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扇后的香炉之中,袅袅的淡青色烟雾环绕,在透窗而入的莹白色月光之中,于空中交缠缭绕,再轻轻消散。

    丝丝缕缕的烟雾极有规律的飘荡向同一个方向,飘向那层层叠叠的罗帐之后。

    床头处的灯已经被起夜的丫鬟们给熄了,围帐之内无一丝光亮。

    帐上低垂系着个飞鸟葡萄纹银香囊,香囊上有一根银色钩子的链条,稳稳地挂在罗帐上方,每日都有侍女摘下再换上新的。

    床榻上的被子微微隆起,底下的人蜷缩成一团,反复翻腾着,显然睡得不大安稳。

    寿阳手不自觉的用力攥紧了手下的锦被,眉头蹙在一起,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汗了,倒像是魇住了。

    梦境中被一片烟雾所笼罩,她站在场地的正中央,看着白茫茫的周围寿阳没有一丝的迟疑,倒像是排练了千百遍一般,快速的锁定一个方向然后猛地冲了过去。

    艳红色的衣裙在身后飘荡着,与周遭的环境融为了一体。

    烟雾慢慢散去,露出了这片土地的真正面貌。

    随着渐渐逼近的厮杀声,很显然这里是战场。

    寿阳从未见过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子,大抵也是这般血肉厮杀的残忍画面吧。

    她没有被周围的环境声音所影响,而是一心的向前奔跑着,用尽了她的全部力气。

    而她的身影像是不存在一般,可以轻松的穿过这些士兵,不受任何阻碍的向前奔跑着。

    直到士兵渐渐变少,周围的环境也从荒芜一物的沙场上变成了丛丛密林山上,这也没有让她停止奔跑。

    那怕是被地面上的枯枝碎石绊倒,寿阳也很快的稳住身形,用力向前奔跑。

    哪怕是在梦境中,身体上传来的触感仍旧是十分真实的,从小到大娇生惯养的寿阳哪里吃过这种苦。

    她咬了咬牙,压下眼眶中的湿意,只盼着自己能跑的快些,再快些。

    周遭的树林已经被砍坏了大半,上面的切口光滑平整。

    寿阳见到以后直到距离差的不多了。

    果然,还没跑几步就已经能够隐隐约约的听见前面不远处传来的厮打声。

    两军交战,主帅之间的战斗是最为激烈的,两方阵营的精英打起架来都是奔着要弄死对方的决心去的,谁也不肯松懈几分。

    在这样的情况下,寿阳当然没有冲上去受死,而是躲在了一旁的大树后面观察战局。

    此时,红衣铠甲的少年将军还占有几分优势,甚至隐隐有获胜的可能。

    即便如此,寿阳也没有掉以轻心,她的眼神死死的盯着另一位战士——一位身高马大的外族人。

    此人不是守规矩的人,惯是会使一些手段获得胜利。

    寿阳仔细的盯着,眼看着少年将军一道横扫过去,敌人闪躲不及被一刀伤到了胳膊。将军趁机一跃而上将人钳制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寿阳心下一喜,心想这次一定会成功了。

    然而,下一刻躲在树后面的寿阳像是忽然失了神志一般,不由自主的起身走了出去。

    她的脸上满是焦急的神情,可却不知为何丧失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地上的二人。

    将军听到身后的动静警惕的转过头去,却在看到人后有些愣住了。

    寿阳痛苦的摇着头,示意他赶紧离开,从她不受控制的那一刻起,寿阳就已经预料到了最后的结局。

    然而对方一动都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呆在那里,看着寿阳的慢慢靠近。

    让人感到荒谬的是,倒在地上的外族人在此刻也瞬间失去了挣扎,反倒是一种安详的姿态躺在地上。

    眼神在二人之间来回打转,尽是玩味。

    如此诡异的一幕更加的让寿阳心凉,她拼命地挣扎着依旧无济于事。

    自己的身体离两人越来越近。

    寿阳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一只手缓缓伸到了身后,下一刻一把红宝石镶嵌的精致刀柄凭空出现在耳边。

    最后一面,满眼的血色之中,少年脸上温柔的笑意牢牢地刻在了脑海中,经久不散。

    帷幔上的铃铛兀的发出清脆的响声,守在屋外的锦书匆忙跑了进来看见的就是长公主愣愣的坐直身子,眼神麻木的不知在看向何方。

    眼角一滴清泪滚落而下,掠过留痕。

    锦书心疼的不行,但也不敢突然上前打搅刚从梦魇中出来的长公主。

    她用温水浸湿了帕子以后,才缓缓地将其贴上了寿阳白皙的脸颊,眼中满是疼惜的为主子拭去泪痕。

    像是刚刚缓过神来,寿阳木木的转过头,对上贴身侍女同样红了的眼眶,再也忍不住的抚上锦书的肩头。

    虽然没有出声,但感受到肩膀上很快传来的湿意,锦书安抚的动作也是一愣,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了起来。

    经历了这么多事,寿阳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像石头一样的坚硬,在周围人的眼中也是如此。

    早在公主还未出阁时,锦书已经很少见主子哭鼻子了,所以才会在亲眼见到了以后如此的慌乱。

    虽然知道长公主近几日一直在梦魇,每次清醒后心情都不是很好。

    长公主不爽利满分上下的奴才都跟着揪心,府上这几日的太医就没有断过,可是左看右看都没有看出什么所以然来。

    每每被铃铛惊醒了以后,锦书她们的心也跟着一揪。

    寿阳接过帕子以后轻轻地拭了拭眼角,在丫鬟面前落泪的窘迫已经全然顾不上了。

    一想到她在梦中见到的景象寿阳甚至怕自己再落下泪来。

    一连几日,她天天都能梦到一个人,那就是已经前往南地剿匪的季霍非。

    每一次他在梦中的结局都是死亡,且每一次的死法都不相同。

    尤其是刚才的梦境,寿阳闭了闭眼,怎么也不愿意回想自己手中的利刃插进男人胸膛的画面。

    一连几日的没有睡好,寿阳的底子再好眼下也飘了一层阴影色。

    面上的憔悴难以遮掩。

    饶是如此,在她抬起头时,眼中满是坚毅的神情。

    寿阳:“明日进宫一趟。”

    天色刚刚露出鱼肚白,长公主府上的正门大敞。

    官道上,大臣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

    不难看得出大家都还没睡醒,哈切连天的一声接着一声。

    所以在一辆精致贵气的马车从面前加速驶过时,大家都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一大群人齐刷刷的用力揉着自己的眼睛,都觉得难以置信。

    走在人群最前方的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又齐刷刷的摸了摸自己白花花胡子。

    自宫宴以后,寿阳就鲜少入宫了。

    平日里偶尔参加一些宴会打发时间,仅此而已。

    今日入宫,她的目的仅有一个。

    所以当马车在宫门口停下了以后,寿阳甚至没有等还未到的步撵。

    提步急冲冲的走了进去。

    她的这个方向是后宫的方位,守卫的士兵见长公主这幅急匆匆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不该拦。

    毕竟长公主地位非凡且不能轻易得罪,还没等他们想出个所以然来,人早就已经快步走过去了。

    倒是锦竹路过时瞪了一眼愣在原地的几人,见到长公主还不行礼,真是没有规矩 。

    寿阳的速度很快,快到身后的一群人几乎是小跑着前进了,不然跟不上。

    宫里的宫女太监们则是根本看不清长公主的身影,仅看得到一行队伍急匆匆的从眼前快速而过。

    看着大概是一位贵人,他们才慌慌忙忙的后反应过来要行礼。

    福顺早早就已经起了,外面的天色已然大亮。

    这个时候他已经在皇上面前伺候过一遭了,才回来用早饭的。

    太监的早饭十分简单,几个粗面馒头一碗热汤已经算是不错的了,有些在主子面前得脸的,运气好些能混上主子不吃的饭菜。

    不过这种好运气对于福顺这种很难在主子面前得脸的小太监来说简直是比登天还难。

    好在他不是那种心气高的人,福顺深知知足常乐,若只是一味地与旁人攀比想要好的、更好的,怕是一辈子都过不上什么好日子。

    所以哪怕是馒头热汤,他都十分满足。

    一路小跑着到了放饭的地方,管事的是御膳房的一位公公,公公懒洋洋的躺在门口的椅子上,听到动静以后眼皮一抬。

    见是福顺以后又快速耷拉下去。

    “去吧。”

    福顺连连道谢,还一口气说了好几句好话才进屋领了自己的饭。

    屋内都是些小太监,受外面的那位公公管辖。

    还没等福顺开口,屋里的几个太监就把早就打好的饭拿了出来,足足有三个粗粮馒头,分量足足的。

    快速扫了一眼后,福顺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膳食坊的这些个太监公公早已经和福顺混了个眼熟了,不因为别的,只是每次放饭的时候他总是第一个到的。

    久而久之大家也就知道了这一位口味和习惯,再加上福顺在御前工作,哪怕是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平时手里随便漏出点什么,也够他们好好地多活一段时日了。

    所以每次给福顺打的饭菜都是最多的,但又卡的刚刚好不让人觉得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