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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刀切斧砍,促然道:“你进来做什么?还不快滚出去!滚出去啊!”

    张药什么都没有说,他沉默地跪下,一把扶住许颂年的身子,将他护在自己的身前。

    许颂年原本毫无挣扎之力,此时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反手狠狠给了张药一巴掌,“你要做什么?你不听我的话了吗?”

    张药受下这一巴掌,依旧没有出声,他抹开被许颂年打散的碎发,却把许颂年护得严了。

    榻上的奉明帝坐直了身,他脸色潮红,似是高热未退,声音也是哑的,却听得李寒舟等人胆战心惊。

    “怎么?看不下去了。朕有没有跟你说过,你若违逆朕的意思,朕不责罚你,朕让他脱一层皮!”

    许颂年望向奉明帝,满眼通红地乞求道:“主子,求主子责罚,求主子您放过他……”

    “我从来没有违逆过陛下。”

    许颂年一把摁住张药的手腕,“苍天啊,你别说了……”

    张药却没有回应许颂年,不要命一般地抬起头,直视天颜。

    那张苍白而扭曲的脸落入他的眼底,很有意思,他做了十多年的镇抚司指挥使,见过无数次天子,拥有异于常人的眼力,可直至今日,他才真正看清楚奉明帝的模样。

    “陛下让我去逼韩渐改供,我去了。”

    “可你失了手!你……”

    “是。”

    张药顿了顿,“我失了手我该死,只要陛下不迁怒我的姐姐,陛下赐死我,我不辨一个字,立刻受死。”

    “你说什么?”

    这种话,奉明帝是第一次听张药说,一时之间,竟觉此人有些陌生。

    张药摁死了身边的许颂年,不容他在阻拦自己,看着奉明帝继续说道:“陛下,这十几年来,我也偶尔失手,每一次失手我都请过死罪,那并非我为了平息陛下的怒气而被迫请死,那都是我的真话。”

    这一番话说完,殿内一片死寂,唯有炭火炸响,在奉明帝耳中越来越吵,直至演化为一连串点燃的鞭炮。

    “你在问朕要什么?同情吗?你也配!”

    他说着,撩开被褥,赤脚下地,几步走至张药面前,指着他的面门呵道:“谁许你说这么多话的,谁许你在朕面前说这些话的!你把朕的尊严丢在三司的公堂上,你还有脸问朕要同情,你是个什么东西,你……”

    “我是个罪奴。”

    张药垂下眼,看着奉明帝青筋突暴的脚背,平声道“我其实根本不知道我自己做错了什么,但陛下要将我怎么处置,我都无话。”

    “你不知道你自己做错了什么?”奉明帝切齿而问。

    “你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你不知道毛蘅和吴陇仪传你去三司公堂是要做什么吗?你不知道他们要羞辱朕吗?如今无可挽回,张药,你简直是愚如猪狗!”

    张药沉默了须臾,忽道:“在看到邸报之前,陛下知道三司要做什么吗?”

    奉明帝猝然哽住。

    的确,看到邸报之前,奉明帝也不知道三司要做什么。

    事实上不光是奉明帝,连毛吴二人,也是在不知不觉间,被玉霖牵行至当下的境地的。

    在她出首自身,自认写下“梧照半死”之前,根本没有人想到她会和春闱舞弊一案有任何的关联。

    “我是猪狗。”

    张药眼前似乎根本看不见李寒舟,也不觉得此话自辱,他放平了声音,“我请一死,请枭首剥皮,请曝尸道中。”

    他说完终于松开了许颂年,朝奉明帝俯身一拜。

    许颂年侧头望了一眼张药的背脊,哽咽道:“陛下,他小的时候奴婢没有让他读书,长大以后,更不准许他结交官场。他这十多年来只知听令行事,认的都是死理。他绝非有意损害天威,他实在是不慧,他根本不懂君臣博弈,他不懂啊……”

    “我不是一点都不懂。”

    张药接过许颂年的话,“我只是斗不过她、们”

    那个“们”字,是为遮掩他话中的那个“她”。

    天知道,张药说这话的时候,心中有多么畅快,甚至抑制不住地,扯起了半边嘴角。

    “哈哈……”

    奉明帝忽地笑出声来,接着仰起了头,接连几声笑开,直笑得李寒舟毛骨悚然。

    “到头来,反将朕一军,怪朕把你张药养成了个废人,行,行!你斗不过他们,朕亲自来斗,外头那一个个不是都怕朕要病死了,争先恐后地想去把庆阳墙挖开吗?好,好!朕见他们,朕亲自见他们。哈哈……朕有什么不敢见他们的,朕就不信了,朕就不信了……”

    话说到最后,奉明帝的声音却越来越小。

    不论是张药还是许颂年,甚至一直僵在一旁的李寒舟,都从这个在位二十多年的皇帝口中,听出了一丝胆怯和恐惧。

    那一封邸报虽然无法给天子判罪,但却足以让他天威蒙羞。

    这么多天奉明帝始终不上朝,不见官员,表面是因为病了,事实上却是因为那满心的羞耻和不甘。

    可他若想继续披这身龙袍,继续当这个天子,他就不得不面对梁京百官,原本他还想拖一拖,拖到他想好弹压之策,然而,那一道道请立太子的奏本却令他终日惶惶,坐立不安。

    张药不能再用了,至少在他的政治信用,被那封邸报废得七零八落的当下,他不能再自刮几面。

    如玉霖所言,他必须要精神矍铄地坐上金门,和吴陇仪、毛蘅、韩渐这些人,亲自斗一场。

    “李寒舟。”

    “啊,在。”

    奉明帝看向许颂年,“朕让你鞭他多少来着。”

    “回陛下,一百鞭。”

    “还剩多少?”

    “还剩……五十六鞭。”

    张药已然做好了替许颂年领受的准备,却听奉明帝道:“剩下的免了。回去养着,后日,跟朕回宫。”

    第113章 家中女 但我不能只是江家的女儿吧……

    仍是大雨连天。

    江惠云从官驿取回兄长的家书, 归至赵府门前车马停下,仆妇打起车,一脸忧色地对江惠云道:“夫人可算回来了。”

    江惠云矮下手中的家书, “出什么事了吗?”

    仆妇忙道:“倒也不是出事……是夫人母家的人来了, 现在花厅子上, 老妇人听说子孙在牢里受了苦,哭得胸口疼,已经昏过去一回, 现下,还不知道缓过来没有……”

    江惠云听完看了眼府, 果见江家的车马拥在门前的石狮后面。

    她在车上抿了抿唇,收好兄长的家书,也不让人搀扶, 径直下了马车,接过仆妇的伞独自撑开,连穿两道跨门, 直入花厅。

    江府原是兴旺大族, 可北方连年叛乱, 上一辈的男人们几乎都填在了北方战场上,到了江惠云这一代,各房虽都有后,但却只有江惠云和其兄长还蹚着前辈的旧路,驻守北方。因此祖宗的荫封逐渐减少,家业渐衰。

    江惠云十八岁那一年, 江赵二族联姻,无论在明面还是暗地,这都是江家为从文入仕而推开的第一道门。

    那一年江惠云, 什么都没来得及去想,就孤身一人,推开了赵家的那扇门。

    时过境迁,一晃已经很多年。年节之间,江赵二府虽来往甚密,却不似今日这般,哭天抢地扑来。江惠云在花厅门口,听了一会儿老母的痛哭,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推开了厅门。

    她并没有立即跨槛,而是静静地扫了一眼厅中。

    见公公赵汉元并不在,厅内只有赵河明撑尚未全愈的身子,立在江母面前。

    他本在养病,恪守作女婿的礼节在众人面前应付到现在,已是心力交瘁。听得门响,扭头见江惠云立在身后,忙几步上前挡在她面前道:“你去后面吧。”

    江惠云掏出手绢,擦去赵河明额头的汗水,问道:“你是故意过来挨骂的吗?”

    赵河明怔了怔,却被江惠云撇至身后,“看不得这些人没本事做出体面事,还要到你身上来找体面。你出去把身上的衣裳换了,我和他们说。”

    “惠云……”

    赵河明话未说完,已被江惠云撇出了厅门。

    江母见到江惠云,顿时捂着胸口踉跄行来,指着江惠云的额头道:“我们听跟你在赵家的人说了,是你……是你藏匿那个韩渐,让他和那个疯女人一道揭发你弟弟舞弊……”

    江惠云闭上眼睛,她心中有怒意,但却深知对着家人发泄无用。

    江母的声音越发凄厉,手指也几乎戳上她的额头,“那可是你亲弟弟啊,如今这么的冷天,他一个人在监内受尽大苦,这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啊!你还有脸来见我,你……”

    “我有什么没脸的?”

    江惠云睁开眼睛,看向江母,竭力平下声调:“若不是我在赵府,你们能有脸皮来?你们能进得来这花厅?他赵河明会站在这里凭你们无理取闹?”

    “你……”

    江母脸色发白,几乎倒仰,江崇山的妻子忙上前扶住江母,哀求江惠云道:“家里的爷们儿犯了法,姐姐怎么说我们都该受着,可还是要请姐姐可怜可怜我们,若是爷们儿在里头出不来,我这一辈子也就跟着完了,况且,如今倒不是舞弊那么轻的罪名,听外头说,那案里还牵出了一篇大逆不道的逆文,按我的糊涂想头,若平息不过,岂不是我们江家和姐姐……都要完了吗?我们这才不要脸皮的来求这边的姑爷,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啊……”

    她说完,屈膝跪了下去,在江惠云面前叩头道:“我自入江家,就不敢不敬重姐姐,今日拼着做年轻媳妇的脸面不要,求到姐姐和姑爷这头来,也没想着再有什么体面日子过,但求姐姐,劝赵刑书给咱们家一条生路,日后便为门下牛马,也……”

    “牛马哪里不能做,为何非得为那犯了法的去做?”

    江崇山的妻子顿时愣住,江惠云蹲下身,搀她直起身,“你很可怜,母亲也很可怜,就连我自己,也许也会无辜被牵连。可是,家里的爷们儿不可怜,那是他咎由自取。”

    “我明白,我心里都明白……可我该怎么办,没了爷,我怎么办啊……”

    江惠云道:“自古楼台都要塌,祠堂都要烧,但你别害怕,也不要觉得可惜。反正那楼台和祠堂,本来不是你的。如若江家获罪,我也不要赵河明了,不管是什么处置,流放、入官、充军,或是杀头死路,我陪你们一道走。”

    江母扑跪在江惠云面前,抓住她的胳膊死命地摇晃,直摇得自己钗落发散,声音禁不住颤抖,“你为什么这么无情无义 ,老天爷啊,老天爷啊……我到底生了个什么东西啊?”

    江惠云一动不动,任凭江母胡乱抓扯,眼眶渐渐红了。

    江母见她红了眼,倒似燃起了些许希望,哽咽道:“你是心疼母亲的吧,母亲听他们说了,这事没这么难……只要大理寺狱里的那个疯女人死了……”

    江惠云截道:“怎么?母亲在内宅侍奉观音几十年,如今敢提刀灭口了?”

    “你……你……”

    江母被江惠云堵得太阳穴阵阵刺痛,眼前发黑,半晌才缓过一口,猛地哭出声来,众人忙上来将二人拉开,江母跌坐在众人身前,撕心裂肺地哭问:“江惠云……江惠云!你到底是不是江家的女儿!”

    “我当然是。”

    江惠云站起身,低头对江母道:“但我这辈子,不能只是江家的女儿。”

    她说完对弟媳道:“你们把母亲扶起来,我帮她梳头。”

    江母哭道:“我不要你伺候,你给我滚出去!”

    “这不是母亲的家。”

    江惠云说完,示意家仆去打水。

    随后走近江母道:“我拿我这一生所有的功勋去向天子换母亲的性命,若能换得回来,我不求母亲原谅我,但求母亲以后,不要在活在对无辜之人的怨恨里。”

    一言毕,她抬头扫看厅中众人,“等我替母亲梳洗好,你们若再闹,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赵河明立在门前目睹了所有,那一句:“但我不能只是江家的女儿。”始终在耳,萦绕不绝。

    他喉头紧痛,耳根发烫,人站得久了,也着实累了,正要往后堂去,回头却听家仆来禀。

    “老大人那边递了话来,让大人去呢。”

    赵河明换了一身衣裳,乘车前往赵汉元的大宅。

    一进门,仆人便引着他往后院里去。

    天已经晚了,连丛翠竹夹道,延伸向赵家家祠,赵汉元独自一人在祠中等他。

    赵河明撩袍进祠,正要对着香台叩拜,却听赵汉元道:“先不必拜,坐吧。”

    赵河明依言在蒲团上盘腿坐下,抬头望向满堂牌位。

    烛焰林立,如似火阵。

    赵汉元道:“江家的人寻到你哪儿去了?”

    赵河明点了点头:“是。”

    赵汉元哑声又问道:“你看军报了吗?”

    “还没有。”

    赵汉元将手边的军报递上,“郁州城又破了。大军西撤,惠云的兄长江茂生,带亲兵护郁州百姓出城,杀到最后,只剩下十几人。”

    赵河明摊开军报,应道:“所以江家的人才怕得厉害。”

    赵汉元道:“你在江家人面前受委屈了吧。”

    赵河明放下军报,并没有回答赵汉元的问题,抬头道:“刑部之前错判舞弊案,漏查逆文,不管这其中有多少父亲的手眼,此时都不必再提了,刑部暗中所行之事,往我身上推吧。”

    赵汉元摇头:“此事和你无关。”

    赵河明道:“我身为刑部首官,刑部错判冤案,纵容科场羞辱天子,本来就难辞其咎。我去受死,助陛下平息众怒。既可保全父亲,也可替江家的子弟减罪。”

    赵汉元摇头道:“你以为你死了,毛蘅和吴陇仪会轻易放过我们吗?你以为你这么做,大理寺狱的那个女人就会罢休吗?”

    “我是他的老师。”

    赵河明顿了顿,“只要父亲不节外生枝,尽我全力,倒是将把春闱案的重罪,挟至我一人之身。”

    “糊涂!”

    赵汉元抬手指向头顶的牌位,“你是我独子,你死了,这间祠堂是不是也可以烧了!”

    赵河明听完这句话,忽地笑了一声,低声道:“父亲什么时候能放过我?”

    “你说什么?”

    赵河明沉默下来,终是应了一句:“没什么,儿有些累,一时冒犯父亲,请父亲恕罪。”

    赵汉元叹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赵河明的膝盖,叹道:“我今日叫你来,就是怕你关心则乱葬送你自己。你听父亲的话。明日金门大议,不管大理寺和御史台如何发难,你什么都不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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