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们才是这梁京城里死得最容易的人。”
玉霖立在刘影怜身后,平静地看着余恩,声音至今仍然平和而稳定。
“我们没有家人,也没有根基,除了世人可舍可不舍的怜悯,我们捏不住世上任何一样东西。谁都可以为了私利杀我们,因为即使我们当街曝尸,也只能得一句‘可怜’,不会有人问一声‘为什么’。我们有什么办法呢?我们……”
她顿了顿,笑道:“只能自结善缘。今日救了你们,他日你们看我当街横死,就会替我们问一句,‘为什么’,不是吗?”
余恩一怔,随即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玉霖抬手扶正头上的那一柄金钗,转身迎向城门前的围观之众,她眼睛一直不太好,人一多,就觉得晕眩,于是看了一圈,目光还是落到了赵河明身上。
她叹了一口气,向赵河明笑续道:“若我哪一日,再上断头台,也少得几个,骂我‘无耻’之人。”
这一番话,清清楚楚地送入赵河明耳中,竟令赵河明一时眼热。
玉霖想活,且她真的明白,应当如何,以女子之身在梁京城里活下去。
她不回避如今卑贱的身份,不回避张药那只所谓的“鹰犬”,反而借由张药在她身前的撕开的口子,把她自己送出庇护她的宅门,送到梁京里,如赵河明这样的男人手中。
然而她却不做男人们的“心上人”,只做“手中棋”。
梁京城内执棋人,为了人局中的名和利,不得不得护着她的性命。
她从前是一个品行高洁的好官,轻易厮杀不得,现做了官奴,身上全是贱名,但她却比从前更加自在。
至此玉霖真的活下来了,不仅如此,活下来的玉霖,仍然践行着从前的道理,做着她从始至终,最喜欢做的事。
而那是赵河明过去的一场清梦。
赵河明比任何一个人都猜得准,玉霖要做什么。但他也明白,他已经阻止不了她了。此刻同立于登闻鼓下,他终于不得不亲自送玉霖出师。但不知为何,他心内七分不舍之余,也有三分欣慰。
“后顾之忧,住持还有吗?”
玉霖将目光从赵河明身上收回,续问余恩。
“若还有,我再想办法为您解释。”
余恩捏紧了身上的囚衣,叹应道:“没有了……”
他说完,伏身向玉霖和刘影怜行了一常礼,自称姓名道:“余恩谢过二位姑娘。”
礼罢后余恩踉跄着站起身,双手托着那张字条,走到刑部的两个堂官面前,复又跪下,向堂官求道:“两位大人,请准我向刘氏女解此道乩语。”
“这……”
两个堂官不自觉地朝赵河明望去。
余恩恳切道:“这也是我与那刘氏女的因果,如今因生而果未结,终不成修行,还望大人们允准。只要我解完这道乩语,我余恩,和天机寺的这些人,就任凭你们刑部处置。”
赵河明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登闻鼓,长吐一口气,开口道:“你们先退下。”
赵河明说着,朝余恩走近了几步,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刑部堂官忙退了一步,让位于自家部首。
赵河明在余恩所跪之处立定,低头问余恩道:“住持还愿意再信我一次吗?”
余恩抬起头,反手指向背后那些只剩半条命的僧众:“赵刑书,赵青天啊……您开眼看看这些人,他们发愿终生侍奉佛陀,这是多么大的功德,他们就该成这一副样子? ”
“让赵某再试一次。”
“试什么啊……天机寺烧尽的那一夜,我就该想明白,我等不死,终逃不过今日之罪,可怜我愚蠢,修行这么多年,犯下大罪,种下恶因,还指望自身恶果,结在一个无辜女子的身上……”
余恩惨笑:“赵大人啊,您是个好官,是好官……可好官他不是好人啊……”
刑部堂官呵斥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算了。”
赵河明打断堂官,看着余恩道:“行。赵某无能,也不敢在你面前多言,你想明白了,便去解吧。”
余恩叩拜赵河明,随后直身 ,深呼了一口气,伸出早已被寒风吹木了的手,僵硬地展开字条。
字条上面的字,说是“龙飞凤舞”,都是抬举了。
余恩蹙了蹙,心思这是真丑啊。
张药在人群后面,不自觉地得捏了捏耳垂,咳嗽一声,目光死死地盯着余恩的眉头。
他一直很不喜欢自己那一手丑字,也始终想不通,他和张悯是同胞兄妹,为什么张悯一手颜柳,写得名声在外,而他自己,始终是下了笔,就如纸上虫爬。
这也就算了,偏偏玉霖一直要用他这一手丑字。
御批书倒不说了,毕竟那是在拓写玉霖的虎爪书,字形和笔画到底还有玉霖的底线。
昨夜玉霖叫他写乩语,却只说了一句:“怎么丑怎么来。”
张药拿着纸,捏着笔,硬着头皮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发问:“什么道理?”
玉霖道:“扶乩本就是请仙写字,神仙下笔自然不俗。”
不俗,那不就是鬼画符嘛……
“你为什么不写?”张药握笔问玉霖。
玉霖笑了笑:“我的字,不管我怎么刻意改动,赵河明都认得出来,你不一样,你没有功底,你……。”
“赵河明怎么那么烦。”
“哈?”
玉霖诧异。
张药埋头不语,他明白,他脑子里乱想的这些东西,尽是些无聊的情绪,玉霖专注在她自己的事上,根本无暇顾及。然而须臾之后,他却听身旁的人柔声说道:“你说得对。”
张药其实没那么讨厌赵河明,他讨厌的不过是玉霖口中阴魂不散的赵河明。
听玉霖认可他,张药顿时开心了起来。索性趁性放飞,纵情落墨,走笔时自以为风格天成,自立一派,却又在收笔时,听玉霖笑道:“虽说不俗,但也不能写得完全辨认不出字来……。”
张药听完,一把揉了纸张。
玉霖忽然就止住了声音。
灯焰笔直,灯影纹丝不动。二人沉默之间,张药几乎不敢抬头,半晌过后,才试探性地伸出一只手,重新拖过一张纸,一点点抻平。
“我重新写。”
他刻意咳了一声,手掌压住纸张,小声道:“你再看看。”
“好。”
她应声绕到了张药的身后,人影就落在他的袖边。
“张药。”
“说。”
“等我闲了,我带你学我的字。”
她不是第一次说这话,张药才不想信她。
她就是个骗子,下了剥皮台,她在梁京城里,根本就没闲过。
“你没这个心。我也不想学。”
张药扼袖移灯,目光仍然垂在纸上,“你让过去,别挡着我的灯。”
他当时就是这样,嘴比自己拳头还硬。
如今看见,余恩身在生死一线间,却仍不吝对他的字,露出的“嫌弃”的面目时,他又有些后悔。
余恩阅《经》过万卷,焚寺之前,古今多少抄本刻本,都是他的禅室珍藏。
他辨得世上万千文字,独张药这一手胡写的乩语,他愣是看了半晌才识出其中的文字——山门闭后度恶鬼,菩提根下偶生因,君问苍生何受苦?寒冰雪壤暗结精。
余恩诵出纸上文字,人群沉寂一阵之后,渐渐议论起来。
张药人群之外,偏头同尚在与王充对峙的李寒舟对视了一眼,抬手召来一缇骑,轻道:“暗中封锁天机寺废墟,此刻但有擅入者,全部拿下。”
余恩抬头向刘影怜:“敢问刘姑娘,所寻何物?”
玉霖应道:“她问的,是她母亲买命财。”
余恩向东而望。
已为废墟的天机寺,只剩下一道牌楼和牌楼后孤立的菩提塔。
“菩提根下偶生因,寒冰雪壤暗结精。”
他重复了一遍,张药写乩文,刚要再度开口,却听李寒舟高喊了一声:“小心!”
是时一道凌厉的冷光穿过人群,直朝余恩面门而来。
第50章 回头路 文官就是矫情。
余恩被李寒舟惊声一唤, 下意识得侧身躲避,踉跄几步扑倒于地。
李寒舟呵道:“锦衣卫,护住此犯!”
众缇骑应声前拥, 举刀为林, 聚人成墙, 将余恩一人谨护于人墙之下。
刑部的一众差役后知后觉,忙将被打得半死的天机寺众僧从地上拖起来。
“保护人犯!快!保护人犯。”
长安右门前顿时播土扬尘,聚众如百鸟惊散。
那道金钗白衣的人影, 顿时孤立场中。
玉霖惶然地站在场间,手无缚鸡之力, 身无护己之技,加之她的眼神实在不好,连暗器出自何处都看不清。然而她明白, 除了余恩,她也是众矢之的,既然他方已生灭口之心, 此番若杀余恩不及, 那就会杀她。
不能死, 得藏。
玉霖下意识地奔向四散的人群,但只三步,又兀自顿住。
救人一命如此之难,此间怎么能引祸无辜……
此念心生,玉霖竟头一次,被掣肘得动弹不得, 只得对李寒舟喊道:“李千户!不要顾此失彼……”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人群之外已有人骂出得十分难听。
“李寒舟!你这个蠢货!声东击西你看不出来吗?”
然而终究是晚了。
玉霖混沌的视线里,迎面逼来一道寒光, 她根本来不及挪动半寸,左肩便已连衣带皮,被削去了一块血肉。
“别杀她!”
混乱之中,除了玉霖几乎没有人听到,赵河明喊出的这一句话,玉霖寻向那声来的方向,开口道:“那你救我啊。”
一句话,将赵河明拽回去年的大理寺公堂。
她发披肩头,十指尽碎地跪在他面前。
赵河明不忍,离坐上堂,冒不韪之罪,亲央毛蘅,“不可再用刑了。”
她在公堂下仰起脖颈,对他说道:“那你救我啊……”
话音未落,就被毛蘅呵斥放肆,而赵河明也被毛蘅斥责不知避险,撵逐于后堂。
“君子而诈善,无异小人之肆恶。”
她堂下呢喃,“犯官只问一句,君额上似可跑马……(脸大)”
这一句话,骂得真是难听。
赵河明背脊刺痛,谁料她不肯稍掩庄子之疯癫犀利,下一句紧密跟来。
“诸公绞我性命,定我罪名之前,何不以溺自照。(撒泡尿照照)”
“呵。”
赵河明临其骂言自哂自嘲,想她玉霖,骂得是真脏啊。
好在此时只得一句“算了。”
生死在前,再雅的人也说不出雅言,况且那不单单是皮肉伤,玉霖分明感觉到,刃破之处如千针同刺,痛得她几乎站立不住。
“什么东西……”
她哑声自问。
“你瞎吗?是脱手钩!瞄的是你的心脉!”
张药的声音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但来的尚算即时。
反正手也废了,再不值价,玉霖索性双手叠扣,竭力捂住心肺要害,果不其然,禾芒之间,铁镖就风而来,直向她的心脉,切皮破肉,玉霖的手背上的血管顿断,鲜血顺着她的手腕流下,顷刻染红了她的大半截衣袖。
“张药!”
她拼劲全身力气,朝无名之处喊道,“你到底看清没有?人在什么地方!”
废话。
他又不像她,白长了双好看的眼睛,其实却是个睁眼瞎。
已然插进人群中的张药不语,手中的刀却已经抵住了掷镖者的咽喉。
与此同时,被张药骂得狗血淋头的李寒舟也终于反映过来,忙指挥镇抚司分出了一半的缇骑,回护玉霖。
玉霖跌坐在地上,头却一阵一阵的发晕。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只见皮破之处,血如乌墨。
这种“勾当”,李寒舟以前做得也不少。
镖上染毒,就是为了灭口,刃口之毒,就没有不致命的。
李寒舟上前查看后,也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惶恐地看向正在绞锁掷镖人的张药,真怕张药了结此劫后,过来要给他上刑。
“镖上有毒对吧……”
玉霖问李寒舟。
李寒舟收回目光不敢回答,只得怔怔地点头。
玉霖抿了抿唇,抬起手背,狠心拔下那道脱手镖,低头深吸了一口气,照着伤处就欲吮吸,谁知却被一把刀柄猛地打掉了手臂,与此同时,张药的声音劈头盖脸,“谁教你的!”
玉霖本就伤痛难忍,被他这一刀柄砸得顿时红了眼。
“我不会……”
“玉霖你以为你有多了不起吗?不会疗毒就找我!照你所行,只需吸得一口,你就死定了!”
玉霖坐在地上张口喝气,断续道:“知道了……可你……你能不能慢慢跟我说。”
士大夫都怎么骂人来着?
可恨许颂年日日教他纺织针黹,为什么不肯带着他好好念几年书?
张药颅内如有火焚,此间却无空搜刮他内心那点可怜的文墨,想他如果朝她骂上一句“蠢货”,她会不会气得急火攻心,抑或,对着他哭?
“主家。”
行,她倒是没哭,反而说了一句:“对不起。”
又是这一句,又是这种放低姿态换称谓。换言之,就是要捏死他张药。
张药暗地自骂一声:“蠢货。”
随后狠掐了自己一把,逼颅中怒火自灭,随手扔刀,徒手剥开玉霖肩上衣料,裸露的血肉已经发黑,但毒尚在浅表。
他又抓过玉霖的手,手背血管破断,毒侵入体,远比肩上更深。
不知道是什么毒,求医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坐好……”
张药尽力压住自己的声音,让自己的话听起来不要那么像在骂人。
“听我说,你不要怕……”
他反手摘下头上束发的发带,拧过玉霖手臂,狠力勒紧。
那力道真是大的出奇,玉霖只觉自己的手臂几乎要被张药绞断了,忍不住轻叫了一声。
“不要动。”
“行……”
“不要说话,克制你吐纳。”
玉霖眼见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