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网游竞技 > 毒酒一杯家万里 > 50-60
行上阶,殿外观政的人见他过来,自然地分出一条道来。

    镇抚司虽然兼司法,但毕竟天子亲自节制的衙门,暗处行走,不上明堂。此刻陡见他露面,观政的众人里,便有几个年少的勋贵少年,忍不住小声议论道:“他怎么这个时候到这前面来了?”

    议声将起,就有人扯袖拦阻,

    张药并没有走那条道,只在人尾处站住,垂手而待。

    阶下鞭鸣一声,众人闻鞭恭肃。司礼监奉明帝重新升座,奉明帝落座时,扫了一眼跪在班列之外的陆昭,面色倒是远好过之前。

    殿内的香炉中,又换了一轮龙涎香,新香遇旺火狠烧,烟如涌泉争先恐后地涌出鹤嘴,香得干冽撩人。

    今日殿外观政的人实在太多,浓香和人气熏蒸,本就撑病前来的赵汉元咳嗽不止。

    奉明帝似作随意地问了一句:“赵老还支撑得住吗?”

    赵汉元忙道:“臣失仪,大罪……”

    奉明帝越过殿外观政的人头,朝阶下看了一眼,随即迅速收回目光,撩平膝上的袍子,笑道:“倒是无妨,有病是得治的,身子不好,也该歇着。朕不过是觉得,后面要议的事,若是赵老不在,恐不得定论。”

    他说这话的时候,却没看着赵汉元,反而望着班中端立的赵河明。

    吴陇仪和毛蘅二人相邻而站,听罢此话,不禁相视一眼。

    奉明帝的语调较之之前,松快了不少。二人皆不解,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配殿里究竟出了什么事,能令寡了半日脸的天子重新开颜。

    陆昭忍不住道:“陛下,私银的事情还没有议定……”

    奉明帝抬手打断他:“诶,陆卿不急嘛,先平身。”

    “陛下!”

    “朕要和你们议的就是这件事。”

    奉明帝说完,舒展肩背,赫然提声,对众官道:“天机寺余恩为刘氏女扶乩寻物,偶破菩提塔下的旧土,白银得已见天,朕觉得是一桩天喜,然……”

    奉明帝刻意顿住,赵河明只觉额前火烧,而背脊寒透,一热一冷,逼出了一阵汗。

    “然北镇抚司上报,外头风言大起,质疑这两百万两白银的来历。议陆卿所奏之前,朕觉得,还是该先问一问这件事情。”

    赵河明闻言,于百官之中猛地抬头,谁想却直愣愣地迎上了奉明帝的目光。

    他忙垂首,竟又听得赵汉元在他前头,咳得浑身乱颤。

    然而奉明帝并不在意赵汉元的狼狈,目光就像钉死在赵河明身上一般。

    “张药。”

    这一声唤,引得众人回身,集目张药。

    张药殿外跪应:“臣在。”

    奉明帝问道:“人带来了吗?”

    “是,已经带进来了。”

    “行,那就传吧。”

    张药叩首起身,回头和阶下的玉霖对视了一眼,喝道:“把她带上来。”

    百官引颈而望,皆不知道来人是谁,只有赵河明已然猜准,张药此刻召见的人,必是玉霖。

    果然,阴沉沉的御阶上,行来一个纤细的人影,穿过观政者分给张药的那一条道,行至殿前,叩拜行礼。

    “你啊,是有福的。”

    奉明帝说着笑了起来,“之前突患疯病,朕没忍心处死你,今儿看着,倒还是三魂七魄,都齐全。”

    玉霖道:“陛下是天子,奴婢是疯还是不疯,全凭陛下一判。”

    “呵……会说。天机寺藏银见天,你是有功该赏的,可朕听张药奏报,这是你……戏弄朕的。”

    “奴婢岂敢。”

    “玉霖,说实话,否则……

    奉明帝的手在案上猛然一拍,“朕亲自拷问你。”

    这一声掌响,直迫得赵汉元一个踉跄,险要向后栽倒。

    赵河明忙上前撑扶住自己的父亲。与此同时,赵汉元狠抓了一把赵河明的手腕,声音压得极细极低,说得却是咬牙切齿:“你又被她算计了……”

    赵河明看向玉霖,她跪在陆昭身后,垂着头,看不见神情。

    但奉明帝的意图,他已经猜透了。

    影怜寻物,余恩扶乩,本就是玉霖设的局,也只有她知道,那万两白银并非天授,而是人藏。至于她为何会知道这一切?因为她在刑部看过刘氏杀夫一案的真实卷宗,知道何礼儒的陈尸之处,继而不再信任赵河明独自求证,因此私探过菩提塔下的冰窖。

    所以她把自己送到了明堂上。

    这的确是玉霖该有的手段,自作细针,只往奉明帝和赵汉元的博弈中间狠插,强成要害之人,换来两方顾忌。

    今日若内阁不肯开口弹压户部的陆昭,解天子之困。那么气急败坏的奉明帝,就要借玉霖从前的身份,从白银的来历问去,至直问及,刑部篡写卷宗之罪。

    玉霖行此道已经不是第一次,屡屡成功,不仅绝处逢生,还助她自己,以女子本相,重新踏进了这梁京城里的一等地界。玉霖有这样的敏力和玲珑,赵河明从不怀疑,只这一次他没有想到,开局的人并不是玉霖,而是北镇抚司的那个从前砍人如砸瓜的张药。

    第60章 不自知 张药在路上,一步一破防。……

    龙座上传来一声轻咳, 众人肃立,奉明帝倒是语气松快,“天机寺的余恩, 还在押吧, 什么地方?朕竟记不得了。”

    张药在玉霖身后回道:“在刑部狱。”

    “哦。”

    奉明帝的手指虚空一点, 恰落玉霖额前,目光也终于从赵河明身上移了下来,“那先不去刑部狱里耗时辰了, 还是先审她。玉霖。”

    “是。”

    “你和余恩,是什么关联?谋划的……又什么?”

    “奴婢不明白陛下的话。”

    “哦, 听不懂是吧,那朕换一个问题,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那菩提塔下面有银子。啊?”

    玉霖仰起头,静静地望向赵河明。

    一切倒回欺君下狱的那一段时光大理寺公堂上,她一次一次地看向后堂听审的赵河明, 起初玉霖真的很期望, 他能为自己开一次口, 然而没有。门幕几重,光移几度,人在门后定若石像。赵河明始终沉默地看着她,满目心疼惋惜,但就是不开口,就是不显灵。

    那时她好难过。

    人难过的时候, 真的会脆弱地一点办法都没有,听凭摆布折磨,认根本不认可罪名, 受根本不理解的难。好在人是会绝望的,绝望之后只剩自救,而自救这件事,做起来真的很爽。

    玉霖的唇畔禁不住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一次虽然还是她,跪在金门日参临时而设的共堂上,独自一人,无人庇护。

    但立在诸公之间的赵河明却不能藏于门后,施舍目光。这一次他必须要开口,必须要显灵。

    见玉霖不出声,奉明帝竟笑了一声。

    “杨照月,取根鞭子过来,给张药。”

    话音落下,却无人上前,奉明帝才想起杨照月在廊上 被他发狠一踹,踹得上不来了,不禁摆手笑了一声:“算了,一个弱女,不消鞭刑也能审得,张药。”

    “在。”

    “朕问她答,她不肯开口,那就掌嘴。”

    “是。”

    “陛下!”

    玉霖面前应声投下一道淡淡的人影,袍衫之中雅香温润,遮去殿上龙涎的干冽,显然不是张药。

    玉霖仰起头,静静地望向人声来处,见赵河明执笏恭肃而立。

    “哦?”

    奉明帝眼底蓄起笑意,故作有兴地倾身问道,“赵卿有何事奏啊?”

    玉霖眼前的那道人影矮下。不用说,是赵河明在御前撩袍下了跪,“臣求陛下宽仁,饶恕她。”

    玉霖一笑,“我不需要赵刑书替我求情。”

    赵河明不由她说完,忽然沉下声音,冷冷地喝了一声:“你给我住口。”

    这已然算得上是御前失态,一时间百官具惊,记录言行的御史官员,已在册上下笔落墨,奉明这一朝,赵河明的名字,还是第一次落在那张纸上,赵汉元闭上眼睛,长吐了一口浊气。

    赵河明伏叩,声音倒是稳了下来,“臣御前失仪,请陛下降罪。”

    “朕不责你。”

    奉明帝的嘴角仍然擎着一丝笑容,“朕知道,你们从前是师生。你赵河明嘛,如今有了点年纪,心就跟着软了。”

    “臣有罪。”

    “无妨,铁律之外多点人情,对赵卿是好的,朕不说什么。但那些白银的来历,朕得问明白。”

    说着看向玉霖和陆昭,“不能就由着她这样,咬下不说。不然,朕怎么给户部……给等着用钱的这些京师衙门、地方官署,交代啊。”

    赵河明稍直起身,奏道:“臣以为,天机寺焚,陛下下诏罪己,恩赦寺中僧众和刘氏一女,仁义动天,因此福银天授。昨日佳话初传,想来日,必通明天下。如此圣名,怎么可因此女的疯言而毁。”

    赵河明说至于最后,喉咙微颤,好在群臣之中,已有人应声附和。

    “启禀陛下,臣以为,赵刑书的话不无道理。”

    “启禀陛下,臣亦附议。”

    “臣亦附议。”

    “臣……”

    附议声此起彼伏,奉明帝却只是拖长声音,“嗯”了一声。

    人声渐渐平息,沉寂须臾,赵汉元终于缓缓地走出了班列,走到自己的儿子身前,向奉明帝深揖。

    “老臣亦有话要禀。”

    “赵阁老请讲。”

    “是……”

    赵汉元直起身,“去岁冬季,冰塞运河,雪灾伤苗,今冬又有天火焚寺,伤民利,亦损民心。臣只有一句话——如今这两百万两白银,正可谓是一张雪里厚被,一场田中及时之雨,可……泽被天下。而这所仰赖的,是陛下的……圣德啊。”

    他说完这番话,龙座上顿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说得好!”

    许颂年抬头看去,见奉明帝竟已起了身,几步从龙座上下来。

    “好!好!很好!”一连三声,奉明帝已走到陆昭的面前,叉腰低声,头几乎要触到陆昭的额头了。

    “陆卿你听到了吗?赵阁老将才说的是什么?这百万两泽被天下,所赖何人?”

    陆昭听出了这句话中的陷阱,不禁越过奉明帝,悄然睇了一眼赵汉元,只见赵汉元颤巍巍地抬起一根食指,在笏上轻轻点了点。

    陆昭收回目光,内阁已经给出了他们的意思,再强撑下去,名也没有,利也没了,甚至没有人替他照管家中妇孺,他不甘心,心气却被卸掉了一大半。

    “陆卿也学起那疯妇,不答话吗?”

    “回陛下……”

    陆昭秉笏直背:“一切,皆仰陛圣德。”

    “既然如此,陆卿将才闹得是什么?”

    “臣……臣有罪,臣一时情急,冒犯天威,臣……臣万死,臣罪该万死。”

    奉明帝直起脊背,双手仍叉在腰间,一句说得举重若轻,“朕赦你。”

    “陛下……”

    “朕说了,朕赦你,至于那天机寺银……”

    奉明帝转身,“赵阁老啊……先拨出一百万两,解郁州之困。兵部已经急了很多日了,朕看你们也没个主意。既然如此,就不走你们部里去议了。立时发文拨下去。”

    “陛下圣明。”

    赵汉元先应一声,接着又是山呼附和,奉明帝神清气爽,朗道:“就议到这里,诸卿今日都熬得苦了,传到外头,左右春坊摆桌,赐饭。”

    奉明帝说完,正要离门,赵汉元忽蹒跚几步,追了上去。“请陛下留步。”

    “赵阁老还有什么什么事要奏吗?”

    玉霖看见眼前踩来一革靴,抬头看时,赵汉元正抬手指着她脑门心。

    “陛下,这个女子胡言祸政,污染圣名,其心奸恶!满朝共鉴,臣以为,该杀……该杀啊……”

    谁想奉明帝听完这句话,却冷笑了一声,只道:“阁老言重了。”

    说着看了看玉霖,满口轻蔑,却说得赵汉元无言以对,“她是梁京一疯妇,疯女啊,哪配得什么其心奸恶。”

    一句丢下,奉明帝再也没有回头,司礼监一众太监如群鱼相随,退出金门,不多时宫道上便没了圣驾的影子。

    众臣陆续散出,前去左右春坊领天子赐饭。

    待人散得差不多,赵河明方缓缓地从地上站起身,他跪得有点久了,腿不吃力引得身子一偏,却被身后的一只手托了一把,他回头看,见是仍跪在地上的玉霖。

    赵河明立直身子,玉霖也垂下了手。

    从前师徒一立一跪,遥遥看去,倒像是那杏坛结缘之景。

    “玉霖。”

    玉霖不肯抬头,赵河明的鼻腔却莫名有些发紧,“我要怎么做,才能换得你的原谅。”

    玉霖不想回答赵河明,原因是她能听出这句话里有一半的真情,她不想因此给赵河明下出“身不由己”的判词。

    所以她只是沉默。

    “她不会原谅你的。”

    张药说话像是冷风呼脸,但玉霖却因此牵唇。从前倒不觉得张药的声音好听,然而此时听来,竟着实悦耳。

    赵河明捏紧手掌,“我在和她说话,请张指挥使暂避。”

    “她是我带进来的。”

    “她是我的学生……”

    “她死过。那是上辈子的事。”

    “你……”

    张药说完,一把刀柄已经伸到了玉霖面前,“扶着自己站起来。”

    张药如是说。

    “我是你主家,我说话你听不见吗?”

    玉霖笑着点点头,“听见了,这就起来。”

    玉霖一边说一边撑着那把刀柄站起,张药等她站稳,便转过了身。

    “走。”

    “去哪里?”

    玉霖虽然在问,但人已经跟着张药走出去了好几步。

    “猜不到?”

    玉霖欣然答道:“陛下要见我?”

    张药站住脚步,二人正立在皇城中轴的宫道上,偶尔有一两个迟散的朝京官从他们身旁经过,云压得仍然很低,阵雨将至,虫蚁乱爬,玉霖细碎的发丝轻轻扬拂在人面上,张药回头,被那张素净清秀的脸,触动了心灵。

    “今日我如何……”

    “很厉害。”

    玉霖不吝惜欢喜,偏过头,冲着张药明然笑开。

    “要害全中,滴水不漏。”

    “还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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