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自己貌似没有准备好任何借口。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风声呼啸。

    直到楼下隐约传来赵小跑儿咋咋呼呼的喊声和杂乱的脚步声,还有祁宋的指令:“上面有动静!快!”

    声音越来越近,快要到楼梯口。

    丘吉的心脏猛地一紧,几乎是一种本能,他迅速转身用尽全身力气, “砰”地一声将厚重的铁门狠狠关上,然后拉下损坏的插销, 抵住门板。

    “丘吉?是你吗?快开门!”祁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急促的拍门声。

    赵小跑儿甚至开始上脚踹:“指不定是密教徒, 祁老大,让我用枪给门打烂。”

    丘吉喘着粗气,却努力装出镇定,在赵小跑儿打算开枪时及时喊出声:“是我,别开枪,门卡住了。”

    快走吧,赶紧走吧, 不要被人发现。

    他知道自己现在有些癫狂,甚至是不分是非黑白的癫狂,他也知道自己有可能在纵容自己的师父干坏事,可是他却无法做到瞬间清醒。

    身后一片寂静,他没有听见师父的声音,也没有听见任何动静,可他也没有催促,两个人似乎都有着独特的默契。

    直到感觉那股茶香慢慢消散,脚底下的寒冰彻底融化,丘吉才回过神来,一把将地上遗留的白纸片抓起来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丘吉!到底怎么回事?开门!”祁宋的拍门声更重了。

    丘吉深吸几口气,勉强平复呼吸,才冷静地抽出门销。

    门外的祁宋和赵小跑儿看到他苍白的脸和他身后横七竖八躺倒一片的人,都是一愣。

    赵小跑儿首先冲出去,将地上那些人全部检查了一遍,面朝祁宋说道:“这些人跟底下那些活尸不太一样,但是后颈都有雪花标记。”

    丘吉突然想起刚刚师父似乎还留了一个活口,他猛地回头,却看见那唯一看见师父真容的活口此时也像被抽了魂一样躺倒在地。

    太严谨了,这种仓促的时刻都不忘记把自己的痕迹抹干净。

    是该说这位道长厉害还是残忍呢?

    祁宋眉头紧锁,快步走到平台边缘向下望,下面只有城市的灯火和街道,并没有任何异常,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平台,除了残留的些许寒意,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太干净了,干净得诡异。

    他看向丘吉,目光锐利:“你刚才为什么锁门?”

    丘吉攥紧了拳头,面上却神态自若:“门卡住了,一时半会儿打不开。”

    祁宋压低了眉毛,审视的眼神却已经在丘吉身上游走了好几遍,可是他没再追问,将枪收了以后,让赵小跑儿收队。

    ***

    林与之紧盍的双眼缓缓睁开,拘留室内的寒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最后在他身下彻底消失。

    灯光均匀地打在他的脸上,将他本就白皙的皮肤映得近乎惨白。

    隔壁突然传来猛踹铁栏的声音,紧接着,巫马世冷嘲热讽的声音透过空气传过来。

    “林与之,你真是高手,这游戏谁都玩不过你。”

    林与之已经听这样的话一晚上了,内心一片宁静,没有反驳。

    巫马世依旧戴着口罩,坐着他的轮椅,头发凌乱,眼白布满了红血丝,没听见隔壁的动静,他的瞳孔因愤怒和病态的兴奋而缩成了一个小点,声音沙哑但充满了恨意。

    “这里只有我们二人,你还装什么呢?想让自己鹤立鸡群,傲视群雄吗?你真够有意思的,你其实跟我们没差别,咱们都是一类人。”

    “怎么就是不肯大方承认,你这个与世无争,清心寡欲的道长大人,其实也是被阴仙蛊惑的可怜虫?看看你那些纹身,跟我的也差不多嘛,是快控制不住了吧?哈哈!”

    林与之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只有搭在膝盖上的指尖轻轻动了动。

    可越是沉默,巫马世就越是得寸进尺,那张被丘吉撕烂两回的嘴一刻停不住,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你以为你赢了?用你那好徒弟当诱饵,引我们出来,一网打尽,好手段啊!我们炼化的容器全都被你捣毁干净了!” 他狂笑起来,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眼神却空洞得可怕,“我真是可怜我这个师弟,像曾经的我一样傻乎乎地信你、护你,可他知不知道,他在你眼里是什么?是一个棋子,是随时可以被抛弃的人,你说他要是知道了这一切,会怎么想?会不会变成另一个我呢?”

    林与之一直都没有理会巫马世的挑衅,直到对方谈到丘吉,他的眼神才动了动,指尖紧紧蜷缩起来。

    “他不是我的棋子。”一句话饱含坚定,却让巫马世的所有嘲讽都暂停了。

    隔壁只有死一样的寂静。

    可是这份寂静没有维持太久,冷笑再次在冰冷的空间回荡。

    “谁信呢?你扪心自问,你收他为徒,真的没有其他的想法?”巫马世眼神空荡荡的,口罩下的伤口似乎被撕裂了,疼到了他心里,“他早晚会跟我一样,离开你,憎恨你,甚至……想杀了你……”

    林与之再次闭上了眼,只是呼吸变得急促。

    天台上丘吉的眼神一直在他的脑海里浮现,那么难以置信,那么惊讶,甚至带着一丝失望……

    他不是被自己关在道观里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他的信仰破碎了吗?他还相信自己吗?他还会继续站在自己这边吗?

    林与之完全不敢确定,但是他更不能确定的是……对方会选择离开吗?

    “我不会让他离开的。”

    林与之这句话很轻,轻到巫马世都没有听见,不然他一定又会抓住这个点,极尽一切地报复他。

    警局休息室的平面灯亮得晃眼,在地上投下一些若隐若现的阴影,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小雨开始淅淅沥沥地下,偶尔有几丝飘进来,砸在丘吉的眼睛里,可他就像感觉不到,依旧站在窗前,抱着手臂一言不发。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石南星翘着二郎腿坐在休息室的皮质大沙发上,手里摆弄着自己的发梢,她看看丘吉僵硬的背影,又瞅瞅旁边哈欠连天的丘利,忍不住用脚尖轻轻踢了下丘吉的小腿。

    “哎,从回来就杵那儿当电线杆子,COS门神呢?”她声音带着惯有的调侃,但眼神却带着试探,“怎么,看见你师父没事,反而不高兴了?脸臭得跟谁欠你几百万似的。”

    丘利也轻轻开口,手里拿着一个凉透的豆沙包:“哥,你没事吧?是不是受伤了?”

    丘吉眉心跳了跳,渐渐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身,脸上挤出一个有些生硬的笑:“忙活一天了,人都累傻了,还不允许我发会儿呆?”

    他走过去,挨着丘利坐下,接过那个凉包子,机械地咬了一口,可很快吐了出来,胃里翻涌:“这包子都馊了,怎么还拿着吃?”

    丘利不以为然,甚至还把包子当作至宝:“哪有馊啊?这早上刚做出来的。”他还想从哥哥手里把包子夺过来,却被丘吉灵活躲过,指尖一松就掉进了垃圾桶。

    “哥!你怎么能浪费粮食啊!”丘利的反应格外激烈,竟然就要徒手去垃圾桶里捞那个臭熏熏的包子,被丘吉抓住后颈给按回原地。

    “你又不缺钱,馊了的东西吃什么?不准吃了。”

    丘利感觉到此时的丘吉比平时都要严厉许多,呵斥声在休息室回荡,格外洪亮,他只得缩了脖子,收回了手。

    石南星眯起眼,上下打量着丘吉:“你很不对劲啊,阿吉?跟他们警察出去发生什么事了?”

    丘吉垂下眼睫,往后靠了靠:“能有什么事?不是都查清楚了,是密教搞鬼。”

    他顿了顿,沉思片刻后,声音放得更低,不经意地问石南星:“对了,我和他们出去这段时间,师父有没有什么……异常?”

    “异常?”石南星歪头想了想,“没什么吧?就一直很安静啊,就是……”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仰头望天。

    “丘利中午不是去送面嘛,他回来说感觉里面特别冷,跟冰窖似的。”

    丘利连忙点头,小声道:“嗯,我端面进去的时候,林师父还让我点了一支白蜡烛,说是安神,点完以后才没那么冷。”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不过林师父脸色很差,点完蜡烛就一直坐在那里闭目养神。”

    白蜡烛,安神,冰窖……

    离魂灯。

    丘吉恍然大悟,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师父用的是离魂灯的灯芯,所以能悄无声息地避开所有人轻松出入警局。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打断了丘吉的思路,祁宋先走了进来,身后便是林与之。

    丘吉几乎是在门开的瞬间就站了起来,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迎上去,而是僵在原地。

    师徒就这样隔空相望,其中的复杂无人能知。

    第98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14) 真相

    石南星觉得师徒之间的状态很不对劲, 可她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对。

    林与之被释放后,祁宋给三人安排了酒店,住了一晚, 第二天便让赵小跑儿送他们去车站坐车。

    石南星发现,整个过程里师徒两人一句话都没说过, 起初她还以为是经历了这些烦心事,两人太过疲惫, 可上车之后,明明之前总要黏着林与之坐的丘吉, 却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他身边的空位,随即坐到了后排。

    而那位一向沉静的道长也只是扫了丘吉一眼, 什么都没说。

    石南星看看两人身边空着的位置,心里暗暗吐槽,这两人闹别扭,干嘛折腾别人?要是挨着丘吉坐,显得冷落了林师父, 贴着林师父坐,又觉得对不住丘吉。

    难道要站着?呸呸呸, 钱都花了,凭什么站着?

    最后石南星觉得还是该尊重长辈, 便一屁股坐在了林与之旁边,反正丘吉再怎么闹,也闹不出什么花样来。

    于是,一路上叽叽喳喳说话的人变成了石南星,而向来话多的那位却靠着车窗一言不发。

    林与之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点头表示自己在听,有时也会微微侧过脸, 望着车窗上倒映出的后座那人的脸,默默注视对方的表情。

    丘吉一路都没有什么表情。

    在白云村口,石南星和两人道别,面上客气如常,仿佛没事发生,临走时却悄悄掐了一把丘吉的后腰,低声警告道:“那是你师父,是把你养大的人,叛逆也得有个度,回去认个错、装个乖,别闹脾气。”

    丘吉根本没看她,只望着远处的山,像截木头似的一声不吭。

    山路在脚下蜿蜒,雨后泥土未干,有些湿滑,这是丘吉第一次走在师父前面,黑色道服下摆溅满泥点,步伐却依旧平稳。

    林与之走在后面,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一刻都没移开。

    空气静得只剩下脚踩进泥土里的声响,山路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沉默也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

    回到清心观,观门在丘吉身后合拢,仿佛将整个世界都关在了外面,观里没有点灯,黑沉沉一片。道堂香炉中从没断过的线香,此时也只剩冷寂。

    往常这个时候,丘吉早就手脚利落地去抱柴火,嘴里絮絮叨叨晚上吃什么,林与之则会默默进厨房准备,随口应道:“你爱吃什么就做什么。”

    林与之做菜,丘吉就烧火,林与之扫地,丘吉就擦桌,两人很享受一同干活时那种难得的宁静。

    可今日的丘吉却径直穿过院子,走向自己那间屋子,脚步又重又急。

    “小吉。”林与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却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丘吉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吃点东西再睡。”林与之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丘吉喉咙一哽,硬邦邦扔下一句“不饿”,便推开房门走进去,顺手将门牢牢关紧。

    林与之仍站在庭院中,眉头微蹙,神色几番变幻,渐渐地,一切归于平静,只剩下一抹浓重的思虑,几乎要将他淹没。

    夜已深,万籁俱寂,秋风吹动窗框,窸窣作响。

    丘吉睁眼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胸口的印记隐隐发烫,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塔顶那双慌乱的眼,和冰冷的茶香。

    以及……那些失去生气的尸体……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究竟无法接受什么,是在可怜那些人吗?好像也不是,他没那么善良,那不过是一群自作自受的暴徒罢了,就算师父不动手,他们也逃不过法律制裁。

    那为什么开始对师父心生抗拒?

    丘吉想到半夜,才隐约得出一个结论,或许他恨的不是师父,而是欺骗。

    起初他以为师父签下契约是为了救他,后来才发现并非如此,再后来他以为师父是想利用阴仙之力,可师父诚恳的坦白又告诉他,并不是。

    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又一层,每一层都要他耐心查证,把证据摆到这位道长面前,对方才肯亲口承认。

    然而,无论丘吉如何怀疑师父目的不纯,他从未怀疑过一点,那就是师父对他的感情。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子时已过,一阵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靠近房门。

    丘吉瞬间屏住呼吸。

    门外的人停下了,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隔着厚重的门板,丘吉甚至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气息。

    随后,门被轻轻推开,月光流淌进来,落在丘吉假装闭拢的眼睑上。

    林与之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中衣,外头披着那件常穿的深蓝色道袍,他就那样站着,望着床上身形僵硬的丘吉。

    丘吉的嘴唇颤了颤,他想坐起来,想质问,想怒吼,可身体却像被钉在床上,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那个身影也没有再给他机会,静静站立片刻后,又默默退了出去。

    门合上了,也关掉了所有月光。

    丘吉睁开眼,却一次都没有看向那人离开的方向。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丘吉就起来了,他眼下泛青,动作却利落得近乎暴躁,胡乱洗漱完,他走到林与之房门外,也不进去,只隔着门板,声音干涩地说:“柴不多了,我去砍点。”

    他甚至没有用称呼。

    ***

    “经我们查证,巫马先生确实没有任何嫌疑。”

    祁宋合上文件夹,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坐着的巫马世,对方今天倒是难得安分,没戴口罩,露出那张带着几道丑陋疤痕的脸,只是眼里的阴鸷藏不住,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笑。

    “手续办完了,你可以走了。”祁宋公事公办地说。

    巫马世慢悠悠直起身,理了理衣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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