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软如云,满口只能咬下一角。那细密的孔洞不知如何形成的,反倒显得口感奇特,弹牙柔软。

    微微撑开的面顶上,点的倒并非是芝麻,而是细碎的干桂花。米香裹挟着桂花香,蕴着层自带甜味,余韵还留淡淡酒意,清爽热乎,填暖整个心窝。

    陈隆生一口便喜欢上了。

    三下五除二下肚,这偌大个栗米发糕,还挺扎实。只五文钱,也不知这禾娘子可是不赚钱了?

    本打算再向茶摊的小娘子打听着买些其他的,揣着路上吃,那小娘子直摇头。

    “我家也只是暂卖这两种吃食,余下的禾娘子自个摊上还供不过来呢!”

    有老茶客见陈隆生不知情地打听,也跟着凑过来说道,“旁的都好说,禾娘子摊上的卤鹌鹑那才是一只难求呢,县尉来了都得排队。”

    陈隆生做香料生意鼻子灵光,不肖人说,只嗅那滋味便闻得其中香料用得妙甚是融洽,再看那色泽就口齿生津。

    眼下只能憾而又憾,转而多买了几份这合口味的粟米发糕。

    “福满居近日倒上了些禾娘子家的卤鹌鹑……”

    “不过瞧着时辰,应当也全订出去了。”

    “好吃是好吃,就是忒难买了。邹记、岳家小卤的鹌鹑倒也……”

    齐翩翩念着禾穗的好,闻声连忙解释,“我同禾娘子打听着呢,鹌鹑已经联系外头庄子大批备着呢,且食肆也筹备着,以后怕不止鹌鹑,还有不少好吃的呢!”

    “这倒是好!”

    这算是个好消息,几人笑盈盈,陈隆生听着心情起起落落,只遗憾地往外走,解驴绳动作都慢了不少。

    镇这边还有处香料铺子未去,揣好手记,牵着驴又往那处赶。

    陈隆生家在凉州,常有胡商做这香料买卖,他便收拢了些货,水路直下平洲。一般大货皆在商量好的地,或是各处码头卸了一手验货一手交钱。

    柳河镇这家老铺子开了许久,那时他刚做这营生一家家登门询问,老掌柜好心成了一单,后来始终没断过。他也念着这情,知晓老人家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便次次送货上门。

    香料不同于盐顿顿必需,陈隆生来得也不算勤快。照常自驴身上口袋卸下这一路最后的货,错着视线,小心抱进去。

    “老伯!这几个月的货送来了!!”

    从前总半睡不醒坐在台柜后的老人一反常态,“总算来喽!”

    说着便站起身去寻摸什么。

    “呦?近日生意不错?”陈隆生打趣着放下香料。

    直起腰,一转身,便瞧见精神矍铄的老掌柜拎着两只他心心念念的香酥卤鹌鹑,面色红润。

    “可不,有笔大生意要同你谈哩!”

    -

    外婆在时教禾穗的礼节,寻人帮忙或者表达感谢上门都不能空着手去。

    延续到了另一个世界,禾穗已习以为常拎着卤鹌鹑串门或是谈生意。

    从前是想着拿最好的品打开销路,自从卤鹌鹑越来越火后,拎出去倒是更显得诚心。不过她倒并非想营销饥饿效应,只是单纯人手不够,又要供应福满居,还有自己摊位,每日又还得备下饭团食材常常要忙碌许久。

    上次在贺娘子宴上与郭六娘相谈甚欢,得知她家庄子有些禽类经营,说起供货便想着将鹌鹑送去她庄上屠宰进行初加工,再统一送到她这来进行后续卤制。

    这大抵也算是找代工厂了,既要与伍大娘相商,又得抽空去趟郭娘子的庄子视察方方面面都查探好了,再商定工钱后立契。

    前期还是按量算工钱,后续稳定了便按利润划分。

    虽要割出去不少钱,但这样省去一道工序能节省不少时间,省下的时间又能赚更多的钱。

    这笔账禾穗还是算得清的。

    食肆一开对她来说也是往前迈进了一大步。

    这段时期,火了也代表会冒出层出不穷的效仿。

    她点子多,有时还会改进一二。次次冒头领先出新吃食,有些客人吃得就是这“先人一步”。

    且模仿简单,模仿出精髓却难。

    单说这发糕,本朝已有酒酵、发面技术,做这蒸饼,发酵面点。

    这发糕步骤简单,又不看揉面手法,但制作比例、火候、时辰她也是调试了好几遍才做到最接近期望的程度。

    米浆、酒酿搅匀,观察其在温水中变化,发酵完成要迅速上锅。全凭一双眼睛两支手,这一气呵成,成与否,还得看揭盖那一瞬间。

    “香!”

    “真软和~!”

    “这真是咱家酒酿做的栗米糕?”

    曾记酒肆内,曾氏托着软软胖胖的发糕,惊喜的很。曾平已经不嫌烫,囫囵啃了大半个,也跟着啧啧。

    “咱家这酒……啊不是,禾娘子这手艺……啧,真真好。”

    “这酒味不浓混着米香,清香好闻的很。”曾氏耸动着鼻头,倒也没像自家男人一样掉脸埋头就吃。

    冲着忙了半日,还特来送吃食的禾穗道谢。

    “娘子也太客气了,回来后娘子劳烦记挂,竟特送来两只卤鹌鹑,我们收下已然是赦着脸了……这今日怎的又好白吃呢。”曾氏说罢便想掏钱。

    禾穗忙按住,“曾娘子才是客气,咱们邻里的我麻烦您还差不多。这摊子小一来人便占了不少地,我也没旁的好相与的,一点吃食……这酒酿还是娘子赠的,没有这样好的酒酿哪来这栗米糕,娘子尽管尝就是了。”

    “提钱就生分了不是?”

    女子逆着倾洒进来的光,立在身前。手心搭在腕上,栗米糕似的软热。从前瘦削的不成样子,现丰盈不少,眉眼扬起漾着真诚浅笑,浑然看不出曾经历何种困境。

    曾氏自打关店探望婆母回来就听得不少言语,皆是唏嘘的很,同为女子能挑起担子做到如今她也是佩服禾穗的。

    虽是一条街的但瞧着禾穗一女子整日操持,挣得都是些辛苦钱她也不曾眼红什么。

    听这番话说得人心里熨帖,令曾氏心头一动,捏着这双生茧的手。

    “好!”

    “这几日你生意忙,不如我寻人替你将着推车送回去罢,你就在我这歇歇吃些茶点再回去,也不耽误。”

    她扭头看向那边全然不在一条道上男人,将人拍回神,“一会儿找个小厮,你也一并去,将禾娘子这推车送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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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留她去院里说说话。”

    曾平莫名只觉得吃了个发糕,两人忽然就姐妹似的手拉手了,脸上挂着“啊?”的神色。

    曾氏无言,正要浑他一眼叫他去办,却被禾穗拉住。

    “多谢姐姐好意,只是今日……”

    见人有些犹豫,曾氏顺着禾穗视线往外探去。

    不知何时那摊边出现了个精壮汉子,宽厚肩背,轻松拎起那些物件安置在推车上,微敞的粗布衣衫随着动作绷紧又松开,身形磐石样坚实。

    他将一切捆好,抬首张望来。细碎树影投他面上,眉眼深邃,眸中烁起柔和的光。

    注意到自己也在看他,视线自身前女子身上挪开,飞快掠来。冷迫锋利一闪而过,隔空轻点了下头,转而侧过身去。

    曾氏反应过来,有些磕巴,“那是……你……夫君?”

    男人的眼神令她有些发憷,曾氏摇摇头,大白天的大抵是错觉。

    禾穗有些不太好意思,“是,这几日才——”

    有些事她觉得自己可以,任洵出现的几次酒肆正好关门,曾娘子这才没见过。也是最近来摊上的人又多起来,有些杂乱,叫煤球不够,这才叫任洵来,再震慑震慑。

    可曾氏会错了意。

    “晓得的晓得的!”

    “我这,诶!这天色也不早了,那就不耽误你们小两口了!”

    曾氏也连忙松开手,露出了然的笑容,甚至是将禾穗送出去。

    总瞧着禾娘子一人,她都要以为这小娘子诓人才做妇人打扮呢。应当是男人近来才回来罢,小别胜新婚,她可不能耽误人家了。

    远远看着,那道倩影伴着伟岸身影,低声说着什么。男人背起车绊,垂头同她低语,眉眼都卷漫起温润春水。

    啧啧,这男人啊,眼睛里透出来的感情做不得假。

    两道背影强烈反差又格外和谐,在粲然天光里渐行渐远。

    回忆画卷也随之展开,曾氏倚着门框远眺,眸中含着温情,轻声恍然自语。

    “我们以前一起做生意是不是也有这样相伴归家的时候……”

    “啊?”

    回应她的是曾平一脸呆滞神情。

    幻想破灭,曾氏眸光仔细在丈夫脸上巡视,可惜已经找不回当初的半点影子。

    她扬天长叹撞开挡路的丈夫。

    “啊个屁!你下辈子就跟''''啊''''过去罢!!”

    ……

    泼金暖色里,木轮滚滚。

    任洵抬着推车,跟着女子的脚步。

    她衣袂染上浅金,步履轻快,说着方才酒肆娘子的言行奇怪,时不时侧脸看来。

    面色莹白,唇色润泽,发丝生光,一切美好似都聚集在了他此刻的身侧。

    任洵不觉想起那晚……

    他原本以为自己情绪极少外露,可自从遇见她,在那一夜算是彻彻底底突破了。

    分明是冷静的注视,可伴随着“喜欢”这句瞬间的穿透,令他慌了神。

    他敏锐感知到,她在试探。

    但还是甘愿,甘愿剖析一切,向她坦白他的心意。

    ——“是,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