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谪仙殿,那是修真界最高审判处,位于九天云海之上,由四大长老
——首座长老、执法长老、阵法长老、情报长老,即天道神像、天留山妄静仙尊、婆落寺尚空方丈、容山堂堂主容正坤。
后三位作为审讯人,亦称为“长老会”,审讯结果通过掷圣钱来告知天道神像,双面朝上,为允,上下两面,为否。
若“否”,则会进行二次审问与判决,直至天道应允。
凡修士违反门中大忌,即将或已经造成不可挽回的严重后果,才会惊动此处。
“请吧。”使者化出一对灵光流转的囚龙铐,示意他戴上。
林淮舟不为所动。
“这是谪仙殿的规定,清也君,得罪了。”
林淮舟处变不惊,慢条斯理穿好外衫,玉簪挽起银发,伸出白净的双手戴上铐,沉稳冷静走过黑袍面具人齐齐让开的一条小道。
翻腾云海之上,谪仙殿屹立于金光灿烂之中,恢弘神秘。
林淮舟和掌令使者并肩在前飞行,看似关系友好,实则后者警惕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林淮舟,以及,身后的黑袍面具如蝙蝠成群,看似忠诚护送,实则不停变换难以勘测的阵法防线。
须臾,众人落于巍峨殿门之前。
使者举起令牌,三五个守卫便轧轧推开厚重的门扇,正冲着门的,是一座与殿檐同高的参天石像,垂眉低眸,悲悯万物,正是天道的化身,长老会的首座长老。
右座,慈眉善目,长须飘飘,正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着林淮舟,是他最熟悉不过的人,妄静。
左座,浓眉吊眼,嘴角下垂,眼珠子斜睨而来,一副高高在上看不起人的模样。
再往下一点,应是婆罗寺的尚空方丈,可却坐着一个披苍蓝袈裟的闭眼和尚?
那人朝林淮舟点头微笑,不正是之前于萨渡河黑水湾遇见的弄玉吗?
他光洁的额头上已经没有入魔痕迹,大概是被成功渡化了吧。
“淮舟啊,从小到大,为师教你最多的,是什么?”妄静严肃沉痛的声音在静可闻针的大殿中回荡。
压抑、窒息。
明明此地无比敞亮,可给人的感觉如同掉入深海那般沉重与阴暗,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拉着他往下坠。
他喉咙很紧,半晌才找到发声的地方:“五戒、四不可。”
“一一道来。”
“戒骄、戒躁、戒财、戒酒……戒色。”
“嗯。”
“不可不学,不可不礼,不可不仁,不可不义……不可不诚。”
“既如此,你有无话可说?”
林淮舟垂落的宽袖下,冰凉的手指蜷了蜷。
与此同时,祝珩之两手大包小包从山下回来,一身菜市场的杂味儿,迫不及待摇着尾巴奔向竹苑献宝。
“让祝珩之出来!”
“你谁啊你,这里是赤霄阁,容不得你们寒水涧这帮长毛和尚在这里大呼小叫,滚滚滚。”
“他再不出来,大师哥就要大祸临头了!”
“什么意思啊?又不是我们老大害他,真是稀罕。”
眼见宋竞和霍帆就要刀剑相向,祝珩之立马飞到中间,分开两群人:“他出什么事了?”
宋竞焦急万分道:“今日一大早,谪仙殿的掌令使者把大师哥铐走了!”
话音未落,原地只有散落的豆沙包和一些精致可爱的点心、一只热腾腾浑身流油的烤鸡,还哪有祝珩之的身影?
霍帆气呼呼一推宋竞:“那肯定就是林淮舟犯大事儿了,找我们老大干甚?你又不是不知道擅闯谪仙殿的后果有多严重?!”
宋竞难得没有拔剑,而是一脸平静坚定道:“大师哥就算做了什么,那也一定是对的,无论如何,能不顾一切并且绝对能救出大师哥的人,全天下,唯祝珩之不可。”
第46章
谪仙殿内, 妄静复问道:“淮舟,没有话要说?”
声音沉静有力,在偌大的空间里回荡, 犹如把他压上虎台侧, 冰凉刀刃抵在他纤细嫩白的脖子后。
林淮舟依旧沉吟不语,神色坚韧, 一如风骨之臣不惧奸佞。
“哼, 还有什么可说的?”左边传来一声赤裸裸的讥笑,容正坤怪音怪调道:“这位仙门表率清也君, 肚子都圆成这般了,还不明显吗?我相信各位都长眼睛的吧?”
此话如一支穿云利箭, 径自撕破门派之首天留山最尊贵的脸面。
妄静深深呼出一口失望的气息, 闭了闭眼, 最终还是递了台阶出去:“淮舟啊, 你可有何要解释的?”
林淮舟面色不惊,只是抿唇握拳, 后牙槽微动。
容正坤哂笑, 朗声道:“还解释什么?妄静兄,您身为公正公平的执法长老,可不要徇私枉法,包庇您最心爱的弟子啊,天道有眼。哦,难不成, 他肚子里的孩子,还能有假的?其实,里面塞的是一团棉花?还是绣花枕头?哈哈哈哈哈哈哈。”
“容堂主此言差矣,”弄玉轻声道, “您也说了,天道在上,岂容你无凭无据便定了清也君之罪呢?”
林淮舟看了弄玉一眼,并未多言。
容正坤眉毛一竖,指着他道:“这里哪有你这个小辈插嘴之理?我乃堂堂情报长老,又怎稀罕凭空捏造罪名?好,妄静兄,可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话罢,他胸有成竹扬声喊道:“潘儿,带上来。”
未多时,林淮舟只听陆陆续续有咚咚响,好像没有拐杖的瘸子跳在地面的声音。
回头一看,那是一只头顶七彩云角的仙鹿,高二三丈,仔细看,鹿角只有两个分叉,还是个幼体,相当于人间的三五岁孩子。
不知为何,他浑身是疤痕,似乎受到过惨绝人寰的虐待,右脚被咬出一个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伤口,看着都疼,它却一声不吭,低着头,蔫蔫的,倒有点思念成疾的意味。
容潘抬高鼻孔,不屑地睨了林淮舟一眼,躬身抱拳:“拜见父亲、妄静仙尊。”
容正坤挺起胸膛,一脸骄傲:“潘儿,你来告诉他们。”
“是。”
容潘转身,扬起下巴道:“此乃珐华鹿,众所周知,此灵兽最通人性,最懂感情。它更加特殊,出生后便失去母亲,同族群走散,举目无亲,游荡四方,患有严重的自毁倾向,你们看,他身上的伤疤,全是它自己撕咬抓挠弄的。”
弄玉轻笑道:“容大少,这同清也君之事有何干系?”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容潘拿出一小捆柔顺的银发,“各位看好了。”
但见他高举那一小撮银发,晃去珐华鹿眼前,后者像闻到什么喜欢的味道,鼻翼急剧翕动,耷拉的脑袋一下子抬得高高,眼睛炯炯有神,一个劲儿蹭着银发,就好像回到了母亲怀抱的孩子。
在场几位你觑我我觑你,神色各异,各怀心事。
容潘道:“这珐华鹿自小缺乏母爱,但凡闻到浓郁的母体气息,便会激动成这般,显然,它已经完全陶醉其中,母体的形成,至少也有三五个月。而这些银发是谁的,就不必我多说了吧?清也君?”
林淮舟背部僵直得有点发酸,眼睛眯了眯.
昨日之人,正是他。
难怪,当时屋子里没有一点翻箱倒柜的迹象,难怪,容潘被发现后,也要势必和他斗一斗,合着,是为了削掉他几根头发来做局。
“怎么?清也君不说点什么吗?也对,你还能说什么呢?哈,你从来都是小瞧我的,没想到吧,你这辈子,还是栽在我的手里。”
“在《万里乾坤图》的时候,我就纳闷,你一个如此注重仪态之人,怎会容许肚子搞得这么大?后来我寻思着,这一定有猫腻,不曾想,还真被我发现了呢,哈哈哈。”
“林淮舟啊林淮舟,你有眼不识泰山,若当年你从了我,还能吃香的喝辣的,可如今,啧啧,可惜了,这幅世间最漂亮的皮囊,今日过后,捧上神坛的清也君,便要陨落谷底了。”容潘洋洋自得道。
弄玉有意也无意道:“容大少,你随身带着一个男人的头发,也太恶心了吧,谁知道你有没有在其中做手脚?”
“弄玉!别以为你代替尚空方丈出席,我就不敢拿你怎样!这都是证据!我父亲在此,岂容你信口胡来?”
容正坤正色附和道:“妄静兄,你的爱徒与男人私相授受,不知廉耻,违背天道,怀有孽种,事发之后,并无负罪坦白,反而欺门骗师,隐瞒数月,该罪加几等啊?”
弄玉道:“容堂主,恕我多言,依我看,清也君一身风骨,心术颇正,以斩尽天下妖魔为己任,如今却违背正统,身怀六甲,不惜灵脉日渐受损,难道各位不觉得奇怪吗?”
“依贫僧看,清也君大概是有苦难言,受人迫害也不一定,试问,堂堂谪仙殿的规矩,就是不明不白对一个孕妇施以重刑吗?”
轻飘如云的语气,却令在座各位脸色一变。
容潘怒道:“你一个臭和尚,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话?事实摆在眼前,还有什么好解释的?林淮舟就是一个水性杨花的狐媚子,他勾的男人还少吗?”
“咳咳,潘儿,不得无礼。”容正坤使了个表面眼色警告他。
见妄静脸色变得更青了,容潘缩了缩脖子,敛色恭敬道:“妄静仙尊,方才您也看见了,林淮舟是天留山弟子,我们也不好说什么,一切全凭仙尊定夺。”
须臾,妄静沉声问道:“淮舟,那人是谁?”
林淮舟宽袖下的拳头微微颤抖。
与此同时,谪仙殿外,十来个守卫排成一行,雪亮的剑尖齐刷刷对着一个红衣人。
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一把把气势逼人的剑,实际在微微发颤,守卫的眼底充满恐惧,因为来人浑身散发天下王者般的气息,一如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嗜血夺命的鬼阎罗。
其中一人往后退了退,喝道:“来……来者是谁?报……报报上名来!”
祝珩之脸色阴沉如暴风雨:“少废话,把门打开。”
另一人昂首挺胸往前一步道:“没有令牌,不得进入,这是规定。”
祝珩之只是淡淡移去目光,那人便像丧家犬般落荒而跑:“我我我我我去找使者!你们撑住!”
祝珩之可没有那么多耐心,他只知道,慢一刻,林淮舟就有可能在里面多受一点折磨,他一想到那画面,心脏便如放进沸腾油锅里千煎万熬。
“找死,那我就成全你们。”
他右手虚空一握,五火七禽扇登时化出,一展,一扫,一只飞天朱雀卷着冲天焰火,尖啸而出!
千钧一发之际,一大团云雾骤然凭空升起,整只火焰滚滚的朱雀被瞬间吞噬,轻松得好似一滴水吸干土。
一双卷纹黑靴踏出云雾,男子穿着黑色劲装,手持擎天怒戟,手脚并开,做足最强迎战姿态。
他声音冰冷无情:“擅闯谪仙殿者,杀无赦。”
殿内一片寂静,数十丈高的天道石像前,林淮舟渺小如蝼蚁,他咬紧牙关,依旧不发一声。
妄静从高座走下来,复问:“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林淮舟喉咙又涩又紧,他知晓,妄静仙尊步步逼问,是在护他。
因为只要他亲口供出来孩子他爹,他的罪行与惩罚,会酌情减少。
容潘煽风点火哂笑道:“妄静仙尊,您还不了解您爱徒吗?他这么带劲,这样逼问下去,他是绝对不肯交代的,我倒是有一个法子,定能找出那人。”
容正坤唱红脸道:“哈哈,还是我儿聪慧,但说无妨,我相信,妄静兄是没有意见的吧?”
事已至此,妄静仙尊除了“嗯”一声,也无他答。
容潘歪嘴一笑道:“此法颇为简单,清也君腹中胎儿定然流着那个男人之血,只要把胎儿剖出来,以其血画出追踪阵,便能分晓。婆罗寺最擅阵法,应当知晓我所言不假。”
林淮舟眼尾微红,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终于开口道:“你要是敢动我孩子,我必让你陪葬。”
容正坤怒斥道:“好大的口气!妄静兄,这就是你亲手教的好徒儿?”
妄静不语。
弄玉温声道:“容堂主稍安勿躁,护犊乃万物之本性,若有人提议要将容大少活活碎尸取血,您又会如何呢?善哉善哉。”
容正坤一时哑言,那表情就像吃了狗屎一样难看。
“好了好了,别吵了,”妄静站在林淮舟面前,板着脸,语气一如平常那般温声温气:“既然你选择一人扛下所有,为师也不勉强你,你深知,身为寒水涧弟子,应当清心寡欲,远离红尘。”
“可你身为众弟子之首,乃至天下修行楷模,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与男子私相授受,钻隙逾墙,沦为笑柄。为师实在对你太失望了!淮舟啊,你可还有何话要说?”
林淮舟面色微动,双膝下跪,以头叩地,拜了大礼,决然道:“多谢师尊成全,师尊养育之恩、教诲之德,弟子没齿难忘,只能来世再报。”
容正坤脸色臭味冲天,道:“妄静兄身为执法长老,可莫要心慈手软啊。按谪仙殿规定,欺师灭祖、离经叛道之辈,当如何呢?”
未等妄静回答,林淮舟便沉着清晰道:“上幽冥台,入千琐阵,捆灭灵柱,镶三十三颗剔骨钉,挨九十九道玄雷鞭。生死,由天。”——
作者有话说:祝狗正在骑马来的路上……
作者正骑着小电鸡朝马屁股狂甩鞭子:“再慢一步,你就要守寡了!”
第47章
妄静仰头叹息, 片刻,抬手一挥。
一道奇异的灵光如过境狂风,扭曲了所有事物, 一步一景, 转眼间,敞亮神圣的谪仙殿变成乌云密布之下的幽冥台。
林淮舟起身, 挺直腰杆, 匀步向锁链交缠的灭灵柱走去,一手轻轻抚摸孕肚, 像在悄悄说“有娘亲在,别怕, 孩子”。
须臾, 林淮舟背对参天神柱, 眼神坚毅, 缓缓抬起双臂。
见妄静和弄玉久久不动,容正坤催促道:“执法长老, 阵法长老, 天道在前,行刑吧。”
“淮舟啊,你当真爱他到愿意为他赴死?只要你肯交代,一切还为时未晚。”
“清也君,是否需要再考虑一下?”
妄静和弄玉还在试图给他留后路。
林淮舟二话不说,并二指, 往旁一划,神柱上的铁链像毒蛇般蠕动,哐啷啷死死缠上他四肢。
他用力挺直腰背,让椎骨下半部远离冰凉的柱壁, 以免让孩子在生前最后一刻,觉得世间冷酷,无所留恋。
他要让孩子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