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网游竞技 > 毒酒一杯家万里 > 60-70
    “你……”

    张药顿了顿,“你……不走吗?”

    玉霖拢了拢碗碟,“不走,在刑部狱,我就认准了你。”

    “什么?”

    张药颅中暗炸。

    “我一定要活下去,而你一定会帮我。”

    “哦。”

    张药颅内陡然浇来冷水,却又听她道

    “不过,受恩定报,我一直都是一个很好的人。所以早些安置,张指挥使,”

    第68章 饿死相 骂几句‘贱人’可以,伤我,不……

    玉霖觉得, 她应该会照顾张药一两日。

    然而事与愿违。

    张药的起居十分规律,对自己的照料简单又精准。

    皮肉伤发炎,高热反复, 他便敷药, 然后一整日一整日睡觉, 醒了就喝水,饮食上谨忌荤腥,杜灵若送来的青梅果他倒是一颗不剩得全吃了。玉霖后来才知道, 青梅果消炎散热,效用甚好。

    自我约束, 自我疗养。

    张药根本不需要她和张悯多说一句,卧床养伤的两日,甚至还靠在棺中, 抽闲给玉霖打了两个络子,帮张悯补了一件大袖衫。

    第三日,镇抚司点卯, 张药主持, 寅时一过, 人就已经走了。

    留下大开的房门,焚艾的陶盆,房内风穿烟流,帮玉霖去了他自己的晦气。

    另外棺床中被褥皆换,地面、独箱、灯台……扫得一层不染,而玉霖的东西, 原封不动,全在原地,似替他表明:“你不用管我了, 我人好了。”

    玉霖将他新做络子挂在腰间,心想他真厉害,自嘲多做不如少做。

    其实她这段日子她也有点累。

    脱奴籍后,她做了女户。

    所谓女户,也就是家无男丁,以妇为户主,属梁京城里的畸零户,虽免除杂役,但户主必要有营生。

    大梁女户不外两种,一是供奉内廷的宫女,由内廷供给粮食,免除杂正两役,二是抬轿女户,专供大驾、婚礼、选妃及亲王各公主婚配应用。(此处参考《人海记》)。这两户都不是她想做就能做得上的,到头来,五城兵马司给了她一件营生——林庙洒扫。

    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王充,和玉霖打过几次交道,厌恶玉霖自不必说,在司内听了一耳玉霖落女户的事,再把林庙洒扫的名册拿起来一看,陡见玉霖的名字在册上,人就来气,当即大手一挥,给玉霖“贬”去了皮场庙。

    王充想恶心玉霖,宋饮冰看不过,在兵马司外头,与王充理论过一回,然而也是秀才遇到兵,并没有结果。

    玉霖倒不太在意,在她看来,皮场庙也是庙。

    只不过刑场上的血污是真的脏,抹布根本擦不干净,想要去掉干硬的血块,只得用手指包着抹布,一点一点地去抠。玉霖在张药家中逐渐养起来的指甲,第一日干活,就几乎全矬断了。

    皮场庙上干活的撒扫夫,都是老弱病残,眼见得玉霖年轻,干活又卖力,纷纷想起了从前常常来这里干活的张药。

    “要不说她是个疯女人呢,这年头,谁把那刑台上的洗地活,当成是正经的干。”

    “疯子?你怎么不说那镇抚司的……”

    “嘘嘘嘘……那能一样吗?可不兴胡说,那是人张上差的修行。”

    “哎……”

    说话的人叹了一口气,语气忽然有些复杂,“说起来,那张指挥使,来得少咯……”

    玉霖听着这些话,边擦边发笑。

    撒扫夫倒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只当她是疯病又发了,连声音都没有往下压。

    “她笑什么?”

    “疯人在笑什么,谁知道呢。”

    “你说……她真的疯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吗?就……一点也不忌讳?”

    “忌讳什么?”

    “她以前,是那上头的死囚啊。”

    玉霖跪过皮场庙。

    所以这话倒是戳心。

    她轻轻放下抹布,顺着人声,抬头朝那剐人的刑架看去。

    朝廷一年会凌迟几个谋逆窃国的大罪人呢?上一个死在这刑架上的人,还是杀夫的刘氏。那是梁京城公开处决的有罪的女子。而那女子的“冤”在公堂上已经喊尽了,挂在刑架上,她什么都想干,什么都不想说。只想死后成仙,为陪绑在她脚下的玉霖,显一次灵。

    她确信自己会成仙,因为那些判给她的罪行她没有做过。

    那日的皮场庙凌迟,对台下人来讲,是昭明一女之罪。对台上人来讲,是迫受完了一场私刑,且无力回天。

    “我没忘记你。”玉霖轻喃。

    “改换身份,我再来试一次,你有为我显过灵,你要看着我。”

    洒扫夫们看着玉霖张合的嘴唇,不禁议道:“她说什么?”

    “什么显灵……听着好瘆人。”

    “疯语疯语的,有什么可怕的。走走走,散了散了……”

    几个人捧盆提桶,刚要散去,街道上忽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风起尘扬,路人纷纷避开。玉霖在刑抬上站起身,回头看时,见兵马司的两个弓兵驰骋而来,人前勒马,语调冷促,“这的活清了?”

    “兵爷,都清了都清了。”

    那说话的弓兵扫了一眼地面,抬手随便一圈,扬声道:“你们都算上,跟我们走。”

    此间正是炊火旺时,做工者皆想回家吃饭,谁肯添活来干,且兵马司临时征人,不外乎疏浚街道沟渠,比这皮场庙上的活还要脏累。

    见众人迟疑,弓兵便举了鞭,“怎么,脚底下打了钉?动不得了。”

    “不敢不敢……走……走啊!都跟着兵爷走!”

    玉霖也被裹进了队伍里,跟在兵马司弓兵的马后,从南边出了梁京的水关门,下入外城,后又沿着运河走了近半个时辰,至河道旁一短亭方停下。短亭外余恩并数十个天机寺的旧僧围聚成圈,圈内散放着七八卷草席,有些露着半截子头,有些露着一双脚。

    玉霖眼睛不好,看不真切,然而身旁几个洒扫夫,却都掩住了口鼻。

    他们做的是刑场边的活,见识不少,看着这幅场景倒也大都冷静,只悄声议道:“果然,这种晦气活,就找我们。”

    “小声些,兵爷前头站着呢。”

    玉霖问道:“什么东西。”

    “东西?”

    身旁洒扫夫冷笑了一声,故意吓她道:“是放烂了的人。”

    玉霖站住脚步,队伍也停了下来,

    兵马司的弓兵见余恩等不速之客,大声呵道:“你们在这里是做什么的?”

    余恩回过身,向弓兵行了一僧礼,“我们是天机寺的僧众……”

    话未说完,就听兵马司的弓兵呸了一声:“我不管你们什么僧什么道,都给我散了!”

    余恩情急道:“这里头还有活人,还……”

    “滚开!”

    说话间,鞭子已经落下,余恩生生受下一鞭,却一步都没有退,“这些人身上没有伤口,但都是皮包骨,腹腔空凹,血泄肌销,都是饿死之相。而其中有一个人,还有口气,一碗粥米就能救回来,贫纳请将……”

    话未说完,又是一鞭劈来,余恩抬臂硬挡,僧袍应声撕开一口,余恩痛得扑倒在地,众僧连忙上前搀扶,圈围散开,玉霖这才勉强看清楚了那七八卷草席。

    那弓兵只想将这些僧人驱赶开,扬鞭还要打,忽听身后队伍里有人唤了声“兵爷!”

    回头一看,见是那伍中唯一的女子,不禁骂道:“又是你这个贱人,我们王指挥使好心没惩治你,我可没那善心。”

    “是。”

    玉霖笑笑:“我是贱人。”

    玉霖抬起头,自称贱人倒是一点都不难过。

    “我就提醒兵爷一句,天机寺的人,从前虽然犯了大罪,差点死于兵马司手下,但其主持扶乩,寻得天赐之银有功,蒙圣恩,度牒皆未废,僧录司中皆未除名。您伤了他不打紧,但若提告,兵马司司衙,恐要向僧录司写文说明。哪有那么好说明呢?”

    玉霖走出队伍,至弓兵马下,“咱们都卑微。上头要咱们做活,咱们就得做。上头要咱们交代,咱们也就交代了。”

    弓兵听得涨脸,骂道:“他(和谐)的还是个酸人!”

    “不是贱人吗?”

    “你……呸,我看谁敢帮他写状提告?”

    “我啊。”

    玉霖含笑应道:“我已经不是官奴了,可以替人写状。”

    弓兵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你就不怕……”

    “陛下有一道旨意,你可能没有听过,但你可以去问一问张指挥使。”

    “什么狗……”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气极,险些欺君,赶忙闭了嘴。

    玉霖道:“陛下命我随时奉召。骂几句‘贱人’可以,伤我,不行。”

    弓兵不得不闭了嘴,玉霖也没在搭理他,上前几步走到亭下,“哪一个人活着?”

    余恩见是玉霖,忙挣着站起来,走到玉霖面前道:“玉姑娘又帮了我一次。”

    玉霖没应这句话,复问道:“你刚才说哪一个人还活着。”

    余恩扼袖,翻开了一卷草席。

    席中躺着一个男子,身着内侍宫服,人已完全脱水,气息只剩得一丝。

    “一碗粥米可救不了他。”玉霖蹙眉。

    余恩忙道:“姑娘何意?”

    玉霖看了一眼身后的弓兵和洒扫夫,心知不是详解的时候,只轻声道:“此人被囚过,且囚禁时,水米皆断。致命的不是绝食,而是断水。成这般模样,不过三五日而已。”

    玉霖刚说完,那人已经在众人眼前断了气。

    僧人皆不忍见此景象,纷纷合掌垂目,暗诵《大般若经》。

    弓兵在玉霖身后道:“叫你们这些人过来,便是要把这些尸体抬到司衙去。

    玉霖脱口问道:“为何?”

    “为何?”

    弓兵笑骂道:“这是你该问的吗?还不干活!”

    洒扫夫们忙拥上,七手八脚地将尸体搬上独轮车,互相帮忙套上拖绳。

    玉霖站在人群之中,任凭旁人给她套上拖绳,她肩膀受过伤,稍一扯拽便疼得厉害。

    余恩看着便要挎过她的拖绳,“我帮姑娘。”

    “不用,这是我自己的营生。”

    玉霖说完,用手勒住拖绳,避开伤处。

    离行前仰头,朝西面的郊林看了一眼。

    郊林之后,有一片殿宇,高墙围之,崇垣环绕,又引运河水作深渠,将之紧抱。

    那便是庆阳高墙。

    第69章 若为伞 总之,不会是为了天下百姓。……

    兵马司开道, 玉霖等人拖尸回城。

    一行人都没吃得上午饭,又是连轴做活,各个筋疲力尽, 好在拖的也是几具饿死的干尸, 不消兵马司的鞭棍催促, 众人裹挟着紧赶慢赶,还是在申时前,渐渐行近了水关门。

    此时神武宫门前, 赵河明刚从内阁值房下值出来,人乏口涩, 恰遇一担浆妇,便下马买了一碗,正立于冠荫之下欲暂休片刻, 忽听得一句:“赵刑书,可能借一步说话。”

    赵河明回头,见吴陇仪朝服未换, 疾步朝他走来, 虽在阳春之季, 但额上已是细汗淋淋。

    赵河明放碗同他见礼,“总宪大人何事慌张?”

    吴陇仪近前,也顾不得赵河明尚算他的后辈,抓住他的手腕,带着他朝旁跨出去几步,避到无人处道:“今日朝上为了庆阳高墙的事, 吵得不成体统,我心里难安,家不得回, 只得在此处等一等你,好歹是没错过。”

    赵河明道:“河明有罪。总宪大人与河明有半师之恩,若有事,发帖召我来府问话便是。”

    “就怕是来不及了!”

    吴陇仪的声音急切,说话间不自觉地扣紧了赵河明的手腕,“庆阳高墙关的虽说都是有罪的人,但那都是宗室啊,陛下要如何处置他们,法司只可谏而不可定。既然如此,这些宗室的吃穿用度,理当从内帑出!”

    “是。”

    赵河明垂头应了一声。

    吴陇仪不自觉地扣紧了赵河明的手腕,“既然你赵刑书也这么认为,为何今日朝上不举理而辩啊!”

    此问一出,赵河明眼前闪过了玉霖的那张脸。

    既而想起了张药带玉霖面圣后,赵汉元与他之间的对话。

    那日,父子二人在赵河明的书斋内对坐。

    烛火照窗外千万竹影,大片大片地落在书墙之上。

    赵河明身穿素色常袍,刚写完一轮《心经》,赵汉元的手指,正按在那张墨尚未干的生宣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那个学生吗?”

    赵河明望着书墙上瑟瑟摇动的竹影,没有回答。

    赵汉元自解道:“你官声清白,人品贵重,你是我们赵家外面的那一层皮。你身上不能有一点罪名,否则,我们的皮就被剐了。”

    赵话没有错,赵河明不自觉地点了点头,随之问道:“既然是这样,为何要让我主持冤杀刘氏。”

    “因为你在刑部,只有你能做这件事。”

    “所以父亲不要我这张赵家皮了?”

    赵汉元的声音陡然提高:“谁知道刘氏是被你冤杀的?”

    赵河明喉咙半哽。

    赵汉元随手拂开书案上的书稿,那张《心经》随之落地。

    赵河明弯腰去捡,头顶再度传来赵汉元的声音:“除了你那个学生,谁知道刘氏是被你冤杀的?”

    赵河明一窒,忽觉《心经》碍眼,索性在书案下,将那一张纸一把揉死,随后直起腰背,应道:“是我无知,让父亲失望。”

    赵汉元的声音稍平,“你知道你日后的路有多难走吗?”

    “我知道。”

    赵汉元倾身靠近自己年轻的儿子,指关节一声一声地扣在赵河明的手背上,“陛下对我们赵家早就生了嫌隙,正愁找不到一把架脖刀。你呢,由着你那个学生,从死囚牢里出来,从剥皮台上下来,如今还由着她把她自己捧到陛下面前,去做那把架在你脖子上的刀!现下我们再杀她,陛下会令镇抚司的那个人,对着我们赵家一查到底。因为你,她死不了了。”

    听到“因为你,她死不了了。”这一句话,赵河明竟不自觉地笑了笑。

    他抬起头,截住赵汉元的话,平声道:“我没有对她心软过任何一次,她欺君入狱,我不曾救过她。就算是处置天机寺僧众的那一日,父亲要灭她的口我也没有阻拦。从刑部狱,到御前,从来都是她自己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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