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谢璟刚开口,便被一道尖锐的女子惊叫声打断。

    晏清认得那是沈曦的声音,顿觉不妙,急忙循声跑去。

    见沈曦正由她的婢女搀扶着从地上起身,神情痛苦,晏清大惊失色,连忙过去扶她,关切道:“阿曦你还好吗?”

    “应该是不太好了……”沈曦有气无力道。

    晏清当即带人扶沈曦回到白马寺,找僧人为她们安排了一间寮房落脚,之后让随行的太医为沈曦验伤。太医说只是轻伤,不打紧的。

    晏清松了口气,忽而想起,还没来得及问谢璟为什么要和她道歉呢。

    罢了罢了,谢璟如今在她的生命中已经不重要了,她没必要为他耗费心神。

    太医建议沈曦休息一阵再行走,晏清便陪沈曦在寮房说话。

    约莫两刻钟后,晏清出门更衣,碧蓝随行。

    一路上很冷清,少有人影。

    晏清更衣完毕,在附近随意转悠。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一座宝塔下。

    她仰头静静观望,突然听得宝塔后传来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停下,紧接着是一阵窃窃私语——

    这是一道粗粝的男声:“喏,这是谢长清的画像,你可记清了。”

    “嗬,确实挺俊的。”另一个男人叹道。

    “听说他这人挺警觉的,你可千万别被他看出破绽。”

    “放心吧,我老江湖了!”

    “行,那我在后山那儿接应你。”

    晏清听明白了:他们要对付谢璟。

    对此,她并不意外。谢璟为人秉正,敢于直言,应该是得罪了不少人的,有人想对他下手也正常。

    挺好的,他们最好狠狠揍谢璟一顿,替她出口恶气!

    晏清正幸灾乐祸地想着,忽而听身边传来“咔嚓”一声轻响,似乎是踩碎了什么东西。

    “谁在那儿!”宝塔后响起男人的怒喝声,接着利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给老子滚出来!”

    晏清的心弦登时紧绷到了极点,下意识握住了碧蓝的手。

    碧蓝也紧紧抓着她,还伴随着微微的颤抖。

    虽然晏清的暗卫就在不远处,但这两个歹徒离她这么近,哪方能占到上风还不一定呢。

    主仆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准备一起往回跑,不料忽见一团黄色的影子自眼前落下,两人吓了一跳,差点又弄出什么声响。

    娇滴滴的猫叫声在脚边响起,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胖嘟嘟的橘猫。

    “行了,只是只猫罢了,别自己吓自己,这边一般没人过来的。”男人说。

    另一个男人也没再说什么,只低低道了声“走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晏清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好奇心作祟,她探出头,只见一个魁梧的黑衣人和一个偏清瘦的僧人正快步往远处走去。

    “对不起殿下,刚刚都是我不好,踩到了树枝……”碧蓝低声惭愧道。

    晏清摆摆手:“没事,这不是没出事嘛。”

    说罢,她蹲下身子抚摸橘猫的头,柔声道:“虽然你吓了我一跳,但还是谢谢你呀,小猫。”

    橘猫用头蹭着晏清的手,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殿下,咱们还是快回去吧。”碧蓝劝道。

    晏清点点头,与碧蓝一同往回走。

    *

    谢璟从后山回到白马寺,第二场讲经刚好开始。

    中途,他出门更衣。

    不料在拐过一个拐角时,倏然有一个人迎面撞了上来。

    胸前一痛,一湿,他垂眸看去,只见自己胸口染了一大片褐色的水渍,难看至极,且隐隐散发着一股酸味儿,令他不由得微微蹙眉。

    “抱歉这位施主,我不是故意的……”对面响起慌张的男声。

    谢璟抬眼,面前站着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清瘦僧人,他满脸惊慌,手中捧着一个碗,碗中的褐色汤汁还在微微晃荡。

    谢璟很快恢复成面无表情状,淡淡道:“无妨,你带我去寮房,再为我找件干净的僧衣吧。”

    年轻僧人的表情顿时由阴转晴:“多谢施主!施主请随我来!”

    他带谢璟来到一间寮房,请谢璟在此稍候,他去为他取僧衣,之后就带上门离开了。

    谢璟在罗汉床上坐下,掏出手帕,尝试擦拭胸前污渍。

    擦着擦着,困意渐渐上涌。

    谢璟意识到不对劲,咬破嘴唇,用疼痛唤回几分清醒。他又用袖子掩住鼻子,环顾四周。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了罗汉床中间的炕几上的香炉,香炉上有袅袅轻烟升起。

    他身为御史,行监察百官之职,难免会得罪人。他入京这一年来,其实遭遇过不少暗算,早已有了经验。

    他揭开香炉盖子,倒了杯茶水泼进去。香雾一散,他的头脑便清醒了许多。

    他起身来到门前,想要离开此地。然而门怎么也推不动,应该是被人从外面锁住了。他又走到后窗前,祸不单行,后窗也被锁住了。

    “外面有人吗?”谢璟扬声问,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沉思片刻,他重新在罗汉床上坐下。广袖一挥,香炉和茶盏一齐被他拂落到地上,化为满地狼藉。他捡起一片碎瓷握在手中,然后趴在炕几上假装昏睡。

    他少年时为强身健体学过一招两式,只要把握好时机,便有可能反制对方。

    诚然这不是一个好办法,但也只能如此了。

    不多时,外面传来开锁的声音。门被推开又合上,脚步声朝谢璟靠近,在寂静的寮房中显得格外清晰。

    谢璟心弦紧绷,捏紧手中碎瓷,准备动手。

    然而就在这时,突然炸开“砰”的一声巨响。

    有清风涌入室内,吹散了经久不散的迷香香气,也吹动了谢璟的衣袂,他知道是门被踹开了。

    怎么会有两拨人?

    谢璟不敢确定对方是不是来帮他的,出于谨慎没有睁眼。

    “不知阁下是哪路人?”男子声线沉沉,正是方才那个撞到谢璟的年轻僧人。

    没有人回答。

    短兵相接的铿锵声响起,只片刻便止歇了。

    “你们到底是谁?!”僧人不甘而愤怒地质问。

    回答他的是一道冷冷的少女音:“你不配知道。”

    熟悉的声音令谢璟心头微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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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清?怎么会是她?她不是……很讨厌他吗?

    谢璟这才终于睁开眼。

    他闭眼的时间太久了,骤然睁开,只觉格外刺眼,看到的景象也模糊不清——

    少女逆光而立,身形窈窕,披帛和裙摆随风翻飞,恍若神仙妃子。

    谢璟恍惚了一瞬。

    晏清本来确实是不想管的。她讨厌谢璟,巴不得他受点教训。

    但转念一想,那两个人一看就不是善茬,万一他们把谢璟弄死了怎么办?

    虽然她很讨厌谢璟,但还没讨厌到想要他死的地步呀。

    如果她不知道他们要对谢璟下手也就罢了,可是她知道了。她真的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他被算计至死。

    纠结半晌,她终于还是决定,大发慈悲地帮他一次。她公主肚里能撑船,大人不记小人过。

    虽然晏清不清楚那些人究竟会在何处对谢璟下手,但好在禁军们速度快,效率高,及时找到了他。

    晏清以为谢璟昏过去了,没想到他会突然睁开眼。

    他眸子漆黑,如同两汪深潭,看似平静,却又有暗流涌动。她猝不及防地撞入其中,莫名地心头一颤。

    她迅速挪开目光,让屋中的两个把那僧人打晕绑起来。

    谢璟揉了揉太阳穴,起身朝晏清叉手一拜:“多谢殿下出手相助,臣感激不尽。”

    晏清抱起双手,别过脸冷哼一声,道:“你可千万别误会,我救你只是因为我好心,我大人有大量。”

    “臣知道了。”谢璟垂眸,声线低沉,“屋子里燃过迷香,此时应该还未散尽,还是先出去吧。”

    难怪她一进来就觉得有点头晕呢。晏清抬袖掩住口鼻,转身往外走。

    两个禁军跟了上去,谢璟走在最后。

    “我已经仁至义尽了,接下来你自己处理吧。”晏清背对着谢璟,淡淡道,“对了,他还有个穿黑衣服的同伙在后山接应。”

    她还没大度到要帮他处理一切的地步。

    “多谢殿下。”谢璟又叉手一拜。

    晏清没有回答,抬步就走。

    谢璟静静望着她的背影。

    阳光为她的发丝染上金芒,后压上的珍珠随着步伐晃动着耀眼的光芒。

    他想,他又欠她一份情了,该怎么还呢?

    直到晏清的身影消失,谢璟才终于收回目光。

    ……

    待谢璟处理完一切,回到谢宅时已是亥时了。

    谢韶听见动静,出来“迎接”。他故作关切地问:“兄长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晚?”

    陆林叹了口气,道:“还不是遭了人暗算……”

    谢韶又作担忧状:“啊,那兄长没事吧?”

    谢璟摇头。

    “今天真是多亏了公主……”陆林又叹道。

    谢韶闻言,神情一僵。

    他早知道晏清是个善良的人,否则她那日怎么会在杜元义手中救下他。

    但他没想到,晏清居然还会帮谢璟,他明明几次引导她把谢璟往坏处想了。

    如此看来,她果然是还对谢璟余情未了。

    想到这里,谢韶不禁暗自咬紧了后牙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