之被丘吉眼中的锐利冲击得溃不成军,所有的坚持和顾虑终于彻底瓦解。
“不是师徒之情……”
他的眼神有光在波动。
“很久之前就已经不是师徒之情了。”
第82章 沙陀罗:不见城(20) 戳破窗户纸,……
“我控制不了自己。”他努力握紧拳头, 埋着头,尽量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的丑陋,“我甚至不知道, 这份不该有的感情是什么时候变质的。”
是丘吉第一次跪下行拜师礼的那一刻?还是他缝着裤子时,丘吉对他说“以后我养你”的那个夜晚?又或是他像一团不顾一切的火焰, 蛮横地烧穿他百年孤寂的每一个日夜?
不会有人明白,他对眼前人有多深的执念, 这个执念甚至穿透了他整个人生。
“我知道这是不对的,恶心的, 你可以尽情地讨厌我,鄙弃我, 一个师父,对自己的徒弟产生那样的情感,连我自己不能接受。”
丘吉愣住了,他看见师父眼中的自我厌弃和痛苦挣扎,那点想逼迫师父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
“师父……我……”
“但是你放心, 可我从来没想过要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反馈,我只想你日日都在我身边, 像小时候那样。”
林与之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声音哽咽, 既然决定说出来,他就没打算有一丝一毫的保留。
“我隐瞒着这一切,小心翼翼地维护着那点残留的自尊,每日如履薄冰,只是为了维持我们之间的关系。”
“只是有时会愚笨地想着,幸运会降临我身,也许你对我也会有一点不同, 即使我知道那是天方夜谭。”
他这一生很长,但都是冷的,只有和丘吉在一起的十四年,他觉得自己是活着的,那点温暖,是他仅有的东西。
可这一切都被戳破了,他努力筑起来的围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连带着他所有的自尊心,丝毫不剩。
他只能任由心中的慌乱汇聚成一汩热泪,在眼中翻滚着,咆哮着,等待着被审判,被质问。
丘吉感觉心脏被狠狠剜了一刀,他开始心疼师父独自一人承受了这么多年的挣扎苦痛,可他却什么都不知道。
在上辈子甚至还离家出走多年未归,他不敢想那五年师父都是怎么过来的,一个人看着自己住过的房间,自己用过的东西,整日困在自我厌弃和愧疚当中。
师父不该这样卑微,他不要看见这样的师父。
丘吉突然大步一跨,沾满鲜血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捧上林与之的脸,一个比刚刚更加用力也更加深沉的吻,破碎了林与之所有的防线,在血色中,他看见了丘吉那双同样饱含爱意的眼。
咸涩味充斥着整个口腔,是两个人的泪汇聚交融,筑成一首史诗级的绝唱。
丘吉放开了师父的唇,可手却依旧捧着这张脸,甚至恶趣味般地将自己的血在这张从来都波澜不惊的脸上摩擦,直到只剩下一双炽热的眼眸,他笑得很开心,因为他已经从渴望拥有,变成了已经拥有了。
“小吉……”林与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对他这样的行为感觉到迷茫。
“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