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惠云道:“因为江崇山六岁坠马伤头,从此书不成诵,文不成句,这么多年,它连论语学而篇都背不出来,若习武戍边倒是可以不恬祖德。科举及第?那是个天大的笑话。前两年,他乡试中举,我就知其中有你们斡旋,只是我自私护短,不肯害我自己母族。”
赵河明摇了摇头,“那为何这一次……”
“因为你们要无辜而卑微的人去死。”
江惠云说完之后,静静地望着赵河明,沉默了半晌,忽地叹出一口气。
她收回伸向赵河明的手,揉了揉潮湿的眼眶,“你是赵家精心养大的公子,你从来没有上过战场,你不明白,我和父兄、以及那上万兵将,拿命去守一道城门,究竟是为了什么?”
赵河明道:“难道不是为了功勋彪炳……”
“我不否认。”
江惠云接过他的话,“我不否认上战场的人,都想要功勋,可若只为了功勋一样,能撑多长久。”
赵河明不禁笑出声来,“那是为何?请夫人赐教。”
“为了人,为了城门后无辜而卑微的人。”
江惠云沉下声来:“天下叛军起于草莽,缺钱无粮,但凡入城就没有不抢掠的。一户人家半生的积蓄顷刻毁尽,家破人亡就在破城的那一瞬。我们求功勋,守的是天子的天下,也求良心,守的是人的土地和家。我是赵家妇,也是江家女,我敬仰我的祖先,我有我自己的良心。”
赵河明垂下眼睑,袍脚已被雨水浸湿了一大半。
江惠云的话悬于他的头顶,像剑一样令他心惊。
“赵河明,我嫁给的那一年,我觉得你也有良心。”
“那现在呢?”
面前又是一阵沉默,“也许还没有丧尽,我也不知道了。夫妻是一体,你对我有恩也有义,我无法和你决裂,但我绝不能背叛自己。所以对不起……”
赵河明忽然加快了语速,“可你知不知道,小浮使的是什么手段?她写下‘梧照半死’,援引《问刑条例》的春闱旧案和梧桐诗案,你我江赵两家,都会被她拉入‘谋逆’的泥潭。”
“可她还有别的办法吗?可我们会死吗?”
赵河明一时怔住。
江惠云倾身靠近赵河明,恳切道:“我们死不了,我们树大根深,顷刻不死。”
“这话是小浮说的吗?”
江惠云摇了摇头,“不是,是我自己说的。天机寺被烧毁的那一次,她为救刘影怜,仿写你的虎爪书,害你被软禁内廷。我曾去质问过她,我说是不是因为我树大根深,顷刻不死,她就可以心安理得挫伤我们。她没有回答我,只是跪在我面前向我请罪。我好生气,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又好心疼当时的小浮。后来我终于慢慢明白过来,想通了我为什么如此矛盾。赵河明,上位人不能行恶,一丁点都不可以。”
“这未免过于绝对……”
“因为不公平。因为我们杀人不必偿命,我们遭不到报应,可天下人不是只会打断牙齿和血吞,还有人和小浮一样,拼上自己的命,也要剐下我们一层皮。我喜欢这样的姑娘,我就是要帮她,哪怕让我自己下高台,卸功勋,我也无所谓。我还不老,我还可以远赴郁州,和兄长一起,再为我自己杀回一份诰命。
赵河明在雨中沉默了良久,马车上的灯笼被风打得东倒西歪,照于人身的光也忽明忽灭。
明灭之间,赵河明缓缓地抬起了头,问江惠云道:“若有一日,我不再是世人眼中的百官之伞,你会如何?”
江惠云应道:“你不是百官之伞,也是我江惠云的丈夫,跟我回家吧。”
赵河明连嗽几声,问道:“你不想问问我,今日是先生赢了,还是学生赢了吗?”
江惠云摇了摇头,“不用问,我知道你一定输。”
“为什么?”
江惠云凝向赵河明的面容,“我知道,你没有那么想赢,你和她博弈,是因为你知道她对自己下的是死手,你怕她赢了你,你自己就要再眼睁睁地看着她死一次。”
“所以你不怕吗?”
“怕。”
江惠云望向漫天雨幕,“可我信她,她不会死的。”
第109章 一处吻 凌乱之所,困顿之间。 她吻了……
大理寺狱, 饿了一整日的玉霖开始和一块干冷的馒头以及一碗轻稀的菜粥博弈。
她着实不爱吃这些东西,那块馒头硬是拿起来几次又放下几次。
牢室里寒得厉害,她又被换上了单薄的囚衣, 腹中空瘪, 就更觉浑身冷得难受, 几番纠结,她又不得不拿起了那块馒头。
是时,牢门尚未锁闭, 张药抱着一床被褥进来,弯腰放在玉霖腿边的干草上, 铺褥时,顺势扫了一眼玉霖捏在手中的东西。
“你吃不下去吗?”
玉霖没有回答。
张药铺褥的手无意触碰倒了她的小腿,她竟是一怔。手里的馒头险些因此落地, 她慌忙捞住,一面侧头掩饰。
虽然她早就知道张药照顾张悯很多年,不论针线功夫还是家中杂务都是一把好手, 可今日她说出了那句“可以”, 眼前张药对她的这一番照顾, 着实令她心中生涩。
“你……还不回去吗?”
“就走了。”
张药半跪在玉霖身边,被褥抖起,而后落地平扑,掀起的风流险些扑灭了二人身旁的烛火。
张药伸长手臂,仔细地压平褥角,一面道:“我不习惯和这里的人打交道, 但我可以找杜灵若,让他来照应你。”
“他连大理寺狱也有门道吗?”
“你忘了我是怎么找你寻死的吗?”
玉霖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岔开话道:“不用麻烦他。这都算是好日子了, 更难的我都过来了,何谈这些。”
张药铺好被褥,转身从玉霖手里拿过了那块馒头。撩起白衫,在玉霖面前蹲了下来。
“我问你,你不爱吃牢饭,去年在刑部狱是怎么过来的?”
玉霖把退向身前缩了几寸,她还在想那句“可以”。
那句让她第一次在张药面前败下阵来的“可以”。
恍惚间她也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张药不在,她倒是能在赵河明面前“大放厥词”,张药在面前,哪怕他早就穿好了衣衫,收拾好了被雨打湿的仪容,身心干净地杵在她面前,但凭她处置,可她却根本处置不了他一点。
“玉霖。”
“啊?”
张药并没有在意玉霖的失神,复问道:“所以你在刑部狱是怎么过来的?”
玉霖勉强收拾起神思,轻声答道:“饿得要命的时候,牢饭也好吃,现在也就是还没饿到那份上,才嫌它太硬了难咬。”
她刚说完,却见眼前伸来一只手,手指上捏着一块掰小了的馒头。
“你……”
“别说了。”
那只手向上一抬,压下了玉霖的话。
“吃吧。”
玉霖终是接过了馒头,一点点塞入口中。
掰小的馒头果然更好咀嚼吞咽,她端起菜粥喝了一口,身上也稍微有了一丝暖意。
“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张药继续掰着手里的馒头,声色淡淡的,“唯独在吃穿上,比常人挑剔。”
“想吃点好的,穿点好的,也不算什么太……”
“我没那个意思。”
张药打断玉霖,看着她从自己手上拿走小块的馒头,“我想说,你小时候应该过得很好。”
“好像是的。”
玉霖没有否认,说完又向口中塞了一块馒头。
果腹之后,人果然也舒服了不少,原本干冷的馒头,也渐渐咀嚼出了甜味。
她一面示意张药继续掰不要停,一面道:“我有些很模糊的记忆,记得我应该是有钱人家的女儿。”
张药将馒头全部掰成了小块,托于掌心,递到玉霖面前,“你做官后,没有想过去找一找你的父母吗?”
“没想过。”
玉霖说完,又喝了一口菜粥,续道:“不重要吧。”
张药抬头:“连父母都不重要?”
玉霖摇了摇头,沉默了一阵,忽对张药道:“找到父母,我要如何跟他们解释,我这胡作非为的半生呢?母亲若是知道,我考过科举,做过高官,蹲过大狱,跪过刑场……她应该,不知道怎么评价我吧。”
“她不会评价你。”
玉霖莫名一怔:“什么?”
“她又不建祠堂。”
张药说着,侧身在玉霖身旁坐下,同她一道靠在冰冷的狱墙上,手上仍然托着那几块馒头,续道:“她评价你做什么?”
玉霖一怔,侧头望向张药道:“你……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是你教我的。说得不对吗?”
对。
玉霖无声而应,轻轻抱住了自己的肩膀,从前那无边的噩梦幻影,此时像一副织锦巨画,被那句:“她又不建祠堂。”抽出了丝,抽丝扬起,织锦也跟着一点点消解,逐渐瓦解着,她的恐惧和愧疚。
母亲建不了祠堂,母亲不会审判她。
囹圄困地,她有些想念,那个早已记不起样貌的母亲。
“你……还不回去吗?”
张药不答反问,“你在担忧什么?”
“我……”
“你放心。”
张药侧过脸,望向玉霖:“虽然你说了‘可以’,但我不是浪得一点都克制不住。”
什么叫“浪得一点都克制不住?”
玉霖听了,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眼睛,“张药你能不能学一些雅言。”
“以后会跟你学。”
他说着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如果我还有以后的话。”
不知为何,玉霖有些想哭。
张药这个人胸中无墨,言辞寡淡,但也得之胸意直抒,词皆达意。
因此随口一言,就能轻易瓦解掉她深藏最深的疑问和愧恨。
“你身上难受吗?”
“难受。”
他答毕,利落地剥开玉霖的话,直戳言外之意。
“但这里不是我的地方,不干净,不准我纵性。你挑剔,更会不舒服。”
玉霖双手一握,声低得几部可闻。“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不走。”
张药垂下头,抱玉霖回来的那一路上,他已经自我折磨了很久。直至他帮玉霖铺褥子,分馒头时方才稍微平宁下来。如今与她同坐,周身的折磨重来,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想在她身边多停留一阵。
“这样对你不好。”
“对我什么不好?”
“对……你的……身子……不好……”
玉霖的声音虽然接连不畅,但张药却等她说完了。
而她说完之后却哽住了喉咙。
“玉霖。”
“嗯?”
你现在不迟钝对吧。”
“嗯。”
玉霖点了点头。
“你什么都知道,对吧……”
他话未说完,身旁的人忽然猛地撑起身子,冰冷的镣铐磕碰他的胸膛,冰凉的手胡乱地绕上了他肩头。
接着,他的话被一双温暖的唇堵在口中。
凌乱之所,困顿之间。
她吻了他。
张药脑中闪过一道惨白的光亮,两股之间,鼻腔之中,尽是酸疼刺疼。
这一刻他终于确定,他的五感真的回来了。
冷暖、痒痛、皆生之于血肉和骨缝,张药不自觉地抻直了双腿。
他好想活下去啊!
可究竟要怎么样才能活下去啊?
究竟要怎么样,才能把罪孽偿尽,然后好好活下去啊?
“你压到我腿了……”
这几乎是张药仅存的一点理智,说完这句话,他只求玉霖能就此“放过”他。
原来冷着脸说再多虎狼之词,看似气焰嚣张,稳稳拿捏着阴阳要害,二人之间,好像他一定能做那“人上人。”事实上却终究比不过那女子纵性而来的一个吻。
哪怕她也心中慌乱,不过一时起意,毫无章法。
无奈张药喜欢她。
所以,只要一点点,一点点来自她的情爱,他就甘受活焚,甘成灰烬。
好在她并不想在当下就烧尽张药,应声挪开了压在张药腿上的身子,张药趁此翻爬站立,她却跪着在地上抬头望着他,鬓发散乱,目光中也带着三分无措。
“我走了。”
他将此生所有的罪孽都想了一遍,才逼自己说出了这三个字。
跪坐地上的人回答得比他还要荒唐,“那慢……走……”
不待此话入耳,张药已转身快步朝牢室外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又酸又疼。
玉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那个……你记着一件事,通政司衙门的邸报……。”
“你不用叮嘱我。”
张药一步也没有停留,抬高声音回应玉霖:“外面的事我处置,你……”
你什么呢?
天地之间还有别的语言可堪在此刻出口吗?
他行走如风,狱道也畅行无阻,不过片刻,他就已经径直走到了大理寺狱的门口。
一股暗含雨气的风迎面扑来,却无法吹冷张药的皮肤。
道上归家的路人掩着头,遮着面,彼此抱怨道:“今年春天怎么了,怎么突然冷成这样了?”
“谁知道呢?”
那人说话间拢紧了衣衫,瞟了一眼额头冒白气的张药,缩回目光悄声道:“怕不是,这梁京城里有什么冤孽吧。”
此话当真不假,次日天仍未放晴。
大风裹挟着雨水扑打着内阁值房的门扇,天还没亮,几个随堂太监冒着雨提着热水推开值房的门,浑身湿得厉害,不免嘟囔道:“这鬼天气真是要人命了……”
“可不是嘛……哎哟,刑书大人在啊。”
他们倒是有好几日没见过赵河明了,今见他独自坐在灯下,忙将提来的热水倒了一盆捧给他,“您沃一沃,这天冷得,哪像什么三四月间啊。”
赵河明正要道谢,忽听门上传来一个声音,“几位公公请先出去。”
众随堂回头,但见赵汉元立在门上,目光阴沉,脸色着实难看,起头的太监忙应道:“是,我们在外头伺候。”
说毕,纷纷放下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