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网游竞技 > 毒酒一杯家万里 > 40-50


    张药面前落下一道灰色的人影,他习惯性地将肩膀压得更低了一些。

    奉明帝低头看着张药,“把衣服捡回来,穿上。”

    张药微怔,人却没动。

    奉明帝抬脚,不轻不重地踢了踢张药撑地的手臂,“你今天跟朕挺腰子还没挺够吗?朕要你办两件差事,第一件差事你办成这样,朕已经赦了你,第二件差事,是你办老了的,若再有错,朕不杀你,朕给你姐姐的恩典,至此就收回了。”

    许颂年在奉明帝身后,低呵张药:“还不快谢恩,穿好衣服退下。”

    谁想站药竟然抬起了头,直视奉明帝:“陛下能赦她吗?”

    奉明帝一时沉默,许颂年的一颗心几乎提到嗓子眼。

    张药却依然哽着喉咙,仰头看着奉明帝。

    奉明帝终于笑了一声,“你这个蠢货,朕不想教了。许颂年啊……”

    “是,奴婢在。”

    奉明帝甩袖背身,“你亲自把他带出去,朕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是真的烦。”

    “罪奴不走。”

    奉明帝顿住脚步,“张药,你在给朕施压,还是威胁朕?”

    张药没有回答,只伏下身,朝着奉明帝的背影,重重地叩了一首。

    玉霖对文渊阁是熟悉的,那一处离内阁值房很近,又有连廊相通,夏避烈日,冬遮寒雪。前太子吴峥少年时,曾在殿内读书。玉霖听赵河明说过,从前殿内遍悬吴峥的字画,后来,太子获罪被废,先帝病死,奉明帝即位后,那些字画也付之一炬。

    文渊阁重新修缮,于奉明二年再度启用,却已不是东宫书房,成了奉明帝的问政之所。

    玉霖在刑部时,每年的霜降后的朝审和之后的秋审,奉明帝都是在这个地方召问法司,裁决案件。

    那个时候的奉明帝,其实并不厌恶玉霖这个人,他甚至很愿意和这个清秀的官员对谈。

    她圆滑,温顺,口齿清晰,言谈温和,并不似赵河明那般执着耿介,立在众官之间,不卑不吭,只为叙情说理,将一件又一件案子的前因后果,刑名依据,慢慢地讲述明白。

    说起来,在刑名一项上,她的话,奉明帝大多都听了,否则也不会让她草拟《律诰》,如今再提那卷《律诰》,奉明帝却觉如鲠在喉。

    天子的《律诰》,出自一个女人之手。

    就算如今她已被废了书道之功,剥了官服,去了士大夫的身份,回到她原本的位置上,她身上仍然承载天子莫名的恨意。

    陈见云带着玉霖绕过文渊阁,雪正初停。

    玉霖在雪廊下略站了站,她明白,奉明帝不会再准许她踏足此殿,召见之所,定在他处。

    因此殿门已关,天子的仪仗也早不在此处。然而殿门前,那个人还赤着上身,沉默地跪着。

    玉霖不禁笑了笑,想此人处世,还真挺憨的。

    手腕上绑绳被人扯了一把,陈见云在旁催促她:“别看了,走吧。”

    “好。”

    玉霖收回目光,跟着陈见云从雪廊上穿了过去。

    过了三大殿,再往后行,就是□□了。

    陈见云将她带入了御园,让她在浮香亭下跪下,云开雾散,雪霁风停,掩映在梅丛中的浮香亭梅香满亭。亭上早已有宫人烧炉备茶。

    玉霖跪地静候,不多时,亭上宫人皆下亭行礼,玉霖也随之叩拜,奉明帝的声音,却她身后传来。

    “起来吧。”

    陈见云等人闻言,神情微怔。

    奉明帝已从玉霖身边行过,一面走一面道:“让她上来,亭上回话。”

    玉霖站起身,手腕仍被绑缚。

    陈见云等人却不敢再牵引她,只能凭她一人,独自踏上亭阶,走入亭中。

    奉明帝挥退宫人,提壶自斟,“不用行礼了,站着吧。”

    玉霖颔首谢过,眼见滚茶入杯,冲得茶叶沉沉浮浮。

    奉明帝抬头看了站在自己面前的玉霖一眼,笑问道:“你我君臣,有多久没见过了。”

    玉霖垂目,“全凭陛下仁义,奴婢才得有今日面圣之时。”

    “呵。”

    奉明帝笑了一身,端茶自饮,“你获罪后,朕一直挺想见见你的,毕竟在朕的眼中,你玉霖从前,算得上一任不错的刑名官。”

    “谢陛下,是奴婢辜负了陛下的恩典。”

    奉明帝侧身对陈见云道:“把她手腕上的绑绳解了,哪有这样面圣的,你们也太不知道规矩了。”

    陈见云上前道:“她有疯病,奴婢们是怕……”

    “怕什么,她能如何?”

    “诶……是。”

    玉霖朝陈见云伸出手,奉明帝看了一眼她的手指,问道:“你递进来的文书是你自己写的吗?”

    玉霖应“是。”

    “字不似当年了。”

    玉霖颔首,“奴婢污了陛下的眼,请陛下恕罪。”

    “无妨,拶刑过后,这是难免的。”

    玉霖手上绑绳被解下,陈见云等人,即刻退出浮香亭。

    玉霖轻轻交叠双手,摁住已然有些发麻的手腕。

    奉明帝亦放下了茶盏,抬手将那道文书在她眼前抖开,“这是你复写的刘氏杀夫案的卷宗?”

    “是。”

    奉明帝垂下手,“和朕裁决所看的不一样,不过,朕信三司,并不信你。”

    玉霖点头:“奴婢明白,奴婢只求陛下信卷宗上所写的最后一句。”

    奉明帝目光垂落纸上,歪斜的字迹可见运笔者手伤不浅,然而最后一句,却是握笔者竭力所写,笔划工整,字骨稳当。

    “户书死于寒冰窖,冰窖诡藏三万金。”

    奉明帝复念此句,念后沉默了须臾,“你在刑部受审的时候,为什么不说这句话。”

    玉霖屈膝跪下,“我若说出去这句话,也许都活不到被押上皮场庙的那一日。”

    奉明帝再问道:“下狱之前,为何不向朕上书?”

    玉霖抬头:“此书出不了内阁,奉不至御前。”

    “那为何不向朕面陈。”

    玉霖看着地面,顿了顿方道:“奴婢若以刑部侍郎之职,面陈陛下,则是逼陛下落刀杀不可杀之人。”

    奉明帝低头看向她:“既然是不可杀之人,朕不见得会落刀。”

    “那陛下就只能杀刑部侍郎了。”

    她说完这句话,垂眸一顿,低道:“可我不想死。”

    第43章 簪金簪 救她就是杀你的姐姐。

    文渊阁的门前, 许颂年从雪地里捡回了张药的血衣,罩在他肩上。

    张药在雪风里咳了一声,没有排斥, 缓直上身, 伸手套上了衣袖。

    许颂年撑着石阶, 在张药身边踉跄地坐下,侧头看着独系衣带的张药:“你这个样子,让悯儿怎么办。”

    “这样子怎么了?你从前又不是没见过。”

    他边说边穿好底衣, “我回去不会让张悯劳神,会照顾好她。”

    “那你现在就站起来, 回家去。”

    张药垂下手,并没有回应许颂年的这句话。

    许颂年叹了一口气,望向眼前的雪地, 怅然道:“你小的时候总说,你会把我和悯儿送走,你会为我这个从前的姐夫, 抬棺, 上坟, 把我牌位前的香火烧得旺旺的,如今这话,还算数吗。”

    张药点了点头,“我从不说谎,说过的话,都算数。”

    许颂年听完这句话, 垂眸笑了笑,“对不起呀,这几年, 我们让你一个人,活得这么辛苦。”

    “不用这样说。”

    张药仰头:“父母之托在上,养育之恩在下,这是我该做的。”

    他说完顿了顿,又看向紧闭的文渊阁大门,“但今日这件事,是我想做的。”

    许颂年笑了一声:“你觉得你跪在这里,可以成为那个姑娘的筹码,可以威胁陛下,不对她下杀手吗?”

    张药再度沉默。

    他向来言辞清寡,情绪压抑,如今更不知如何自解,好在许颂年添了一句:“还是说,你就想在这里陪着她。”

    许颂年说着拍了拍张药的肩膀,“可是她未必需要,她比你狠,也比你看得准。”

    “一个人再好,再厉害,也不是送她独去的理由。”

    “张药啊……”

    “你说的没错。”

    张药看向许颂年:“陛下不肯杀我,我对陛下而言就还又用。退一万步讲,哪怕我什么都不是,我做不了她的筹码,但我还是要留在这里,哪怕有一丝可能,我也想救她。”

    浮香亭中,玉霖闻到了一阵罗芥茶香。

    如今天寒南直隶的茶山都还未开,奉明帝饮的这一泡,还是去年的旧茶。但眼见得汤色柔如玉露,芳香入鼻清幽冷冽,玉霖即便不尝,也辨得出那是去年的头春。

    奉明帝喜欢喝第二品,杨照月便将第一品茶汤倒出,正要弃掉,却听奉明帝道:“朕留着赏人。”

    杨照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玉霖,低应了一声:“是。”

    奉明帝又道:“玉霖,你对饮食一向讲究,起来,品一品。”

    “是。”

    玉霖依言站起身,杨照月端上茶盏,她颔首接下,低头啜了一口。

    “果然是头春,奴婢谢陛下恩赐。”

    奉明帝笑了一声:“没有站着品茶的道理,赐坐。”

    杨照月忍不住道:“陛下……这……”

    “她以前也在朕面前坐过,如今此处没有外臣,她跪着也好,站着也好,朕和她说话都不舒服,去搬个墩子吧。”

    “诶,是……”

    “对了。”

    奉明帝唤住走至亭边的杨照月,侧首道:“张药还在文渊阁吗?”

    杨照月应道:“文渊阁传过来的话,说……张指挥使还跪着。”

    奉明帝“嗯”了一声,挥手示意他去。

    很快,杨照月亲自端来了墩子。

    素衣对龙袍,玉霖合膝在奉明帝面前坐了。

    杨照月再添茶来,周遭围挂起暖帘,玉霖僵了大半日的身子,至此终于暖了起来。

    “他不许朕杀你啊。”

    玉霖端起茶暖在手中,“陛下所指何人?”

    “你的主家。”

    玉霖抬手挽起耳发,冲奉明帝笑了笑:“主家狂妄,还请陛下饶恕他,玉霖算什么呢?活到如今,不过是命贱,陛下不屑脏手罢了。”

    奉明帝抚掌笑开:“你很聪明,也很会算时机。如你所言,你曾是刑部官,后贬官奴。今日你以官奴之身,举发赵河明篡改卷宗,掩冰窖藏金,话既是可信,也免了朕查你,与何人结党。毕竟朕判你凌迟之刑时,除了张药,满朝文武,无一人救你。”

    这话刺心,玉霖倒是面色不改,仍垂头应道:“是,奴婢就是梁京一孤女,所作所为,都只是想换一条命而已。”

    奉明帝点了点头:“郁州欠饷已多年,是朝廷大患,也是朕的隐忧。你如今‘献’朕三万金,的确可解军费之急,但这还不足以,让朕赦免你的性命。”

    “请陛下明示奴婢。”

    奉明帝道:“朕如今的内阁,行事不错,朕还不想废了他们……”

    玉霖的手在茶盏上微微一握。

    “明白,陛下有不忍杀之人,因此还缺一计。如何不罪赵家,而取三万金。”

    浮香亭上寂静须臾,随即响起奉明帝的笑声。

    “杀不杀你另说,就这一句话,朕要赏你。来人,赐她金钗。”

    玉霖应道:“奴婢只能着素衣,簪荆棍。”

    奉明帝笑道:“你吃穿很讲究,你就别装了。不说这是朕赏你的,就说你的主家,是朕的镇抚司指挥使,他肯纵你,你就可以在梁京城里,穿绫罗,簪金钗。”

    玉霖颔首应了一声“是。”

    奉明帝道:“接着刚才的说。”

    玉霖握着渐冷的茶盏,另起一声:“陛下。”

    “嗯?”

    “奴婢可以抬头,直视天颜吗?”

    杨照月听了这一句,忙低呵道:“放肆,你……”

    “无妨。”

    奉明帝冲杨照月摆了摆手,随后示意杨照月为玉霖再添热茶。

    杨照月虽有些不情愿,但也遵旨而行。

    玉霖眼见滚谁入盏,冲起乳花,奉明帝的声音传至她耳畔:“罗芥茶,第一品香郁,第二品香冽,第三品则了无滋味,朕只爱第二品。你如今想说什么,都可以看着朕说,但朕只给你这一品茶的时间,朕这盏中的第二品饮完,朕就断你生死。”

    玉霖端起茶盏,啜饮了半口,直至茶香从唇齿间散尽,才抬眸望向了奉明帝。

    眼前人细目长眉,面容清瘦,但身量却很高。

    左手的拇指上带着一只和田玉玉扳指,经年摩挲,已见油润之光。

    人有的时候的确很奇怪,皇朝鹰犬长了一张白净的脸,无情帝王又生来一副慈悲相。

    玉霖直起背脊,平声道:“不论奴婢所献之计,能否解陛下之困,都请陛下,不要因今日之事,牵怒奴婢主家。如果陛下要赐死奴婢,也不要将奴婢的尸身交还主家,奴婢自请将尸身绑石,沉下运河。”

    奉明帝扯动唇角,“你之前的每一句话都说得很好,但这一句话,你说得多余了。”

    玉霖眉间微蹙。

    奉明帝道:“你提醒了朕,张药为了你,又是自鞭欺君,又是用他自己来胁迫朕,朕的确被胁迫了,否则,朕不会给你一点面圣的机会。不过他都做到这份上了,朕也该反过来,试试他。”

    他说完,侧身对陈见云道:“让慎行司取一条白绫来。”

    玉霖闻言,随即起身,“陛下,将才是奴婢狂妄,是……”

    奉明帝笑了一声,打断玉霖:“行了,借了你的话头而已,和你什么关系呢?坐吧,把你自己的话说明白,等下就算他闹到朕眼前,朕也就惩戒惩戒他那个无用的姐姐,至于他张药,朕没想杀他。”

    文渊阁外的天光逐渐开始收敛,即便许颂年罩着厚重的氅衣,此时也有些坐不住了。

    张药浑身细颤,唇色已然发白。

    杨照月从司礼监过来,说今日的票拟已经递进来了,请示许颂年,何时呈给奉明帝。

    许颂年道:“今日陛下心虚不好,你们把兵户两部和郁州军情的挑出来,待晚上过后,再请呈递,其余的就留在司礼监,过一遍我的眼,再说。”

    杨照月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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