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不言,寝不语,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练功,恪守门规,尊敬长辈,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尽职尽责,从不抱怨环境。

    大概谁也没想到,一个把自己活成行走的金规玉律的人,会大半夜不睡觉光着脚吃鱼脍,还会吃着吃着倒头就睡,林淮舟这般失态的模样,作为多年合格的死对头怎么能错过?又怎么会错过?

    他微微俯身,多看了两眼。

    皎洁的月色下,林淮舟银发又长又软,略显凌乱,皮肤几乎白到透明,向来目如寒霜的眼睛此时合成两条弯弯的线,看上去整个神情都格外柔和,总是言出刻薄的嘴唇此时毫无防备地微启,泛着淡粉色的水光,露出一点雪白的贝齿。

    这种毫无规矩束缚且瞎眼哑嘴的自然状态下,祝珩之倒觉得,看他还是挺顺眼的。

    不过,要想对方永远保持像这样无任何攻击力的形象,是断断不可能的,除非公鸡下蛋母猪上树。在这世上,没有人能让他乖乖闭眼且乖乖闭嘴,如果有,那么,这个人,已经不在世了。

    盯了好一会儿,祝珩之的生命安全警钟忽然敲响。

    他才恍然回神,毕竟被林淮舟发现的话,他定然走不出这扇窗,若能走出一步,他的头已经留在这里了。

    转身脚步还未落下,他腰腹一沉,有什么软软的东西肆无忌惮砸上来,淡淡的芙蓉冷香如春风拂过鼻尖。

    一切仿佛被定格。

    他双手下意识半举示降,没有垂眸,没有闪躲,只像根高大的顶梁柱杵在那里,四肢僵硬微麻,漆黑的瞳仁微微放大,目光空白地盯着虚空处。

    月亮害羞般躲进乌云,收回屋子里的一切白光,烛芯只剩星火点点。

    半晌,林淮舟还是纹丝不动,祝珩之才小心翼翼放下手,比蝴蝶扑翅还轻垂落两侧,不敢弄出一点比呼吸声还重的动静。

    岑寂昏暗中,一站一坐的两个男人贴得很近,呼吸一起一落,一细一粗,琴瑟和鸣。

    祝珩之根本不敢动,几缕碎碎的银发黏在林淮舟脸上,发尾微勾至嘴角,鬼使神差地,他伸手去生涩地捋了捋。

    僵持了一会子,确保对方没苏醒之后,祝珩之小心翼翼把他柔软如水的身体放正,俯腰,轻轻横抱起来。

    修长而健壮的手臂分别拢在对方腋下与腿窝,整个人轻如白纸,薄如蝉翼,但令他有些意外的是,此人抱起来,并非想象中如刀片那般硌手,而是大概由于经年练功、作息规律、饮食清淡,使得皮肤韧中带软,软中带弹。

    他似乎一下子就生动形象感受到两个神奇的词——“薄而有肉”“瘦而不柴”。

    祝珩之憋着一口气将其放上床,床板却在寂静中吱呀一声长叫,给他吓得手一抖,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整个人往前倾斜,他直冒冷汗,急急转过身,及时用灵力托住后背往前推,抱着对方活活在原地转了三两圈,林淮舟居然眼皮动也不动。

    伸手往里头拿被子,纵使他已经小心得不能再小心,床板还是跟他作对似的,像苍蝇似的呜呜呀呀叫,又像老人顶着陈年烟嗓谩骂他。

    适时,林淮舟薄薄眼皮下的眼珠滚了滚,似乎要醒过来,祝珩之当即后背发毛,危急关头连速遁的口诀都忘得一干二净,着急忙慌像狗一样钻进床底,床板轻轻晃了几下,便不动了。

    他鬼鬼祟祟探出头来,却见林淮舟自己乖乖盖好被子,如海藻般的银发柔软地铺散,面朝上,唇微启,目阖着,双手交叠于小腹,完全卸下防备,露出柔软的规矩。

    过长的烛芯悄悄折颈,收走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似乎一眨眼功夫,光又回来了,屋子渐渐明亮。

    床上的林淮舟低哼一声,下意识抬手遮住刺眼的白光,忽然直直挺身,坐在阳光里,表情空白了好一会儿,才恍然想起他已经回到天留山,匆匆忙忙下床穿鞋。

    每日卯时需去练操场组织弟子晨练,如今阳光高照,至少也是辰时了。

    “你醒啦。”

    但见祝珩之格外随意地坐在小圆桌旁,呼啦呷了一口粥,慢悠悠地剥鸡蛋。

    “谁让你进来的?”林淮舟冷脸质问,弯腰偷偷撩起卡在小腿肚的鞋边。

    “门一直开着,不是欢迎我的吗?”祝珩之示意他漱口的东西在床边,“吃早饭,趁热。”

    林淮舟置若罔闻,留下一个“回来再收拾你”的刀眼,径自大步离开。

    适时,东南方远远传来浩浩荡荡的喝喝声,仔细听,还有剑风呼呼的破空声,没有人比林淮舟更熟悉这个动静,这一回,甚至听起来更震撼人心。

    “他们又不是三岁小孩,不用你每天操碎心奶着,学会走路了就让他自己走,还扶着干啥?除了浪费你的时间和精力,完全没有别的好处。你听,没有你到场,他们一样准时到位,一样整齐划一。快过来吃,咱孩子也饿了。”祝珩之道。

    精神稍稍松懈下来,林淮舟这时才感觉到额头有点突突痛,估摸着是睡太久了,他从来没有这样嗜睡过。

    若是往日,林淮舟已经吃完早饭了,身体早就被他像练兵似的调整过一番,到点就吃,不到点就不饿,看着祝珩之大口大口吃得可香的样子,他又气又恼,可还是不想作为弱势群体般被死对头这样带着目的所关照。

    祝珩之大概猜到他在犟什么,便道:“这个点,膳堂已经没东西吃了,你不吃,就要挨饿到午时。”

    桌子上皆是热腾腾的米粥鸡蛋番薯,永远都是那几种熟悉的搭配,一看就是从膳堂拿过来的,忽而,他似乎注意到一个什么东西,眸光微亮。

    须臾,祝珩之把剥好的又白又胖的鸡蛋放在他碗里:“这才乖嘛。”

    “拿走。”

    “嘿,你这人,我特意挑的最大的给你,真是一点都不领情。”

    “那个,拿过来。”林淮舟的目光落在他面前的一个盛着俩包子的碟子。

    “行,只要您肯赏脸吃点,怎么都行。”祝珩之随手拿了一个递过去。

    “不要。”

    “不是你说要吃的吗?怎么又不要了?林淮舟,拿我当猴耍?”

    林淮舟掀了掀眼皮,自己微微起身,把手伸了过去,拿走另一个包子。

    祝珩之:“……不都一样是豆沙包吗?有什么区别?你就是故意挑刺我跟你说。”

    林淮舟第一口吃,就咬到满满的红豆馅儿,眼睛微微眯起来,难得心情有点好转,便多施舍了几句话:“我手里的这个,光是从面皮就能看出淡淡的红色,说明,皮薄料足,一口就能吃到馅,够甜够香。”

    “……”祝珩之没好气拿另一个被他遗弃的豆沙包,一个巨口咬下去,红豆馅直接爆了出来,“喏,我这不也可以吗?说白了,你就是嫌弃我拿的,我总算知道了,你之前为什么不答应搬我那里住,我在你眼里,连一个豆沙包都不如。”

    “祝珩之,你朝我撒什么气?我不答应是因为我只喜欢一个人住,我不想也不会为了肚子里的孩子而打破我原本的生活,我和你本来就没什么关系。”

    见林淮舟有点来真的了,祝珩之立马抓抓头发,服软道:“行行行,不提了,不提了,你要一个人就一个人,我尊重你的选择,总之,你别生气,动了胎气就不好了,我一切都好说,但有一点你要答应我。”

    腹部有点异样的发胀,林淮舟试着平复呼吸,看在手里这个有史以来馅料最饱满的豆沙包面子上,道:“说。”

    “从今往后,你的一日三餐皆有我来负责,吃多少吃什么怎么搭配,也由我来决定,到点了我会喊你回来吃饭,如何?这么简单的事情,你不会做不到吧?”

    林淮舟只嚼不语。

    “……”祝珩之百无聊赖,食指敲着桌面等候回应。

    喉结终于滑动,林淮舟慢条斯理喝了一口水,淡淡地嗯了一声后,又咬了一口包子,嚼嚼嚼。

    “你吃慢点,喉咙绣花针似的,吃这么大口干嘛?没人跟你抢。”

    祝珩之给他倒满温水,一口吃下一个鸡蛋。

    温暖的晨阳把他们的影子交织在地上,祝珩之突然搞怪般立起食指,时不时戳一戳空气。

    林淮舟嘴里还含着香甜的豆沙,用看傻子发癫的眼光看着他,嚼嚼嚼。

    而在祝珩之余光中,他食指戳的不是空气,而是对方那两个鼓起来一颤一颤的腮帮影子。

    忽然,林淮舟嘴里发出咯吱一声脆响,咀嚼瞬间凝固。

    祝珩之可太熟悉那个声音了,尤其是吃膳堂的米饭,每回赤霄阁兄弟们坐在一起吃,这边响完那边响,过年放鞭炮都没那么整齐热闹。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可太幸运了,林淮舟,吃到有炮仗的包子,欸,是不是就像吃到有铜钱的饺子那样,新的一年行大运啊哈哈哈。”祝珩之没心没肺拍腿大笑。

    林淮舟神色由晴空万里转为乌云密布。

    祝珩之一见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表情——准备干架前兆,后背寒毛不由自主拔地而起。

    对方堪堪抬袖,就在这千分之一刹那里,祝珩之已经下意识把椅子往后挪到一米外,右脚跨出一大马步,余光瞥了一下自己离门还有多远,并且思忖着怎样角度的转身会逃得更快。

    对方却纹丝未动,只是遮住下半张脸,一手拿碗,眉宇微蹙,连吐东西的动作都格外淡定雅观,赏心悦目。

    祝珩之:“……”

    林淮舟端水漱了几下口,随手掏出帕子擦嘴,他一挥袖子,一道透明微闪的蓝色灵光圈住对方手腕。

    冰冰凉凉,还会时不时融化滴水,祝珩之奇道:“这是什么新鲜玩法?”

    “山下昙城城西菜市场里,有家百年老店,叫老李包子铺。半个时辰内,在此处,带上他们家的秘制豆沙包和你的破行囊来见我。”

    随即,他眼皮掀也不掀,把茶杯朝下,杯中水凝成一滴一滴,静悄悄打在杯盖上。

    滴、滴、滴……

    足足十滴水时间,祝珩之才瞳孔睁大,嗞啦一声椅子剐地,蹭的一下箭步飞冲出去!

    昙城便在天留山脚下,格外好找,可为了避免惹人注目,下山弟子的落脚点只能是城东外十里的荒山野路。

    天留山有规定,弟子下山后,若非降妖、除恶、救助,此三之外,不可轻易动用灵力。

    祝珩之心里狠狠啐了一口这破规矩,手腕上的冰环毫不留情滴答滴答,时间在慢慢流逝,像是林淮舟在无情嘲笑他。

    他崩溃地吼一声,一咬牙,双腿抡起火一般,不顾一切奔赴城西菜市场。

    好在那老李包子铺就在菜市场入口第一间,可大门却紧闭着,门栓还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不会吧!关门了?!

    “哟,又来了一个。”一旁卖玉米的大娘嘬嘬嘬道。

    祝珩之双手叉腰缓了两口气,满头大汗问:“请问这家怎么这么早就不做生意了?”

    “老李前几天就搬到城东平安街去啦,刚才还有个小娘子来问咧。”

    “城东??!!”又得跑回去?

    祝珩之此刻好想骂人,可一般外人的面,他还是体现出祝家大少爷的风度:“多谢您!”

    得亏城东平安街不在郊外,而是差不多在中间闹市,这一来一去,跑了十几公里,冰环几乎消融二分之一。

    时间,已经过去一半。

    当他看见“老李包子铺“这个崭新的招牌下还冒着热气腾腾的蒸笼时,他腿没来由软一下,这才感觉喉咙又辣又干,仿佛被放进油锅里炸脆了,胸脯堵得慌,又沉又闷。

    按下山的时间估算回去的用时,只要去到铺子就买到秘制豆沙包,完全来得及。

    这么一想,他呼吸好像也没那么难受。

    “老板,剩下的豆沙包我全要了。”祝珩之喘着粗气招呼道。

    那老板嘴角一咧,脸上的两坨中年发福的肉腮全挤到眼梢,用毛笔沾墨,划掉木板上的‘豆沙包’三字,眯眯笑道:“不好意思客官,今日豆沙包已经卖完了,您改日早点来。”

    “不带这样衰的吧!”冰环变得愈发轻盈,祝珩之的心却越发焦焚,“老板,我真的急要,您能帮我再做几个吗?多少都好,价钱好说!”

    “客官,主要是豆沙馅已经没了,只剩面皮,我想帮你也帮不了啊。”老板为难道。

    “再做点行吗?我家媳妇儿怀孕了,就爱吃您这个,吵着嚷着两天都没吃东西了,就跟我闹脾气,求求您,行行好,不然我有命回去没命出来啊!”

    “这……”那老板吞吞吐吐一番。

    祝珩之连忙从裤腰内侧肉疼地掏出白花花的银子:“我就要三个,二两银子!怎么样!”

    “……好吧,你两个时辰后来拿。”

    “两个时辰?这么久?不行不行,我只有一刻钟时间,老板你就可怜可怜我吧,还有我那两天没吃饭的孩子他娘,真的,他饿得快晕过去了就是不肯吃饭啊,再这样下去,我也不活啦。”祝珩之眼角泪花泛滥捶胸道。

    老板道:“真不是我故意的,慢工出细活,那豆沙馅用的红豆,都是小火慢熬足足两个时辰才能有那味儿,要是我随便做几个,你带回去给你娘子吃,她肯定吃得不对味,万一她又寻死觅活的,害你也害我,我不能偷工减料昧着良心啊。”

    冰环一点点化开,几乎成了半透明,再纠缠下去也不是办法。他蹲在一旁抓耳挠腮,愣是聪明一世也想不出半点瞒天过海的法子。果然一碰上林淮舟,准没好事。

    此人,生来克他。

    “老板,”彼时,一个梳着双髻的黄衣小姑娘站在他旁边,声音稚嫩而洪亮,“我们家大小姐要五十个鲜肉包。”

    “好嘞,稍等啊。”

    祝珩之的脑子已经烧到一片空白,眼睛茫然而死寂地看着老板把一个个白胖胖的肉包装进小姑娘带来的精致食盒里。

    “五十个,一个不少,”但见老板从另一个蒸笼拿出两个热乎乎包子,笑道:“这两个是送的,我们家秘制豆沙包,常来啊。”

    “什么?”祝珩之像入魔似的蹭一下站起来,指着黄衣小姑娘道。“老板,你这也太不厚道了吧!明明还有两个,为什么不卖给我?”

    “客官有所不知,昙城近日从外地来了一位大小姐,每天都从我这里买五十个鲜肉包,我也每次固定送她两个豆沙包,总不能因为你急着要,我就没有原则地违背这个约定吧,这叫信誉,还请客官谅解一下。”

    “你……”祝珩之富商之家出生,怎会不懂这行?再气再恼也不能当众撂摊子毁人小本生意吧。

    眼见那黄衣小姑娘朝那顶花枝招展的金色马车渐行渐近,他忙追了上去,像土匪似的突然拦截在前:“呀,小美人,去哪儿呢?哥哥有事儿想请你帮个忙,好不好?”

    不仅言语像流氓,那个坏坏的笑容轻浮得完全可以忽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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