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网游竞技 > 毒酒一杯家万里 > 60-70
,眼前忽然伸来一只纤细的手上,曾经手指上的淤痕已几乎消尽,连皮肤也养了回来,干净细腻,如细瓷一般白皙无纹。掌心上托着一方手绢。

    “我不用,擦不干净,我现下太脏了。”

    “至少把脸擦干净。”

    她坚持托着那张绢帕,不肯收回,张药这才接了过来,一边说道:“你最恨私刑,我这个样子,不是你最厌恶的吗?”

    “是厌恶,但正因为厌恶,才会想着,去修正,去改变。”

    张药苦笑,随后脱口而出,“怎么可能修正改变?”

    其实相识这么久,他没有在玉霖面前袒露过他的绝望,或者换句话说,他甚至可能都没有认识到,他心中有绝望这种情绪,只是一味觉得烦。

    “怎么不可能?”

    “也对。”

    张药看着手中干净的绢帕,“我死了就行了。”

    “死了你一个张药,还有王药李药。”

    什么王药李药?张药听完真的很想笑。

    想那“药”之一字,怎会如此难听,放在任何一个姓氏下面,都有一种一生倒霉的宿命感。

    他如是想,一时不防,绢帕被风吹落地上,几次翻飞,落在了玉霖的脚背上。

    张药蹲下身,伸臂一刻,但见自己血污满手,那绣鞋极好不易得,虽是他买给玉霖的,此时却不好去碰。

    谁想那双鞋面忽然被裙摆覆住,面前的人影一矮,想是玉霖也蹲了下来。

    张药正要抬头,鼻尖却触到了玉霖的手。他顿时怔住。

    那只手中牵捏着衣袖,划向他的脸颊,试图擦拭他脸上已经干硬的血迹。

    时至今日,玉霖的手伤好了很多,使的力气并不小,摩得张药……竟有一点疼。

    她在干什么?帮他擦脸吗?

    张药哑然。

    他这辈子就没矫情过,避不是不可能避的,可是不避,他也不知道要作何应对。须臾之间,脖子不自觉地就梗硬起来,人却还是端端正正地蹲在原处。好在玉霖本也不为做戏安慰他,细致认真地卖尽力气,真心想要把他满脸的血痕都擦干净。

    “脏了就不要捡来擦脸了。”

    她边说边铆足了气力对付着张药的脸,半晌后,熟悉的五官终于从伤痕累累的脸上浮现了出来。

    “好了。”

    她说着松开衣袖,手指插入他的乱发之中,摩过他的头皮,向他耳后勉强顺了两把。

    “先这样。”

    张药一脸错愕,“你……”

    “你不是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玉霖揣起双手,抬头望着张药,帮他吞下了他本来也说不出口的话。

    “对我来说,活着当然是第一件事,至于活下来以后嘛,就是要试着去修正我讨厌的事。”

    “私刑?”

    “不止。”

    群鸟掠过无边的天际,玉霖仰起头,望向那一片远去的鸟影,声音清朗:“如今的法司,私刑公刑,都是混在一起的。我以前做官,总想着学儒学法,教化世人。一味地说教,以为可以授人以渔,可后来发现,这样不仅自以为是,和那些何不食肉糜的人,更是没什么两样,诶。你懂什么叫何不食肉糜吧。”

    张药不得不诚实地吐出一句 “听过。”

    玉霖含笑解道: “好比我是司法官,我钻研大半辈子的法条,我有师父,有无数的同门师兄弟,我援引法条案例,得心应手。然后我告诉堂下:你们也该像我这样,为你们自己求得公正。你觉得我如何?”

    “嗯。”

    “嗯什么,说实话。”

    张药吞咽了一口,“有点好笑。”

    “是吧。所以教化本来就是没用的。不如我自己也跪到堂上去。把我自己扒得里外干净,来看看这梁京权贵究竟要如何杀我。然后我先试一遍,如果我可以活下来,保全性命,得到公正,那他们就也可以。”

    张药看着玉霖,冷不丁道:“那你不惨吗?”

    玉霖摇头,“没你惨吧。”

    张药自嘲一笑。

    “你对,玉霖,你救了你自己,接着又救了刘氏女,和天机寺众僧,知什么一……”

    “知行合一。”

    “对,你知行合一,玉霖。”

    他顿了顿,坦诚说道:“我不惨,我很开心,我还会帮你。”

    “在这之前,先保一保你自己。”

    “我……”张药闭上眼睛,“我没有多余的脑……”

    “张药,不急,听我说。”

    她说完,看了一眼站得甚远的镇抚司众人,压低了声音,向张药发问:“你说陛下为何恩赏我。”

    “因为你是赵河明的一道罪证,是陛下拿捏赵党的一颗棋子。”

    “既然是棋子,陛下会担心什么?”

    “担心你……被吃掉?”

    “谁护我?”

    “我。”

    “我”字出口,张药愕然。

    玉霖却缓缓站起了身,低头道:“陛下面前提一提我在登闻鼓前被灭口的哪件事,然后请旨。我回去炒猪肝,晚上吃稀饭。”

    她说完冲李寒舟招了招手。

    李寒舟左顾右盼一阵,反手指向自己确认,“我?”

    “对,带他走吧。我耽搁了些你们的时辰,不好意思。”

    “那没事,那没事……。”

    李寒舟一边说一边带着镇抚司的人走到张药身旁,从他的角度,竟能看到张药脸上有一点点很浅的笑容。

    玉霖已经转身走了,张药仍立原地没动。

    杜灵若蹭上来道:“她真的好聪明。”

    张药“嗯”了一声。

    谁想杜灵若却接了一句:“但她心也真的好硬。”

    张药看着玉霖的背影,又“嗯”了一声。

    杜灵若抱起胳膊,也顺着张药的目光看去,“你们能有如今,全靠你卖棺材给她花钱。”

    这倒是实话,张药没否认,依旧“嗯”声回应,然后迎来了杜灵若的绝杀,“张药,你们不合适。”

    李寒舟“啧”了一声,“杜秉笔,您……”

    话未说完,却听张药道:“我知道。”

    说完沉默地转过了身,踩出一地血印,朝神武门走去。

    杜灵若是对的,玉霖真的很聪明。

    日参过后,奉明帝将就在侧殿召见了他,许颂年和陈见云作陪,陈见云没让他进殿,还叫人在门槛外面给他铺了一层白布,让他去跪。

    奉明帝随手翻着陈见云递在他手边的供词,笑道:“这和白纸有什么区别。”

    陈见云道:“他就是这牛心古怪,不肯说啊。”

    奉明帝看向许颂年,“你说朕没来的时候,他跟你回了一件什么事来着。”

    许颂年忙道:“哦,他说天机寺白银见天的那一日,玉霖……险些被歹人灭口。”

    奉明帝挑眉,“哦?怎么护下的?”

    许颂年看向张药。

    奉明帝笑着叹了一口气,这才舍出目光,扫了一眼跪在白布上的张药。

    “恨朕吗?”

    “不恨。”

    张药叩首:“陛下消气,便好。”

    奉明帝放下供词,“你不想认就算了,再有下一次。”奉明帝说着卷起一张供词纸,弯腰在许颂年的腿上一敲。

    “朕不处置你,朕这样处置他。”

    张药听着奉明帝的声音,手指不自觉地在白布上一捏,顿时印出两个血印。

    “遣你的人,护好玉霖的性命。”

    “是。”

    奉明帝直起腰,终于放平了声音,“还有一件差事,你去办,你……。”

    他说着,又朝许颂年问了一句,“打成这样,几日能养回来。”

    许颂年道:“陛下若开恩赏药,想来不久。”

    “行,那就赏,你看着挑给他,连着给他姐姐的药一并赏。”

    “是。”

    许颂年应完,见张药没有回应,忙低喝道:“张药,你还不谢恩。”

    殿外三下叩头声,却没有谢恩之言。

    奉明帝站起身,走到殿门前,低头道:“庆阳高墙里的人,内廷不养了。这个消息户部的陆昭已经传到外头去了。张药,你替朕到外面听一听,不管是内阁,还是乌台,都是怎么说的。”

    “是。”

    “太难听的,照朕从前的规矩,你看着处置。”

    “是。”

    奉明帝一抬手:“起来,回去吧。”

    第66章 父母命 药药,父母的话真的有那么重要……

    好暖的一日春, 可张药觉得冷。

    从宫城内出来,他不得立即回家。想自己现下这个样子,张悯看到一定会哭。

    这一边李寒舟遣散了押送他过来的镇抚司缇骑, 自己一个人跟在张药身后。和张药共事这么多年, 他倒是看得出来, 张药心情不是好,且一定不是因为那满身的惩戒伤。

    “陛下……赦了指挥使吗?”

    他押解张药面圣,之后没得到将张药带回镇抚司关押的指令, 便已然知道张药脱困,但未解此刻沉默, 他还是问了一句。

    “嗯。”

    “嗨……”

    得张药回应,李寒舟顿时松开肩膀,长呼一口气。“可算是赦了。指挥使, 要不你略站一站,我去把透骨龙……”

    “李寒舟。”

    张药忽然站住了脚步,二人正在下马碑前, 今日入内阁当值的两位阁臣, 并入宫禀事的御史台总宪吴陇仪, 恰好于碑前下车,陡然撞见一身血污,披头散发的张药,两阁臣是面面相觑,都不好上前招呼,索性当没看见, 联袂入了神武门。吴陇仪原本已至门上递牌,门前犹豫了一阵,又折返回来, 几步走到张药面前。

    令他有些意外的是,张药竟稍退了一步,抬臂向他揖礼。

    同在梁京这么多年,交道打过无数次,遇张药行礼,却是破天荒头一次,吴陇仪倒有些不自在了。

    “张指挥入宫所为……”

    “请罪。”

    张药垂下手臂,平视吴陇仪,“受罚。”

    “哦……”

    吴陇仪回头看了看自己的马车,“可遣车马,送张指挥使一程。”

    “总宪大人。”

    张药并没有接吴陇仪的话,反而揭明道:“我明白吴总宪刻意折返,是想试探什么。”

    吴陇仪一怔,李寒舟会意,适时让得几步远。

    张药的声音微收,“总宪大人爱惜乌台里的年轻人,就该把一个道理跟他们讲明白。”

    吴陇仪正色道:“请赐教。”

    “指责天子,就是谋反,就该杀。”

    “张……”

    “庆阳高塔里关的是有罪的宗亲,对于陛下而言,他们就是一堆粪土。”

    吴陇仪眉心一皱,“张指使何必言辞粗……”

    “谁念前太子遗德,谁死。”

    张药浑身的都是血,但脸却被玉霖擦过,一张冷脸神情认真,吴陇仪感觉得出来,他指意明确,点得也是要害。

    “谁同情他的遗族,谁死。”

    张药说完顿了顿,又添得一句:“我读书不多,为人粗鄙,只有这几句话。”

    吴陇仪听完,沉吟须臾,方叹出一口气,垂头苦笑,“这就够了。”

    说完心内一阵怅然。

    不论张药的立场是什么,他能在此,用这一番话,向他招明天子的态度,已然是犯了镇抚司的大忌。

    此举究竟为何?神武门前,显然不得细问,吴陇仪只得道了一句,“多谢。”随后拱手,算是回了他将才那一揖,谁想张药又补了一句,“我才受完惩戒,尚不能理事,多则三日,少则一日。我这里,就这一点余地。”

    吴陇仪听完,一时疑色难藏。

    他举刀之前,露面示警,已然是叛了天子令。

    吴陇仪忍不住开了口,“本官……能问一句……”

    然而话不及说完,便被一句“不能”打断。

    接着一缕血腥气掠过,张药已然离行,与之插肩时扔下一句:“对总宪不好。”

    吴陇仪怔在原地。

    李寒舟上前来匆忙见了个礼,立即跟上了张药,边走边问道:“你将才要跟我说什么来着,被那老大人打断了?”

    张药道:“你把人撒出去,凡议及‘庆阳高墙’之吏,监其官所,宅邸。录言论,查行举,汇册司衙,我养一两日,自来决断。”

    “是。”

    这都是镇抚司的常差,李寒舟早就办熟了,自不需张药多嘱。

    张药看了一眼天时,见日在中天。

    “我受惩戒前,穿来的衣衫还在镇抚司吗?”

    “在。”

    “好。我回司里收拾,你去点人,办差。”

    张药在镇抚司里擦洗干净身体,坐在堂内,缓了一会儿精神。

    洗过的外伤,皮肉外翻,看起来比之前还要骇人,张药裹上一身布,这才将外袍穿好,随手束上发,再探天色,已时近黄昏。

    张药独自回家,走至家门口,便看张悯扶门而立,鬓发被风吹得微乱,显是等了他很久。

    张药不知道应该跟张悯说什么,也不敢贸然进门,只得在阶下立住,垂手等待张悯的训斥。

    其实比起训斥,张药更怕张悯哭。

    他这个姐姐啊,什么都好,就是眼泪多,不妄担了父母赠出的一个“悯”字。

    二人在门前相对而立,张悯静静地打量着张药刻意裹起来的身子,喉中哽塞,沉默不言,张药立得久了不得不先开口。

    但想来想去也只得认错,一句“对不起”总不至于让她生气。

    张药呼出一口气,正要出声,却听张悯忽然问道:“痛不痛?”

    “没什么。”

    张悯走下门阶,行至张药面前,她比张药整整出一头,恰能看到他脖子上领不能遮的伤。“他们怎么打你的?你告诉我。”

    告诉她做什么呢?

    张药撇过头,避开张悯的目光,轻声道:“我人在镇抚司,分寸我自己捏。总之,没什么。”他拧过脖子,用手遮住伤口,恰在这时,玉霖端着一盘猪肝从灶房里走出,冲着张药笑了笑。“正好,洗手吃饭。”

    今日的猪肝,果然是玉霖炒的,硬要张药评价,也就是勉强能吃,但他懒得评价。

    张悯不爱吃内脏,肠胃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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