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终事务局……
这么说，他们也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这一切的帮凶？
如果真是这样，他一直以来的职业梦想到底算什么？
阎流星一直以来的信仰再次被动摇，他必须咬紧牙关才能维持冷静。
他问林玥：“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林玥从他的脸上移开了目光。
“在现实世界中，大概是从五年前开始，各地陆续出现了奇怪的失踪人口。于是，我们专门设立了调查组，展开调查。几经周折之后，我们把目光聚焦到了海外一座工业园区，并锁定了一些通过短信小广告定向发出的内测邀请函。
“为了进一步调查，我模仿失踪人员的综合特征。在引起他们的注意后，我顺利收到了邀请函，成功潜入。只可惜，一进入系统，我的记忆就被封锁。直到我的同事通过特殊技术重新把我唤醒，我才记起了之前现实中的一切……
“我之所以进入临终事务局，正是为了搜集证据，并且寻找将大家平安带回现实世界的突破口。”
阎流星一边听着林玥说话，一边捕捉他的反应。
他觉得林玥并没有将实情全部告诉他，他还有事情在瞒着他。
他问林玥：“你刚才说的，‘艾伶没有死’是什么意思？”
“普路托公国今年公布的人口死亡率是0.87%，但是根据我们搜集到的情报，园区内至今未出现大量的人员伤亡。所以，可以推测，即使人在系统里面死了，大概率只是回归到数据形态，然后通过另一种方式重生，回到普鲁托公国，在新的身份下生活和工作，继续为柴申科技产出内容。”
阎流星无奈一笑：“这算什么？子子孙孙无穷已？”
“你可以理解为，在这个游戏里的，人的死亡并不是真正的死亡，只是账号注销。临终事务局所订制的，不过是人们的销号形式罢了。”
阎流星：“那你知不知道，艾伶现在在哪里？”
林玥知道他还挂念着艾伶，可他只能摇头：“对不起，我还没有完全摸清楚。”
阎流星垂下头：“……为什么选择现在告诉我这些？”
听到这个问题，不知为何，林玥鲜有地显得有些激动。他的手在颤抖，似乎是因为愤怒或者别的原因，阎流星不知道，只静静地等待他开口。
林玥：“正如刚才所说，系统内容的切片输出为柴申科技带来了可观的利润。为了延续这份奇迹，他们正在想方设法增加类似的服务和产品。
“比如，将陶笛他们的作品分阶段的加速对外出售，或者将朱庇特剧团的剧目换个虚拟皮肤，打包成推理游戏或者虚拟偶像游戏。又比如，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包装成真人秀，进行会员制点播。
“比起正确的事，大众似乎更容易关注跌宕起伏的剧情，负面的新闻和强烈的情绪反应。为了让这一切变得可控，产出爆款，他们从普鲁托公国中挑选出了一个人，赋予他异能和系统道具，想看看他能在极端情况下采取怎样的行动。
“这个人，柴申科技习惯叫他，实验体001号。”
阎流星浑身一震。
——实验体001号有苏醒的迹象。
——加大剂量，不能让他醒了，否则系统会崩溃的。
那些在梦里听到的话，难道是真的？
那不是梦，恰恰相反，他在梦里看到的一切，难道才是真实？
所谓的实验体001号，说的正是他？
苍天，吃瓜吃到他自己了！
阎流星缓缓抽出双手，指了指书桌，对林玥说：“如果你说的是事实，你可以画一下柴申科技的商标给我看吗？”
林玥只觉得手心一空，目光沉沉地看向他的双眼，阎流星有些看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半晌，他站起身，从阎流星的书桌上拿来纸和笔。
林玥其实并不擅长画画，但柴申科技的商标并不复杂，是一个贯穿椭圆的闪电纹标志，除了笔画有些潦草，角度有些独特，几乎和阎流星刚才在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又问林玥：“你既然是通过内测进来的，那你还记得，你所说的虚拟游戏舱长什么样吗？”
“像颗蛋。”
“……蛋？”
林玥点头，用他不太好的素描技术在白纸上继续勾勒：“整体是半椭圆形的，底部有很多的导管和线，连接着人的身体，主要是大脑和四肢。关闭之后，玻璃罩会关上，从外部看得话，大致应该就像是一颗蛋。”
“那是什么颜色的？”
“透明的，底座是白色的。”
阎流星：“白、白色的？”
这和他看到的不太一样啊。他看到的明明是红色的，鲜艳的像血一样的红色。
可是，除了这一点，其他的特征基本都能对上。
阎流星喃喃道：“所以……我真的是实验体001号？”
林玥：“怎么了？”
“我……”阎流星有一瞬间的犹豫，可很快，几乎没过脑子，他决定了坦白，“我在梦里，听到有人这么叫我……”
“梦里？我听高毅洋说，你最近这几年经常做怪梦？”
“嗯……但这一次，和平常的都不一样。很清晰……即使醒了也还记得细节。”
“在这个梦里，你都听到什么了？”
“我听到……有很多人在我周围说话。”
“很多人？”
“不……其实也不算多。听声线的话，大概也就两三个人。只是隔着玻璃罩，总感觉嗡嗡的，很嘈杂。他们说……什么……实验体001号有苏醒的迹象……加大剂量，不能让他醒了……有可能会超过身体负荷……不管了，这一轮融资很重要。我……”
说话间，阎流星的双眼中不由得流露出惊恐和疑惑，林玥重新将他的双手拽进手心。
突然的温暖让他稍稍回神，从回忆中抽离出来。
“流星，这只是我的猜测，”林玥缓缓说道，“大概是因为艾伶的事，你不愿意接受，想要逃避，结果不经意间降低了沉浸度，误打误撞地找到了苏醒的办法。”
“所以……如果我坚持要苏醒的话，是不是就可以离开这个世界？”
“恐怕……没那么简单。”
“……说来也是，他们根本不希望我醒来，所以才会不停给我扎针。可是……为什么是我呢？”
林玥沉吟一声，摇头：“我唯一清楚的是，在系统里，你的精神状态正在变得越来越脆弱，表现出经常性的发烧和体能耗竭。”
“我没有……”
“你有。”
林玥不给他否认的机会，抬手抚上他的脸颊。
阎流星的皮肤本来就白，脸颊上的毛细血管清晰可见，此时微微泛青，将他的脸色衬得越发苍白。
他却对此浑然不觉，只是直觉地意识到，林玥接下来大概要说出一些他并不那么想听的话。
果不其然，林玥一边抚摸着他的眼角，一边像哄孩子一样，轻声说道：“流星，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事，不要再使用那些道具，也尽量不要再用读心术，好好度过这段时间，等待救援……”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近乎哀求，似乎这是接下来唯一可能的选择。
“……什么意思？”
阎流星其实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他又要走了。可他并不想那么懂事。
林玥收回双手，避开他探究的眼神，说：“这件事，我和我的同事会处理好，你什么都不要做。真的，什么都不要做。”
“那你为什么要向我坦白？一直瞒着我不是更好吗？”
“……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本来就这么打算？’”阎流星连自己都说笑了，“那现在呢？林督导你现在又是什么打算？”
林玥能明显感觉得到，他生气了——重逢以来，只有在生气或者可以保持距离的时候，他才会叫他“林督导”。
保持距离是件好事，可林玥却觉得难受。
他尽量维持冷静，说：“系统的时间流速比现实世界的快得多，三个月的督导期很快就会过去。这段时间，你只要不配合，柴申科技说不定会放弃对你的独立实验。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去处理就可以了。”
林玥总是这么“温柔”，这么“善解人意”，这么“风度翩翩”，甚至到了可以说是自以为是的地步。
阎流星不想跟着他的路子走。
他突然问林玥：“你可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吗？你恢复记忆的时间是在四年前吗？”
显然，林玥没有想到他会突然绕到这件事上。
那时候的事情很复杂，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还没有做好准备，只能选择闭口不言。
可这样的沉默，在对方看来，无异于默认。
阎流星追问：“四年前，你也是出于这样的考虑，选择离开我的，对吗？”
“……”
“告诉我，你是主动选择离开的，对吗？”
“……对不起，一旦我的存在暴露，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不想拿你来冒险。”
“那你背后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林玥一怔。
阎流星的脑回路过于跳跃，总是在不经意间跳到他措手不及的地方。
“谁打的？”
阎流星在质问他。
“你根本不是主动选择的，对不对？你可以跟我坦白吗？四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这一次，换阎流星主动抓住他的手。
“你有没有想过，假如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我也是可以帮忙的。你应该从一开始就告诉我……”
林玥打断了他的话：“然后你会为了我，心甘情愿地任人摆布，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