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网游竞技 > 毒酒一杯家万里 > 40-50
承认,利弊权衡必不可少,他要做一个好官,首先,他不能让自己摔下官位。

    眼前的这些人,的确不值一辩。

    此时,兵马司的人正在摆设刑场,提来的棍杖有碗口般粗,一众僧人被推搡至棍下,一个个被吓得白了脸色。

    重棍劈下,余恩眼睁睁地看着那第一棍就落向了僧众的腰间。

    这不是刑责,这是杀人。

    余恩见在场的官员“无动于衷”,不得不转向兵马司的执刑者,在惨叫声中跪求道:“我知道我有罪,我辜负皇恩,我没有护住天机寺,如今我也不求生了,我就求求你们,留他们的性命,他们真的不过二十岁啊,他们还年轻……”

    兵马司的人根本不顾他的哀求,将他摔翻在地,继而踩实了他的脚腕。

    人群聚拢,议论的人声却在僧众凄惨的痛叫声中沉默下来,

    余恩绝望地看向众人,忽然张开口,朝着人群哀喊道:“我知道我的罪名是什么,可是该杀的人你们已经都杀了,剩下的这几个孩子,他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要杀就杀我一个人!把我一个人杀了,就都了结了!”

    他说着说着,竟带出了哭腔,声音也越发绝望,最后竟哭喊道:“我好后悔啊……我好后悔帮你们这些畜生,我好后悔相信你们这些畜生……”

    刑部堂官忙道:“还不把他的嘴堵上。”

    余恩被堵了口,身子却仍然拼命地挣扎着,眼中却泪流不止。

    毛蘅有些不忍再看,负手转身,就要往人堆外走,然而却被张药伸手拦住,他的身量比毛蘅高出不少,手臂横伸,就几乎挡死了毛蘅的去路。

    毛蘅忍无可忍,抬头对张药道:“张指挥使,你是什么时候中了什么疯,啊?你就非要……”

    话未说完,玉霖的声音从后面追来:“大人真的不帮他们辩吗?”

    毛蘅背后的惨叫声不绝于耳,他心痛难忍,几乎踉跄。

    他闭上眼睛,竟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眼底蓄起了泪,眼睑一垂,竟泪落口中,心酸无比。

    毛蘅禁不住回过身来,几步走到玉霖面前,伸手指天,“怎么辩,你说怎么辩,若你玉霖有办法,能从辩倒今日这一道皇命。那我就毛蘅就穿着这身常袍,跟着你去辩!”

    玉霖没有回答,转身便往那刑场走。

    毛蘅又是气又是着急,踉跄地想要追上,“回来啊!送什么死!”

    谁想还没走出去几步,就被张药一把拽了回来。

    毛蘅气急败坏,也不管张药的身份,大骂道:“你张指挥使中的什么邪!你镇抚司的大门,你张家的宅门,就关不住一个女人吗?”

    张药丢开毛蘅的胳膊:“我为什么关她?”

    毛蘅反手指向已经走入人群的玉霖:“她发疯了你不关她?”

    “我不觉得她在发疯。”

    毛蘅气得笑了出来,对张药直呼其名:“张药,你在梁京狠了十年啊,整整十年啊!你到底怎么她了?你是有多对不起她,是你买了她,不是你卖给她了,你如今这般行径,与……”

    他的话压根还没说完,已经被张药单手推开半米来远。

    “张指挥使,你……”

    话未说完,这位指挥使已经追玉霖的背影而去。

    毛蘅不禁跺脚,冲着二人的背影骂道:“什么都不放在眼里,迟早要送命!”

    说完越想越觉得荒唐,张药是真的卖给玉霖了。一个过去到处杀人,一个不管过去和现在都在拼命找死。

    然而事实上却是一个天天想死,一个以命搏命,却时时刻刻地都在找活路。

    想死的有刀在手,找活路的手无寸铁,然后……

    然后有刀的就不管不顾地替找活路的披荆斩棘,劈路道。

    这叫什么,这叫人贱天不管,活该那姓张的遭报应。

    想到这些,毛蘅突然气笑了。

    玉张二人已经走到刑场边,人群被张药一把拨开,众人的目光聚向玉霖,毛蘅也踉跄地跟了上去。

    说实话他也很想看看,熟知《梁律》,孑然一身的玉霖,要如何为这群僧众开口。

    第47章 门前辩 张药神情寡淡地给了他自己一巴……

    玉霖沿着张药为她拨开的道理, 径直走向刑部的堂官。

    她没有立即开口,而是跪地行了叩拜之礼。

    “这是什么地方,还不把她带下去!”

    话是这样说, 可她背后站着张药, 刑部差役应了一声“是”, 却没一个真正上前的。

    两个堂官顿时有些尴尬,玉霖适时直起身,“正经、刑名, 两样书,两位大人读到什么地方去了?”

    话音一落, 堂官二人的脸色瞬间发白。

    此刻面前所跪之人曾是他们的上司,彼此相熟多年,即便玉霖更换裙钗, 从前在部中与她对坐讲谈的场景,仍犹在目,他们其实有些怯, 然而玉霖却没有给二人留下余地。

    “两位大人, 你们要处置的人, 曾是天机寺的僧众。如今僧录司的左右觉义官都在,掌刑的人,为什么不是僧众,而是兵马司的人?”

    “此案……已移刑部,这些人也都被夺了僧籍,我等……”

    “这是什么案子, 凭什么要移交刑部?”

    “这……”

    二人哑然。

    在他们的印象中,玉霖并不严厉,与部首赵河明相比, 甚可说是亲和温柔,即便是教训下吏,言语也素来有限,多述情讲理,显少狠声斥责。由于她年轻,又是这样好的性情,因此即便身为她的下属,私底下,他们也可以跟着宋饮冰一道,亲昵地唤她一声“小浮”。

    二人从前敬重她,而后同情她的境遇,此两心至今未灭。

    如今她还是以前的样貌和神色,几句从容的质问,轻而易举地在二人心中,引出了从前受她指引与提携的过往。

    他们低头看着跪在眼前的玉霖,面上却不自觉地显出三分羞愧之色。

    “停刑。”

    她平静地吐出这两个字,兵马司的执刑人竟也犹豫了,纷纷收了力度,朝两个堂官看去。

    玉霖朝城门前的登闻鼓看了一眼,抬声道:“你们不想我去敲那面鼓吧。”

    “小浮,你不要命了吗?”

    情急之下,堂官唤出了旧称,玉霖的目光也随之一动。

    “奴婢死不了,不需大人怜悯,只请大人停刑,否则……”

    “好!停刑!停刑!这事不是小浮你该参合的,你别莽撞!”

    堂官下了指令,城门前的痛呼声这才缓缓地落下。

    众僧已命在一线,喉咙辛辣,眼底混沌,已然分不清,到底是谁救了他们。

    唯有余恩咬着口中的白布,拼命地挣扎向玉霖,将头重重磕于地面上,算是谢她救命之恩。

    张药在人群的最前端站住,辖制着散混在人群之中的镇抚司千户和缇骑。

    玉霖在距离张药三步之遥的地方,但他并不想站到玉霖身边去。

    这么久以来,张药越来越喜欢听玉霖说话。

    不论是对他说话,还是对别人说话,玉霖似乎都能找到十分得体的语调,不卑不亢,神色坦然,声音稳定。

    能言善辩的人真好。

    梁京官场不是江湖,很多时候,武力再强也受制于人,而她脆得像张纸,却张弛有度,收放自如。

    其实张药很难想通,玉霖在皮场庙的刑台上,明明身心都碎过一次,可现下看起来,又“完璧无瑕”,周身没有一点破绽。

    张药无法无视这样的玉霖,却又浅薄而敏锐地认为,玉霖是装的。

    她其实千疮百口,四面漏风。

    她很可怜。

    想到这里,张药一时无法认可当下私自“亵渎”玉霖的自己。

    他环顾四周,李寒舟和一众缇骑神情戒备地盯着玉霖,其余众人议论纷纷,没人在意沉默的他。

    于是,他在人群前缓缓地抬起手,神情寡淡地给了他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群议鼎沸间无人在意。

    而张药头顶梧桐枯枝上的最后一片枯叶,却应声掉落,落在他的头顶,再下肩背,继而落地,最后被城门风带起,一路滚去了玉霖的膝边。

    要命的是,玉霖竟转过了身。

    人群之中唯她看见了张药那半张微红的脸。

    张药心中错愕,甚至惶恐,脸却因此丧得更加难看。

    “做你的事。”

    他斥了玉霖一句,不自觉地低下头,想要回避玉霖,又恐自己将才语气不好,沉默须臾,又强作温顺地添了一句:“别分心。”

    他并不期待玉霖回应,但却在话音落下之后,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嗯。”

    城门前的博弈中,她舍给张药这一眼,这一声,再次引动了张药死水一般的心。

    张药喉结微动。

    此时此地,他分出一半的心关照自身所负的皇命,另一半的心却在莫名其妙地自我驯化。

    好在,玉霖只舍了张药这一眼一声。

    城门风口上,她再次转向了堂官,“所以,书读到什么地方去了?”

    堂官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忍不住低呵道:“奴婢辱官,则罪重,小浮你……”

    “就这么问一句,便羞辱大人了吗?”

    “你……”

    另外一个堂官,顾不得众人在前,几步走到玉霖面前,蹲下身压低声音道:“这不是你管得了的事,从前管不了,如今就更管不了……”

    玉霖笑了笑:“从前管不了是真的,如今不一定。”

    “不是……”

    堂官不禁蹙眉,声音也压得更低了,“你到底要干什么呀?”

    玉霖仰起头,“也没想干什么,只是想当众,和大人们辩一辩。”

    她说完,抬高了声音,“《梁律》所定,僧众有罪,交由僧录司,由左右觉义僧官,议罪论处,今日长安右门处置僧众,为何有二位大人在立?”

    蹲在玉霖面前的堂官站起身,引颈望向围观之众,眼见群议渐起。

    “诶?她不是疯了吗?怎么还说得出这些话。”

    “嗨,可不是疯了嘛,她还当她自己是个男子,是朝京官呢。还敢跟刑部的人辩论,疯妇!真是丧了廉耻的疯妇!”

    “可是……听她说的……也有些道理。诶,僧录司是哪处衙门?”

    “这……这……我哪知道!”

    “那就听她说呀,诶诶,你别说了,我都听不清了……”

    众人目光汇拢至玉霖身上,人群拥挤,张药任凭自己没入人流,目光却从未从玉霖身上移开。

    堂官收回目光,看向玉霖,深知她此举是为了逼他们开口。

    二人相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无奈。

    群议已起,他们不得不和女子相辩。

    玉霖面前的堂官被迫抬高了声音,应道:

    “僧录司只处置违背戒律的罪僧,而伤军民大政者,不再此列。僧录司也无权处置,需移交法司治罪,姑娘从前是少司寇,熟知律法,辩刑酌情,并不在我等之下,何必发此疑问?诽议朝廷命官,治罪之时,恐你……”

    “大人既知奴婢曾供职法司,便不必以刑律威胁,奴婢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很清楚,自己有没有罪,该不该受责罚。奴婢没有一句话在诽议大人,就事论事,奴婢会克制言辞,不至自己于死地。”

    人群中的张药笑了一声,堂官二人的脸色却更难看了。

    “大人。”

    轻唤之下,玉霖凝向了面前二人的目光,继续辩道:“您将才说,伤军民大政者不在此列,不再此列。僧录司也无权处置,需移交法司治罪。此话在理。不过,这些人何时伤了军?何处害了民?”

    之前一直不怎么言语的堂官忍无可忍,也几步跨到了玉霖面前,低头斥道:“天机寺焚毁,烧的难道不是民利?你不是不知道,郁州战乱多年,民生本就万分艰难,享祭太牢的大寺毁于一旦,这些僧人还不该杀吗?!”

    “大人在说什么?”

    说话的堂官一怔,然而后悔也来不及了,玉霖的声音追来。

    “天机寺是谁烧的?”

    “你……”

    “是天机寺的僧众烧的吗?”

    堂官二人脸色煞白。

    余恩的手指不断地抓捏着地上的尘土,口中咬布,眼中却泪流不止。

    玉霖抿了抿唇,再一次转过了身。

    张药早就被人群挤到了后面,然而玉霖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他那张丧脸。

    风地里的玉霖真的很好看,轻盈的素衣迎风翻飞,鬓发也早就被吹乱了,蓬松地拢着她的脸,发间的那支金钗遮去了她的狼狈,显得越发从容。

    张药知道,她要说不要命的话了。

    然而他有点开心,因为说话之前,她还是来人堆里找了他,要他点头,要他庇护。

    张药抱着胳膊,对玉霖点了点头。

    玉霖顿时笑弯了眉眼。

    眉目盈盈。

    眼波流转。

    一生言辞寡淡的张药,搜肠刮肚,想出了这两个自觉俗气的词。

    若不是玉霖还看着他,他又想给自己一巴掌了。

    好在她要到了他的认可,便再次专注到了她自己事上。

    登闻鼓的鼓影随着日头,逐渐移来,罩住了玉霖所跪之地,她在鼓影下,平静地质问二人:“你们忘了陛下的《罪己诏》吗?”

    “你住口!你……”

    “天火烧寺,怎么成了僧人烧寺?上苍示警,怎么成了天毁民利?”

    堂官二人毛骨悚然。

    玉霖的声音并没有停下:“你们是想说,陛下欺世吗?”

    “放肆!”

    被逼至绝境的堂官再不敢纵容玉霖,扬声道:“兵马司何在,还不快把这个疯妇拿下!”

    张药看了李寒舟一眼,李寒舟会意,立即带着一众缇骑,几步跨到玉霖身后。

    兵马司眼见镇抚司的人上前,顿时踟蹰。

    玉霖跪在两队人马之间,并没有侧目,仍然盯着从前的两个同僚。

    “你们和我都明白,刑律和法理,若要完善,本就需在朝的法司官员频辩,自身修养若要精进,也需与师友同僚磨砺,我不知道你们在怕什么?怕到非要说我是个疯妇。”

    她说完,撑着地面,缓缓地站起身,慢慢地走到余恩面前,低头问道:“你还想活吗?”

    余恩竭力仰起头,望着玉霖含泪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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