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人。
这一声粗鄙之言,奉明帝几欲脱口,好在被赵河明及时断下,随后双手覆地,额触两掌之间,叩首道:“ 玉霖所言不错,十恶之罪,不在大赦之列,不可原宅待罪。”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奉明帝心绪混乱地来回逡巡,甚至踩上了赵河明的手背也不自知,“朕让你家中待罪你就给朕滚回去,你……”
一阵狂风由天而下,吹得百官衣冠猎猎。
风声灌入耳中,奉明帝说了些什么,赵河明并没有听清,然而女子的声音,天生锋锐,愣是划破了混沌的风声,切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陛下疯了吗?”
百官皆朝玉霖看去,吴陇仪眼底泛出了潮气。
普天之下,人人都想好好活下去,人人都想好好对待自己,求安者都期待以后生儿育女,子孙满堂,寿终正寝,烟火永续,求名者哪怕死谏,也要标榜自身,贤不惧死,名载春秋,谁会不要安稳也不要名声,去质问天子一句:“疯否?”
“大梁《律诰》是罪女为陛下起草,陛下亲自颁订的,如今,陛下不认《梁律》,不顾大礼。”
她一面说一面笑着点头,“陛下疯了吗?”
“你……你说什么?”
奉明帝双手狠力捏紧,指节作响,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不敢去看跪在他面前的姑娘。
“陛下疯了吗?”敢问即敢答。
玉霖放开了声音,偏头看着那个侧面而立的天子,三问疯否。
奉明帝缓缓地转过面目,那张他越发觉得熟悉的脸也一点一点地占据了他的视线。
曾几何时,他也这般问过那张脸——你疯了吗?我是你夫君,是你的天,你要翻你自己的天,你疯了吗?
今日金门,一切犹如因果报应。
当年他捂死了赵湖灵的发声之门,如今他也似被那只从郁州江水中伸出的手,绞死了口舌一样,发不出第一个音节。
“难怪啊。”
玉霖笑了一声。
整座金门,百官群立成阵,除了风声之外,却只听得见玉霖第一个人的声音。
玉霖的脑海之中,闪过一张寡脸。
真是可惜,此时此刻,张药为什么不在呢?
他若在这个地方,若他在金门初阳之下,看见玉霖,继而听到她后面要说的那一番话,那他这辈子还有什么救?他只能一生一世,身心清净地守着他自己。
为玉霖,守着他自己。
“难怪啊。”
玉霖迎向奉明帝,也迎向扑面而来的长风。
“若非疯癫,怎么会密旨镇抚司指挥使张药,杀同考韩渐灭口?”
“住口……”
“若非疯癫,怎会包庇外戚,将吴姓子民的性命视若草芥。”
“朕让你住口……”
“若非疯癫,怎可使诏狱为天子一人刑场。”
“你……贱人……”
“怎可逼得酷吏自罪,欲死而不能?怎可身为天子,却弃我等于炼狱,令世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住口!住口!住口!”
奉明帝踉跄后退,几乎是撞向杨照月,嘶喊道:“住口啊——”
玉霖闭上眼睛,这一刻她前所未有的轻轻松到她愿意放纵自己,去想她的以后。
和所爱之人的以后,和张药的以后。
建不建祠堂,那都是玩笑话。
生儿育女?若是张药对她的脾气一如既往,那也不是不可以聊一聊。
哎,不管怎么说,此刻是当真可惜。
张药为什么就不在眼前呢,他去了什么地方?他听得见她的心声吗?他会知道,她今日的作为吗?他会因她的存在,而放过他自己错乱痛苦的一生吗?
她好想他啊,多希望他,能好好地活下去。
想着,她牵起了唇角。
然而思念至此截住,她的话还没有说完。
“我若住口,陛下还能听到什么声音呢?”
奉明帝扫向满朝文武,那成百上千的补服禽兽,就像突然活了一般,张雅舞爪地向他扑来。
然而周遭却是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
天子不能被当面羞辱,也不能被唾面辱骂。
可若当真想斥骂天子,该当如何?
沉默
唯沉默而已。
奉明帝在这一片沉默之中,清晰得听到了无数尖锐的声音,如寒冷的金属相互刮擦,一阵一阵地往他的脑中钻去。
“说话……”
奉明帝指向百官,“你们在想什么?朕让你们说话!说……”
他说着猛咳一声,一股腥甜涌上,他只得捂住口鼻,密集地吞咽着,试图把那一股血腥咽回。
玉霖望向毛蘅,轻道:“毛大人,其实还是有一句话可以说的。”
毛蘅低头:“什么……”
话未说完,他倒是突然反应了过来。
事实上他至今仍然有些厌恶玉霖,厌恶她的放肆和狡黠,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她既然冷静,又勇敢,其性敏胜诸公。
毛蘅摇了摇头,执笏上前,朗声道:“请陛下保重龙体。”
奉明帝捂着胸口回过身,却听那下一句跟来:“臣请陛下以江山为重,奏请陛下,早立储君。”
此话一出,奉明帝再也遏不住胸口的呕意,一口污血呕地,人也再支撑不住。
失神之前,他指向玉霖,吐了最后一句话:“即刻……处死她……凌迟……凌迟!”
第117章 劫囚道 你坐好,不要妨碍我。
天子在金门呕血, 司礼监的人顿时乱作一团。
杨照月是因陈见云失势在外,许颂年受罚卧床,这才独自支起司礼监。人到底是年轻, 见此情形顿时没了大主意, 慌不迭地召杜灵若带人将昏厥的奉明帝抬往内廷, 回头将内阁几员都过了一眼,最后还是撩袍连步下阶,行至赵汉元面前道:“赵老, 如今掌印不在,我做不得主, 需得回明白了,才能照应里头。至于这外头……我知道赵阁老您久病不好,然也只得冒昧, 必得请您主持内阁,才好平复。”
赵汉元应道:“御体不安,我虽朽木之身又如何敢辞?今我与众阁臣待守文渊阁外, 随时奉召。至于各衙首官, 皆回署内值守, 暂不得归家。”
杨照月忙道:“全仰仗阁老处置,我这就回监,向掌印回话。”
他说完,疾步朝内廷去了。
百官却皆不敢自散,聚在金门上,皆要上来问内阁一个主意。
赵汉元示意众人暂候, 独自走到赵河明身边,低头道:“你先起来。”
谁想跪在地上的人却根本没有抬头。
“儿如何起?”
赵河明闷声一句,赵汉元听罢气得径直想走, 然而百官皆在他又不得回转。
“你要如何?你要让大理寺卿带你走吗?如今是什么时候,你没里没数?!还是你也疯了!”
吴陇仪见赵氏父子僵持,又见毛蘅不肯开口,只得走上前来道:“如今陛下昏厥,朝内安定为第一要事,非谋逆判君之案司内皆可暂搁,陛下既定刑书家中待罪,我等也必遵君令而行。”
赵汉元道:“既遵君令,那此女……”
吴陇仪顺着赵汉元的目光朝玉霖看去,与玉霖迎目时,赫听赵汉元恨声道:“此女当立即处死。”
“父亲!她……”
赵河明话未说便赵汉元厉声堵了回去。
“你给我住口!”
赵河明并未听从赵汉元的话,愤然道:“为什么我待罪而处她即刑!她……”
“赵河明。”
这一声倒是清幽而平静,赵河明一怔,回身见玉霖正看着他。
“玉霖……”
玉霖冲他笑了笑:“你以后,再也不可能做刑部尚书了,对我来,这就够了。”
“哪里够了?”
赵河明摊开手来,驳问道:“就为摘掉我头上的这顶乌纱,你就要去死?你一条命就只换我赵河明几十年的前途?到底哪里够了?你真的值得吗?”
“当然不值得。”
玉霖含笑道:“但我没有办法。你位高而我卑微,要伤你三分,我只能去死。不光我如此,所有想要向你们讨一点公道的微末之人,都得付这样的代价,我已算有幸,不幸的人连你们是谁都不知道,就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赵河明朝玉霖膝行一步,“我没有想杀你,我……”
“我知道。”
玉霖点了点头:“你今日想救我。可是你很难过吧。”
赵河明眉心一阵刺痛,玉霖偏头望向他,面上喜收悲露,“就算你解下你这一身的官袍,你也护不了我。”
赵河明哽咽道:“你非得把我的心诛透吗玉霖……”
玉霖没在意他的话,平声续道:“你知道你们判决刘氏的公堂上,我有多难过吗?你知道我身为大梁的司法官,我坐在堂上看着你们刑逼她去认一个她根本不懂的罪名,我有绝望过吗?”
赵河明无言以对。
玉霖撑着地面,缓缓地站起身。
冰冷的械具随着她的动作,窸窸窣窣地摩挲着地面,那声音脆弱,却又刺痛了赵河明的耳心。
玉霖转向吴陇仪,抬袖抹了一把脸,“天子只说凌迟,没说剐我几刀,既是即刑,想来当下也不堪详议……”
她说着顿了顿,哽声道:“少剐我几刀吧。”
吴陇仪错愕一怔。
“你啊你……哎。”说着竟也哽咽了,转身向毛蘅走了几步:“毛卿大人……”
毛蘅冲他摆了摆手,“不用说了,三十六刀为最轻,就行此刑,刑后天子问责,我来写条呈。”
“多谢。”
玉霖站在不远处,向毛蘅行了一礼,随后又向吴陇仪道:“走吧。”
此刻天光破云,风吹流雾,变化莫测。
百官渐次从神武门中散出,玉霖被禁军押解,行在群臣最末。
吴陇仪陪玉霖一道走出神武门,眼看百官各蹬车马而去,不过一刻,门前就散得只剩下玉霖和监刑解囚的队伍了。
玉霖静静地望着头顶的天空,长天高风不存云,天幕湛蓝,连一只飞鸟都没有。
“若有观音在世啊……”玉霖轻声呢喃。
吴陇仪侧头问道:“你说什么?”
玉霖笑道:“我还没有吃到,今年秋天的李公桃呢,我……是真不想死啊……”
吴陇仪立即召来一番役,令道:“去城里问,哪里能寻到鲜桃……”
“不用了。”
玉霖垂头笑了笑:“再好的桃子,都比不过秋天南方运来的李公桃。我这人口味挑剔,死前就更不想将就了。”
她说完,高高地举起双手,铁镣垂下,晃荡在她的头顶。她尽力地舒展开身子,有些荒唐地,当众撑了一个懒腰。
然而手刚刚垂下,眼底就泛起一阵潮热。
忍了整整两个时辰,没漏一丝破绽,她尽力了,可她真的好难过。
她要死了,且她没有办法再像去年那样,亲自救她自己了。
她很想哭,很想已然记不起样貌的母亲,很想刘氏,很想她们真的化过神灵,来刑场上,救她一命。
吴陇仪看见了玉霖眼底的眼泪,甚是不忍,然而前面已有人催行,他也只得道:“走吧。”
说着轻轻拍了拍玉霖的肩膀:又道:“若你还有要交代的事,刑前……皆可告诉我。”
玉霖点头:“好,多谢总宪大人。”
吴陇仪撇过头,暗叹了一声,方令道:“带走。”
也许是天色尚早,道上并没有太多的行人。
解囚的队伍带着玉霖静静地朝皮场庙前行,下了大半个四月的大雨虽停了,天却冷得越发厉害,行在前头的差役忍不住看了看天空,轻道:“怎么风一停,就起雾了啊。”
“这就是天太冷了。”
“哦,那……会不会下雪啊。”
这一声刚说完,身旁立马有人提醒那说话的人道:“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两个番役的话音刚落,行在前面的番役忽然顿住了脚步。
“这……”
吴陇仪忙问道:“怎么了?”
玉霖抬起头,她眼神太差了,除了看见大片大片不知道何时而起春雾,便再看不见其余任何事物。然而就在这一片迷魂之中,她却清晰地听见了一声她无比熟悉的马嘶声。
透骨龙?
是透骨龙吗?
玉霖喉咙一热,然而她还没来得及确认那马嘶的来处,急促的马蹄声便已从前面传来,顷刻之间就已经逼到了一行人面前。
玉霖朝前行了两步,一匹白马猛地从冷雾间破出,马蹄高扬,一下子就撂倒了行在最前面的两个番役。
透骨龙。
玉霖总算是看清了那张马脸,那张和张药越长越像的马脸。
与此同时她想起了那番对话——
“他日刑场再见,你会怎么样?”
“我一定不再旁观,我一定会救你。”
玉霖喉咙一哽,却被牵住了械具,朝后拖行了几步。
“有人劫囚!有人劫囚!”
番役反应过来的时候,押囚的队伍已经被透骨龙从中间破开一条道,番役忙各自拔刀,刀刃划过透骨龙的马背,引得马儿一声凄鸣,然而它却并未因此停下,毫不迟疑地朝着人群中的玉霖奔去。
眼看刀剑无眼,吴陇仪忽然高声呵道:“不得伤到人犯!”
这道令下得有些古怪,众人一愣,举刀欲砍的人也迟疑了。
就在霎那之间,透骨龙已在玉霖面前陡然停下,与此同时,有一人从斜道破出,刀未出鞘,却轻而易举地将玉霖身后的两个番役掀翻在地。
那人身着夜行紧衣,一把挽起透骨龙的缰绳,翻上马背,正要反身朝玉霖伸手,却见那只手早已向他伸来,甚至拉住了他的衣袖,用力不轻,下一瞬,竟拉垮了他的肩袖。
“救我!”
果然是个拼命想活的人啊。
哪怕是在千钧一发之际,那人还是抽空扫了一眼自己露在袖外的肩膀,无奈道:“拉我的手,别拉我的袖子。”
“好……好!”
玉霖果然迅速握住了那人的手,十指相扣时,那人猛一使力,一把将玉霖带上了马背。
“你抱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