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胡其实一直都有点害怕丘吉, 此人虽然年轻、神秘,手段通天,对他的工作有极大的帮助, 但也着实让人捉摸不透,他有时安静得像具尸体, 有时又会突然陷入一种焦躁,然后喃喃自语。
如果不是真的见识过他的本事, 小胡都怀疑他是不是在和一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病人在合作。
但是对名利的渴望战胜了他的恐惧,他依旧能像条哈巴狗一样对着这个精神病患者吐舌头。
“丘先生能这样说, 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以后不管你去哪里, 我就去哪,咱俩的关系可绑死了。”
丘吉斜眼看他,勾起一边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
回到小胡的大公寓以后,丘吉便坐在豪华公寓的落地窗前往外看。
窗外是奉安市被冰雪覆盖的夜景, 尽管主要道路的积雪已经被清除了不少,但持续不断的雪已经对城市基本设施造成了危害, 如果再继续下去的话,不知道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路灯打在积雪上, 反射出的光短暂地照亮了他的眼,他翘着腿,静坐在单人沙发里,右手无意识地抚摸着自己胸口的印记。
小胡把最近接到的一些单子全都打印出来放在茶几上:“除了陆总的单子外,还有一些比较小的单子,没有陆总那个那么麻烦,你要是这段时间私事比较忙, 可以先做点小单子,我还是那句话,空档期不宜过长,尤其是咱们还在创业阶段。”
丘吉没回头,目光依旧空洞地落在窗外。
小胡怕他又犯病,没听见自己说啥,故意凑上去打断他看向窗外的视线:“听见我说的了吗?这些……”
“小胡。”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小胡立马噤声,“再帮我找找,奉安还有没有更高的地方,没开发过的,废弃的摩天楼,或者信号塔之类的。”
小胡一愣,赔着笑:“丘先生,这冰天雪地的,去那些地方多危险啊?而且您这几天都换了三四个地方看风景了,是之前的视野都不够好吗?”
丘吉终于缓缓转过头,脸上浮现出一种怪异扭曲的笑容,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荒芜,他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这里,需要清醒,越高,离天越近,杂音就越少。”
神戳戳的。
小胡心里暗暗吐槽,但面上依旧和善,不敢再多问,连忙应承:“明白,明白,我这就去查,一定给您找到最合适的地方。”
小胡离开后,丘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站起身,走到酒柜旁,倒了一杯烈酒,一饮而尽,火焰般的灼烧感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却丝毫无法驱散那彻骨的寒意。
他需要力量,需要更多的燃料,生日临近,打开门需要巨大的能量,尤其是那些充满怨念、执念的恶鬼,它们是绝佳的燃料。
小胡接的那些单子中的恶鬼能量太低了,根本不够,他需要自己找。
接下来的几天,奉安市一些流传着灵异传闻的角落,开始出现丘吉的身影,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桃木杖堂堂正正地驱邪,而是像一个幽灵,悄无声息。
而他驱邪的手段也越来越狠毒,他享受将自己的力量全部发泄在那些恶鬼身上,有时候并不是收鬼,更像是虐鬼。
他的指尖冒出幽蓝色的清火,却不是用来净化,而是灼烧,看着那些恶鬼痛苦扭曲,爆发出绝望的嘶吼,而他就站在怨气中央,闭着眼,享受着这场盛宴,那让他仿佛又回到了沙陀罗的死亡空间内,肆意屠杀的感觉。
他越来越觉得沙陀罗的话是对的,他本就是一个毫无底线的鬼煞,是林与之的规训束缚了他,让他困在了那个叫做“丘吉”的人皮套里,现在的他不是丘吉,而是阴仙。
因为他的变态虐鬼行为,奉安市所有上了年头的恶鬼都开始往城市四周拼命逃窜,有的甚至宁愿跑去寺庙寻求庇佑,都不愿意被丘吉这个疯子收回去。
再一次将一只百年老鬼像揉酸菜一样揉碎,塞进袋子里的丘吉抬头看了看天,那被漫天雪花遮掩住的天,已经开始有了泛红的倾向。
他仔细算了算,发现三天后便是七月初八了,他必须加快动作。
他拖着那条假肢,走在清冷的街道上,路过一个老旧小区时,他看见一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正笑着给餐桌边的孩子夹菜,一会儿,一个男人从身后搂住她的腰,在她的眉心落下一吻。
平凡而温馨的画面。
丘吉的脚步顿了顿,站在阴影里,默默看了很久。
他脸上癫狂的神色消失了一瞬,露出一丝茫然的脆弱,但那也仅仅是一瞬。
他扭过头,继续面无表情地回到自己的道路。
就在这时,街角传来一阵熟悉的咋呼声。
“大娘,搞半天你自个捏着刹车啊?”
丘吉后背一僵,迅速将身形没入黑暗。
赵小跑儿和裹得像个小球似的丘利,正在帮一位推着三轮车的老太太脱困,他们是出来调查“怪人”案的,走访了好几家都没什么进度,便打算回警局,结果在半路遇上了一个刚收摊回家的老太,三轮车车轮被积雪卡住,怎么都动不了。
作为长在春风下的人民警察,赵小跑儿自然要做好表率作用,于是骄傲地冲丘利扬扬下巴:“看好了兄弟,作为一名正式警员,不一定要和罪犯打交道才光荣,随便在街上帮助一个受难的群众也是一种光荣。”
于是他义无反顾地上前去推车,推了半天推不动,他只得朝丘利使眼色,丘利立马也跟他一起推,两个人穿着军大衣,在冰天雪地里跟两个拼命的球一样。
老太坐在前面把着龙头,看到后面的俩伙子,甚是欣慰:“这年头还是好心人多啊。”
赵小跑儿使足了力气推了半天发现没什么动静,便去老太龙头那里瞟了一眼,然后冒出那句被丘吉听见的咋呼声。
老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啊,我太紧张了,怕午夜十二点回不了家,我这就放开刹车,你们再推推。”
“……”
赵小跑儿抹了把汗,腹诽心谤,但也没说什么。
于是丘利吭哧吭哧地推着车后斗,小脸憋得通红,赵小跑儿则在前面一边清理积雪一边指挥:“利仔,使点劲!对!就这个节奏!嘿咻!”
丘吉静静地看着两人笨拙又努力的样子,没有发出什么动静。
车脱困以后,老太连声道谢,赵小跑儿再次抹了把汗,一抬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丘吉藏身的角落。
也许是兄弟间莫名的感应,正喘着气的丘利也猛地转过头,视线看见了那个模糊的身影,他眼睛瞬间瞪大了,脱口而出:“哥?!”
赵小跑儿也反应过来,脸色一变:“吉小弟?!”
丘吉暗骂一声,转身就走,假肢在雪地里发出清晰的声响。
“哥!你别走!”
丘利像只被惊到的小豹子,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赵小跑儿也立马丢下老太跟过去。
丘吉拄着拐杖,虽然右腿残疾,但是速度出奇地快,很快就把后面两个人远远地甩在后面。
追什么追?谁是你哥?谁是你吉小弟?认错人了,他只是一个残废而已,穷追不舍干什么?
丘吉有些烦躁,早知道就不该站在那里看那两个傻子推车。
丘利看着前面越来越模糊的背影,心中焦急万分,平时看起来傻乎乎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此时脑子格外灵光,在一个大路的转角处时,他突然丢下赵小跑儿拐进一个小巷子,抄近路再次追上了丘吉。
丘吉原本以为甩掉了后面的跟屁虫,想回头瞄一眼,没想到那个绿色的大球竟然还在,这次滚得更快,飞身一扑就从后面死死抱住了他的腰,把他硬生生逼停了。
丘利不敢放手,像是抓住了命脉一样,声音带着哭腔:“哥!是我啊!我是阿利!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不回我消息?林师父呢?”
丘吉身体一僵,他能感觉到弟弟温热的眼泪浸透了他的衣服,腰部湿湿暖暖的。
赵小跑儿也赶了上来,顾不上喘气,焦急又担忧地说:“吉小弟!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你找得多辛苦?林道长呢?你们到底出了什么事?”
丘吉的手在抖,但是他始终没有回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用力掰开丘利的手,声音冷得像冰:“放手。”
“我不放!”丘利抱得更紧,把脸埋在他腰上,“哥,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我们回家,我……我现在是警察了,我能保护你!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扛……”
保护他?
所谓的保护,不就又是把他关起来,然后像个试验品一样任他们观察和研究吗?
何谈保护?
丘吉听见这两个字就觉得恶心。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漠然,他猛地发力,挣脱了丘利的怀抱,将丘利带得一个踉跄,赵小跑儿赶紧扶住丘利。
他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陌生得让两人心寒,再也不是当初那个饱含春风,潇洒自如的神态了。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别来掺和我的事。”他顿了顿,说了一句让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放心,这场雪……很快就会停了。”
说完他就像鬼魅一样迅速消失在大雪中。
“哥!”丘利还想再追,却被赵小跑儿拦了下来,他搂住浑身发抖的丘利,看着丘吉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别追了,你哥性子你还不了解吗?他想做什么,谁都拦不住的。”
只是他的心里却泛起疑问,是因为刚刚丘吉说的那句话。
雪很快就会停了。
什么意思?他到底想做什么?
甩掉两个人的丘吉走路带风,一次头都没回,绝情冷漠的样子跟从师父眼底下逃出清心观时没什么两样。
如今的他看起来仿佛真的没有任何感情,仿佛真的被阴仙彻底吞噬,只是一个替沙陀罗满足他伟大宏愿的傀儡。
他那双漆黑漠然的眼牢牢吸引了黑暗中某个人的视线,那人唇角勾起一抹笑,金丝边眼镜在路灯下泛着寒光。
直到丘吉恍若未见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时,他才缓步从路灯的光圈里走出来,朝着丘吉的背影突然单膝跪地,俯首称臣。
“在下参见阴仙大人。”——
作者有话说:可以剧透一点点:要永远相信吉是个很聪明的人,除了师父外,永远只有他利用别人,不会被别人利用的(卖关子)
第132章 焚灯叩天门(13) 是狗,贱狗……
丘吉的背影顿了顿, 但脚步却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跪在雪地里的身影,他就像没听见也没看见一样, 继续拄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假肢在积雪里留下印记。
因将跪在那里,姿态卑微, 金丝边眼镜下的目光却格外炽热,紧紧追随着丘吉的背影, 直到丘吉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巷口,他才缓缓起身, 弹了弹膝盖上的雪,脸上没有任何愤怒,反而露出微笑。
他知道,这位阴仙大人听到了,只是不屑于回应。
他们需要一个更安静的地方谈话。
丘吉回到小胡那栋豪华公寓, 脱掉沾满雪水的外套,随手扔在名贵的地毯上, 抬头间,果然在客厅中央看见了那个身影。
来得还挺快, 他冰冷一笑,没有开灯,直接坐在了那个人影对面,把玩着自己的领口的领带。
小胡不在,大概是又去为他奔波那些更高的地方了。
“现在可以说了,你是谁?”
对面的人脸是暗的,只有金丝边眼镜在反光, 但丘吉知道对方在笑。
“阴仙大人果然谨慎,这里确实是一个很好谈话的场所。”
“我不喜欢听废话。”丘吉偏头,看向窗外。
因将顿了顿,切入主题:“我是沙陀罗千年之前的部下,因将。”
丘吉眉头压了压,听着这个熟悉的嗓音,他的脑子一下子回忆起了某些片段,在被巫马世那个蠢货绑架到废弃别墅时,他也听过这个声音。
那个坐在别墅一楼中央的沙发上,脸上全是皱纹,还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老者,也是那个被巫马灵称作“因将大叔”的人。
哦,原来是他。
“我以为你是巫马家的狗,没想到是沙陀罗的。”想想也是,巫马家族的人都自认为自己活不过三十岁,所以每次在三十岁来临前就要找一副年轻的躯体换魂,所以巫马世和巫马灵看起来都很年轻,巫马家也不可能会出现这么老的人。
丘吉不屑地笑笑,回头看他:“怎么?主子都倒台了,现在想易主了?”
因将并没有生气,他的情绪稳定得可怕,甚至就着坐姿微微躬身,语气平静:“阴仙大人,不管换几个主子,我都是您最忠诚的信徒,”
真是个油滑的回答,丘吉摸摸唇,觉得有点意思。
“我这次找到您也是想告诉您,要打开阴仙本源入口,仅靠吸收那些杂乱的魂魄远远不够,需要足够多、足够纯净的阴石作为钥匙,而我正好就有这么多的阴石。”因将说话时总是带着笑意,好像对这一切都有掌控。
可丘吉就不喜欢被掌控,他往后靠了靠,紧紧贴着沙发靠垫,偏头看他。
“你的目的。”他声音沙哑,不带任何感情。
因将直视丘吉的眼睛,那双眼神甚至穿过黑暗,狂热而虔诚的落进丘吉的眼里。
“我的目的,是完成沙陀罗将军的遗愿,让两个世界融合,创造新的秩序,只要您打开阴仙本源入口,我巫马家族有秘法,可以协助您让那道门永远敞开。”
永远敞开?丘吉在心里冷笑,他几乎瞬间就猜到了因将……不……应该是沙陀罗的真正企图,他用自己的灭亡,来完成这个伟大的宏愿。
难怪舒照愿意为他前仆后继,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现在的他,确实需要阴石,也需要,一条听话的狗。
丘吉脸上浮现出一种恶劣的笑容,指尖点在自己的太阳穴,慢慢翘起右腿,将假肢随意地架在茶几上,正好对着因将。
“哦?”他拖长了语调,眼神轻蔑,“让门永远敞开?听起来不错,不过,我凭什么相信你这条沙陀罗留下的老狗?”
他知道丘利被折磨成那样,这人肯定也有一星半点的功劳。
因将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他依旧谦卑:“密教愿效犬马之劳,助大人成就伟业。”
丘吉嗤笑一声,眼神放在自己假肢上,刚刚在路上走得太快,上面粘了些泥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