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

    “明日任家大郎来,您同他说定了便好。”

    禾穗想得很开。便宜爹没忍心据实相告,但今日彭氏话里话外的意思,这事怕没那么简单。

    赵家在镇上有些势力,借着赌债要她嫁去冲喜。起先再不喜周慎之,禾丰兆都为原主去走一趟,除了爱女之心也是思量到民不与“官”斗。

    周慎之现下是白身,但秋季解试后可不一定,赵家也会有所忌惮。

    如今要么避祸远走他乡……那娘留下的新手出摊大礼包岂不白白浪费。

    要么留在此地就要找个能护得住她的……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点着桌沿,顺着便宜爹拉的媒,禾穗脑中接着跃出另一个身影。

    看着冷厉粗犷的人,却矮下身凝眉专注地帮她套草鞋。禾穗拢紧了些手,不受控制地回忆起男人微微下沉的肩峰,还有在她手下绷紧牵动的三角肌……他应该挺厉害的吧。

    任、洵,两个字在唇边辗转。

    越咂摸,禾穗越觉得在原文里好像见过这个名字,但弃文弃得太早,一时半刻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有两票的强力推荐,在原文里也有名有姓,多半是有点实力的。

    既然要嫁,就嫁个相对靠谱的。往远了想看他的样子,也不像痴缠之人。

    先把眼前危机解决了再说。

    “等会。”禾丰感觉自己吃多了有点犯迷糊,连忙伸手打住。

    “先前死活不干,怎的这么快就改主意?你们见过了?”

    毕竟刚受过“情伤”,禾穗也不好卖乖说什么“早让我见一面不就完了,这事闹的”云云。

    她实话实话,“爹您就别瞒我了,二婶都同我说了。”

    “倒是还有另一个选择,您不也知道?”看禾丰兆几番张口又没说话,禾穗索性一口气全说了,一副“要不您拿主意”的听话模样。

    复述的无非是什么“表哥人虽不及我高,但倒有三个我壮实”、“不知为何而立之年还未娶妻”、“生出儿子便是正妻了”、“提了嘴三娘也未成婚,结果差点遭了打”之类的。

    禾丰兆眉毛拧成结,听到她说挨打,心一下揪起来,“可伤着你了?!”

    “我没事。”禾穗神色安抚。

    看着女儿受了委屈还只能强装无事,禾丰兆心里火烧火燎。

    “这些个做长辈的,明知你还有伤!”

    禾穗笑笑,“婶婶大抵也不晓得这些,没曾言语,倒是冯婶和任洵带了好些东西来。”

    橘黄火光落在少女侧脸,莹润的暖色却融不进去一般。在“噼啪”声中光影晃动,闪过素白灰冷。头上缠着几只宽的布虽减了些,但也不至于瞧不见。

    旁人都比这些个亲戚上心。

    禾丰兆颓然地长叹口气,出于私心他也是不愿这唯一的女儿嫁得太远。

    “好,既然你也同意了,那就提上日子趁早办了。”

    “嗯。”禾穗应声,毫不意外禾丰兆对彭氏所为的沉默。

    这便宜爹软弱又顾忌兄弟情分,出了事光会掉眼泪。那二婶瞧着笑盈盈的一团和气,却处处算计,他这些年估计没少吃二房的亏。

    血脉里的情谊要割舍不是这么简单的,她也没指望凭这件事就让禾丰兆和二房彻底翻脸。

    不过以后在紧要关头、面临抉择的大事上,他该知道孰轻孰重,应当站在谁那边。

    再者,有些事他能忍,她不会。

    父母去世,禾穗是外婆带大的,外婆走后再没人能护她。一个人独身在外,所有的安全感都来源于自身,所以对于禾丰兆的沉默她能冷静分析,并未流露出多少委屈。

    她眨眨眼,恢复神色揭过话题,“这段时日承了不少人情,我邀了冯婶他们明晚来家里吃饭,任洵也来,您看要不要请他家中长辈也来一趟?”

    “不必了。”禾丰兆起身收拾桌上碗筷,“他母亲去世后,任家就他一人了。”

    原来也是个小苦瓜啊。

    “你快去早些休息,不是说明日还要早起?”禾丰兆催促道。

    看着他忙碌,禾穗抻了抻胳膊应了声“好”。她身上着实酸软难受,明明脑子有余力还精神着,但身体已经很累了。

    今日战果不少,小推车当然不必说,其他能用上的她也薅出来洗净晾在院里。找出来几个能用的木桶、陶罐陶碗,和小推车配套的一个可移动小灶,一口锈了的铁锅,破损的桌椅板凳两套。

    家里空空,她打算都先留着,有些用不上劈了当柴烧也是好的。缺的东西她大概心中有数,其中紧要的是一把趁手的刀,明日重点找。

    想到往后要忙的事只会越来越多,禾穗强撑着酸痛简单拉伸了一下。当然回屋之前没忘最重要的一件事,要钱。

    “爹,还有个事想跟你商量,我想取一部分嫁妆……”

    -

    次日卯正。

    日头还没那么热,吹着徐徐清风禾穗塞了最后一口蒸饼,腾出两手搂紧包袱,只身踏进朝霞里。

    柳河镇北面临水几乎绕了大半个镇,越往西去越房屋越密。她和冯婶约好了在他们家的铁匠铺子见面。

    走了一盏茶的功夫过了座桥,隐约的吆喝声传来。飘扬的各色幌子,店铺紧密相连,小货摊见缝插针出现在街角各处。

    人影攒动,烟火气缭人。

    算命半仙将祖传铃铛摇得铛铛响,盖不过对街大娘吆喝炊饼声。有人大马金刀坐在隔壁摊要了三份汤饼,吸溜中不忘腾手将革带扯松些。腾起的香味不由分说钻进路人鼻间,一小儿眼巴巴望了会儿的功夫跟丢了娘,站在路中央哇哇大哭。巡街的市吏将人抱到路边,谁知他哭得更凶了闷头就要往外乱冲。

    “诶,哭饿了没有?”

    一道细长的影子拦住他,矮下身递来两颗鹌鹑子。

    石柱眸光平视这个忽然出现的大姐姐,眼泪都忘了掉,手上一重那鹌鹑子还热乎着。

    “你娘一会儿就来这块石头这找你,等她的功夫先填填肚子?这样好吃的鹌鹑子别人可都没尝过呢。”

    本是为冯婶备着的一点吃食,不过晨起时瞧见桌案上还有一包绿豆糕,也足矣,那就先便宜这小哭包了。

    “真的?”石柱扁着嘴,要哭不哭,还是有些不相信,“秤砣、小高他们都没吃过?”

    “骗你作甚。”禾穗起身混不在意般,“你不吃我给他们拿去了,还跟他们说…你今日在街上哭鼻子了还哭得老大声。”

    “不要哇!”石柱扑过来,又迟疑地往石头后缩了缩,鼓着脸,“吃就吃。”

    眼瞧着刚刚又哭又犟的孩子静下来在那扒壳,两个年轻市史面面相觑。

    “这就好了?”

    贺织挠了挠了脑袋,心有余悸的看了眼胳膊上被抓出来的伤口,另一边略高他半个头的梁秋实不语,自顾打量着这位面生娘子。

    单薄身影挎着个看上去极为不协调的鼓囊包袱,瞧着和小妹差不多的年纪,还是姑娘家的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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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扮。

    藕荷色绣花襦裙配余白色帔子,挽着单髻,露出一张姣好面容。鼻腻鹅脂,秀颈纤纤,衬得她额角那块结痂的伤口格外显眼。动作间,袖口露出的臂上还时有青紫……

    “唔!”

    石柱吃第一口还犹犹豫豫,第二口整个囫囵,转眼全都下肚还意犹未尽。飞快地在身上拭了下手,旋即拉住即将离开的禾穗。

    “姐姐没骗人!可还有这样好吃的鹌鹑子?”

    “过几日应当就有了……行,拉钩……”禾穗几句话哄着人松了手。

    见她将要离开,梁秋实错身拦了半步,“这话着实唐突,敢问姑娘可有难处?”

    禾穗:“?”

    “倘若有只管去衙门报官,莫要……”他眸光垂落,意识到不妥又挪开视线。

    禾穗瞥向胳膊,知晓他是误会了。

    昨日不曾注意,谁知睡了一觉起来,磕碰过的地方竟都如此明显的青了。

    “官人误会了,是我自己不小心。”

    “总算来了!”见一妇人自远处寻来神色张皇,贺织忙杵了下梁秋实。

    “跑哪儿去了你,又给人添麻烦……”

    “娘!”

    一众推搡道谢后,梁秋实再转眼那道人影早就不见了。

    ……

    原主鲜少出门,禾穗也不熟悉典当流程,和冯婶碰了面解释一番两人往质库去。

    这个时代有类似银票的通用货币叫做“便钱”,不过为着买东西一贯一张的便钱不好打散,这一贯三千五十七文钱禾穗还是换了成了银子和铜钱。

    回头望着飘摇的黑色幌子,禾穗眸光晦暗。事急从权,等赚到钱她一定会一样样的赎回来。

    等着。

    禾穗深吸一口气,心口满涨,腾升起一面帆,鼓风而行。

    熙攘集市里,冯婶挎着篮子回头唤她,“咱们要看哪些?”

    “米面、香料佐料,还有鹌鹑和趁手的厨具……”

    得算着必备的买,再留一部分。还在尝试的菜品材料先看着挑回去,定好用量和收支后再来打价格。

    “行哩,米面都是市价。佐料贵些,我知道家老铺子价格公道东西也多。”

    冯八婶挽着禾穗,看她果真走出来了,还有了摆摊子的念头,替她高兴的很。瞧她对诸多事了解不深,张望着眼睛一时半刻收不回来,一路走一路将知晓的都如数家珍同她细说。

    谁家铺子红火味道好,谁家出摊总磨蹭遭抱怨……禾穗听得认真,偶尔还问两句缘由。

    正行着到了地方。

    站在门外就闻到股混杂的异香,里头靠着铺子墙壁摆着木制货柜,分门别类陈列着香料、佐料一眼扫去胡椒、花椒、豆蔻、茱萸、桂皮、薄荷……中央并排两个货柜,上摆着盐、大酱缸子,是寻常百姓常用的几样。

    禾穗目光早在看见胡椒两个字就惊了一惊,在她了解中古代胡椒贵比黄金。抛去价格先不谈,大昭这么一个小镇还能有胡椒的影子,看来这里并没有那么严重的权贵垄断,许多香料早就流通有些钱的平民也是能吃得的。

    茱萸也好,刺激性更浓烈代替辣椒再合适不过。

    瞧见这些侧面反应大昭饮食水平的佐料,这一会儿功夫禾穗脑子里已经做上数道菜了。

    冯婶进去同坐在货柜后头的掌柜搭话,掌柜是个须眉皓然的老头,耷拉着眼一副睡不醒的模样。也不怪禾穗东看西瞧,好脾气的开口。

    “要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