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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无法从玉霖身上移开。

    她说他不是“不在乎”,而是“没资格”。

    十几年了,他辗转反侧,也没能为自己的人生找寻到一个精准的注解,玉霖就这么赠给他了——也许他没有不珍惜自己的性命,而是没有资格珍惜。

    张药不自觉地在马上点了点头,玉霖的声音的再度传来。

    “但是赵河明,你不能因为他没有资格,就你把你的脚踩上去。我不允许你对着他下跪,我不允许,你欺一个你根本看不上的人,借用他把你自己高高抬起,然后把他踩成烂泥。”

    “玉霖。”

    赵河明切问道:“你维护他?维护他就会伤了公理。”

    玉霖摇了摇头,“维护?赵河明,你要把活着的每一个人都当成人,而不是你们为政的工具。你我的都知道,他在他的位置上已经尽力了,若他想再往下走,他就会害了他的亲人杀了他自己。他是人,人力有极限,做得够了就是够了,不可再理所当然地去逼迫。而你我在旁,还有余地。且绝对,绝对不止你跪他这一条路可走。”

    吴陇仪在旁,听得心惊,不禁挤出人群问道:“还有什么路可走?”

    玉霖仍然看着赵河明,“你真的找不到吗?”

    赵河明垂眸,没有回答玉霖的话。

    “行。”

    玉霖哂笑着点头,“那我教你。”

    她说完,走近赵河明一步,“你为什么不问问镇抚司,拿人之前,他们有没有御批的驾帖?”

    此话一出,吴陇仪眼底赫然一亮。

    玉霖继续说道:“有那么难吗?与其以刑部尚书之尊,下跪求他。为何不举法规,直接摁死他?”

    这是一个很轻巧的办法,对吴陇仪和赵河明如此,对张药也是如此。

    按律来说,镇抚司行事之前,需取御批驾贴为令,而法司则应查看驾贴,方可与镇抚司便宜。

    但由于奉明帝为求张药行事不错时机,也为求自己方便,因此将御批所用的空纸,交给了许颂年,默许张药行事之前,不用亲自面圣寻得奉明帝批复,直接在御批纸上写实事由便好。久而久之,这驾贴也就成了个形势。

    法司官员面见张药,便如见奉明帝的驾贴,偶尔请出来看一眼,张药心情好就给他们看,心情不好就懒得拿出来。于是后来,也就很少有人去查看驾贴了。

    天机寺大火时,玉霖为救刘影怜,利用的就是一这点。

    张药轻而易举地从许颂年处取到了御批纸,又在玉霖的教授下,在纸上写下了赵河明的绝技虎爪书,将天机寺的失火的原因,归咎于赵河明指使,刘氏女纵火。因此将许颂年和赵河明双双拖入困局。

    经此一事后,奉明帝将收回了张药取用御批纸的便宜,张药再也不能在许颂年处随意填写空白的驾帖,可虽然如此,奉明帝遣派张药办差事,却还是从前那个习惯,多令陈见云等人,直接向张药传话,也懒得让他次次都进宫面圣请驾贴。

    虽未有明旨,但驾贴这样东西,在奉明帝眼里,却已经是废了的。

    可是,毕竟没有明旨,毕竟是一道没有废除行政程序。

    张药今日行事,的确是没有驾贴,而这并不能怪他,因为收回御批空帖的人,是奉明帝自己。

    张药没有想到,去年帮玉霖的那一件事,今日竟有回响传来。

    “张指挥使。”

    张药抬起头,见玉霖正立在他的马头下,“民女请问张指挥使,今日行事,可有御批?”

    张药几乎不假思索,应道:“没有。”

    李寒舟一愣,陡然发觉,张药回应玉霖的声音竟然很温和。

    “既然张指挥使没有御批驾帖,如何敢绑缚言官?”

    玉霖的声音真好听,气焰真高,压得他张药一句话也不用说。

    他索性也不出声,只在玉霖话音落后,平静地“嗯”了一声。

    “张指挥使认了?”

    认。

    当然认。

    张药低头静静地看着玉霖,心中所想,不管今日玉霖说什么,他都会认。

    或者不止今日,以后也是如此。

    “请张指挥使,放人。”

    说这一句话时,玉霖恰与张药对视。

    一眼回溯,令张药想起当年神武门前受杖,玉霖来替他斡旋的那一次。

    此间的玉霖和那时既相似,又不一样。

    多年为官,她深谙其中规则和道理,因此一如既往的冷静,自洽。但这一次,她行事却换了一种方式。她不再和赵河明这些人站在一起,她没有了挚友和同门,也就没有了立场。她走下来了,能看到这世上真实的人,因此也能真正地,看见他张药这个人。

    哦,原来他张药,是个人啊。

    “好。”

    张药应声,“我放人。”

    李寒舟不可思议地看着张药:“这……”

    玉霖冲李寒舟笑道:“放心,这一次,至少李千户你不会遭罪。”

    “不是,玉姑娘……”

    “信我。”

    “不是……”

    “李寒舟。”

    张药侧面,“闭嘴,放人。”

    道上众官解绑,众人揉按着手腕,皆心有余悸。

    玉霖在韩渐等人的目光中,走向吴陇仪。

    “总宪大人。”

    吴陇仪忙应道:“你说。”

    玉霖抬起一只手,反指身后的张药,朗然道:“参他。”

    吴陇仪看了张药一眼,竟对着玉霖摇了摇头,“人能得救就好,张指挥使,我就不参了……没有道理,让他去受罪。”

    玉霖听完,不禁笑开,“多谢总宪大人。”

    吴陇仪长吐一口气,刚要开口,又有些犹豫。

    对于他这样一个老御史来说,向曾经的死囚致谢总是有些艰难,可这一次,他的确想由衷地赞她一句。

    “姑娘……的确是一个很好的人。”

    玉霖含笑,平声道,“从前我在公堂上,多有失礼和冒昧之处,望大人宽恕,不计前嫌。”

    吴陇仪叹道:“也许是我们,对姑娘……太过残酷。”

    他说完,抬起手臂,向玉霖一揖:“无论如何,谢姑娘,不计前嫌。”

    玉霖扶起吴陇仪后,方看向赵河明,“冒犯了。”

    赵河明道:“冒犯什么?”

    玉霖道:“你教我的,我始终无法认可。”

    赵河明低头惨笑了一声,“不认就不认吧。你……”

    他低下头,才吐出两个字:“没错。”

    玉霖看向城门口的尸体,续道:“这件事对我来说,没有结束。”

    赵河明道:“你好好活下去好吗?你不要……”

    “我就这样。”

    “你这样没有好处。”

    “可我不信,我不信,我斗不过你们。”

    第73章 衣襟乱 药哥的性感,你们不懂。(乱入……

    “你和我斗什么?”

    赵河明似乎被玉霖的话刺激到要害, 声音陡然拔起,“你和我斗的第一日,你得到了什么!?”

    话如唾面, 玉霖垂下了头, 反而十分平静。

    “得到一副枷锁, 一间牢室。”

    “所以你到底图什么!?”

    眼见赵河明情绪有些失控,吴陇仪忙上前拉住赵河明的衣袖,“赵刑书, 此处毕竟不是说话之处,既然韩渐等已脱困, 就此打住吧。”

    赵河明就像没听见吴陇仪的声音一般,一把挣脱吴陇仪的手,径直逼至玉霖面前:“你以前有那么好的名声。少司寇, 这法司一道的古称,有多少年没有落在少年人头上?偏你配得上。同僚都赞你‘雅正’。你可知这二字有多难得?那么好的前途,那么好的官途, 你全用来遮一个女子的身子!到头来谁看得起你, 谁知道你的好?我赵河明门下的少年名秀, 如今是梁京人口中的一无知疯妇!”

    赵河明声中满是痛惜:“你也是个肉体凡胎啊,你逼你自己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

    玉霖抹了一把脸。

    从城外回来,她一手的污泥,朝脸上这么一抹,便抹得一张花脸。

    然而她和郁州的那个故人真像啊。

    赵河明从前不肯承认,也不敢向任何人提起, 可是自从他见玉霖第一面起,他就不断地想起郁州城,想起旧年王府中, 那个焚香铺纸,教他写字的女人。她有那么好修养,情致极高的审美,不输颜柳大家的书道功力。就连赵河明成年之后,自成一体的虎爪书,也带着三分她的影子。

    她的结局是什么呢?

    也是一个疯妇。

    带着自己的女儿,跳进河里,淹死的疯妇。

    她为什么要把自己逼成那个样子,少年时的赵河明很想问问她。

    可惜如今他人渐近中年,心混眼浊,早已问不出口了。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把我自己逼成那个样子。”

    玉霖抹开脸上黏腻的碎发,“你说我现在是个疯妇,但其实,看你们刑讯刘氏的那一刻,我才真的是疯了。我当时也不知道我自己在干什么,没有想后果,就是那么做了。然后我自己完了。”

    玉霖似乎已经全然看开,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说一句稀疏平常的事。“我获罪,前途全废,最后也没能救得了她。”

    她说着自嘲一般地笑了笑,“我知道那一刻,我在你眼里就是个不自量力的蠢货。可那把审官椅,我就是坐不住,我宁愿和她一起跪在地上,至少我心里是安定的。”

    “那我的心血呢?”

    赵河明咳笑,脚步竟有些虚浮,“我和江惠云,好不容易,养出了这么好的一个后辈,你说自毁,就全毁了!”

    玉霖摇了摇头,“我不是还活着吗?靠的也是都是你教我的法理和人情,你和师母的心血没有白费,我至今仍然是一个很好的人,刑名法条,皆熟记不忘。”

    她说完,反手指向城门口的那七八具尸体,“赵河明,我看得清清楚楚,这些人不是自然饿死的,是被囚禁断水,力求在三天之内逼做成看似如饿死一般枯尸。谁困死的他们,谁一定要让他们在这个时候被抬进梁京城?”

    这两问直扑在赵河明脸上。

    玉霖一面说一面摇了摇头:“正如吴总宪所说,这里不说话的地方,你们想做什么,我不敢当众揭穿,怕又把自己送进牢狱里。可我是你教出来的人,你的想法,内阁赵首揆的想法,我都明白。这也是我不愿与你们同路的原因。”

    她说至此处忽然提高了声音,“你们算什么?自以为是天下脊梁,是世间一等人。你们的命贵,你们的命运、前途比其他人都要重要。为了托举你们不倒,无名之辈说死就去死。可你们搭的是什么台?演的是什么戏,米糊泥巴的草台!傀儡木偶的烂戏!”

    这一番话说完,忽听背后有人啐了一口。

    啐得恰是时候,似一锤定音,把玉霖的话扎扎实实地定在了地上。

    玉霖一怔,心说张药这么虎的吗?

    然而待她回头看时,却见啐地的不是什么人,而是张药的透骨龙。

    玉霖忽地笑出声,张药伸手一把捏住了透骨龙的马嘴,随即看向玉霖的衣衫。

    玉霖笑道:“没啐到我身上。”

    张药有些错愕地抬起头,却听玉霖道:“啐得好。”

    玉霖身后,赵河明的喉中像哽着一块烧红的炭,无法吞吐。

    那一句:“你们算什么。”彻底刺痛了他。

    他终于明白,玉霖为什么要把自己送进刑部狱。

    真狠啊,只有被他审判过的玉霖,才有立场,能在这个地方,赫然问出一句:“你们算什么?

    所以他算什么呢?

    草台,烂戏。

    梁京城里轰轰烈烈,又是杀人,又是灭口,风云搅得漫天。为的不就是搭草台唱烂戏吗?

    “你给我过来……”

    赵河明一把拽住玉霖的袖子,“你给我过来!”

    人在无言以对的时候,似乎只能被本能驱使。

    玉霖被赵河明扯得一个踉跄,她忙握住赵河明的手腕,试图把自己的袖子扯出来,然而她早就没有力气,又如何对抗得了一个男子。

    “张药!”

    张药头顶炸响,人却愣在马上。

    “张药!你瞎吗!”

    玉霖拼命挣扎,“我身籍都还在你家里,我还是你的人!你倒是帮我啊!”

    她在说什么?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到底知不知她点燃的东西是什么啊?

    她怎么可以如此冷静地说出如此要张药性命的话。

    “张药!我真是……张药!张药!”

    一连三声直呼其名,一声盖过一声。终于把张药从天盖地压里喊了出来。

    想什么不能再想了,再想他就废了,于是他只管受本能驱使,飞身下马,几步跨至玉霖身旁,人都晃出了虚影,接着反握刀鞘,就刀柄在赵河明手腕上一顶,其力之狠,顿时迫得赵河明松开了手。

    脱身后的玉霖立即闪至张药身后,死死地抓住他的胳膊。

    张药侧头看向她,只见她躲在他身后气焰比将才还要嚣张,“我以后的话还会更难听。”

    见赵河明还欲上前,张药刚想举刀,却发现握刀的那只手被玉霖抱得死死的。

    他无奈只得将刀换了一只手,一把抬起,抵在了赵河明的眼前,“她不想跟你走。”

    “那是她糊涂!”

    “她不糊涂。”

    张药顿了顿,奈何脑子卡死,也想不出什么动听且文雅的话,只得一句,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出来。

    “她很好。”

    吴陇仪在赵河明身后听得心惊,唯恐再说下去,明日传成城中闲话,玉霖早就是个疯妇,她无所谓,可赵河明却再无法收场。想着忙唤跟来的毛蘅一道,带上家人上前劝说,“道理且不再此处论,如今庆阳高墙饿死人,明日朝上定有一番大论,且随我等回去相商,不可在此处失了仪啊。”

    赵河明死死地看着张药身后的玉霖,她攀着张药的胳膊,只露出半个身子。

    这一幕,令赵河明觉得割裂。改换女装后的玉霖多了一份难缠,难堪的处境让她承认她自己很弱,所以起手完全不讲武德,可最后又总会落向《梁律》。

    没有底线,却好像有原则。

    赵河明闭上眼睛,耳边尽是吴陇仪和毛蘅等人的劝说。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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