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大人心系灾民,民女也感同身受。这存货虽少,但法子可行。”她话锋一转,目光坚定。

    “不论是于灾民还是救灾之士,这面耐存、便捷,遇热水即食,其中佐料皆能排上用场。一碗面,原不过谋生微技,民女愿将此面制法诀窍写出,若由官府召集人手,连日赶制送往救灾未必不可。”

    “好!好!!”高县尉拳头无意识攥紧,心跳得极快,“禾娘子的功劳我亦不会没了去!”

    救灾这等大事,县令还有意为难,这些年他担得多便叫他过得太滋润了。上任多年原以为抱负早就磨平在日复一日里,可邱廷说得不错,他若是只差一个机会呢?

    如今时机恰好,这新速食储备之法,不止救灾作为府库储粮、军需物资,皆是可行的。

    他要功绩。

    他不仅要跨这道槛,还要日后再也不见这道门!

    一炷香后,禾穗落笔,制作方法所需食材皆落于薄纸上。高县尉绷着脸,大喜过后有些如临大敌的压力,掌心沁出的汗湿软了纸张边缘。

    他迫使自己冷静,而今该立刻贴出告示召集厨役,设立集中点赶制,再将此事呈报州府。

    末了出门前,他回望了眼,冲禾穗抱拳。

    “娘子高义,待集中点设立,少不得要娘子参与过程,届时另附工钱。”

    -

    淮北,裕州晅仓县

    连日暴雨,低处已成泽国,民众相携避于高处。

    “邻州驰援已至!”

    一声呼喊,救灾棚下支起大锅,腾盛而起的白烟叫瞧见的百姓接连寻去。

    “又是白粥……”

    高大汉子望着碗底清澈可见的米粥,说归说还是抬手灌进喉咙,又去一旁取干饼。

    他赤膊卷腿,脚上裹着泥,已是冬日还一身赭色短打?,露出的焦黑肤色上纵横着一道道白痕。分发干饼的小吏瞧见,又多给了一块。

    提防尽溃,河工抢险昼夜不歇,出力气的青壮年能比旁人多食些。

    可尽管如此,熬不住逃去他地的仍不少。

    发饼的小吏在此多日,如今看着黄白花花的一片,亦是面若菜色。

    罢了,夜里等等看,有无不长眼的田鼠撞上来……

    思绪正飞,忽而一只手落在肩头,一高个同僚过来。

    “这边差不多了?底下还有几辆马车困住了,去搭把手。”他瞧见刚揣了两只饼的汉子,一扬眉,“乔大,把你几个兄弟也叫上,还有的忙活呢……”

    山路难行,马车困于半途全靠人力。

    结实的米粮压在肩上,沉得人足下一陷。

    “最后几车了,大伙加把劲!”

    蒙布的车一一掀开,方才发饼的小吏苦着脸,被驱着往后走。

    谁也不傻最后头那几辆车上的货,瞧着比前头的还要大几圈呢。

    他正愁眉不展探手去挪,谁知原以为沉甸甸的货,还真叫他推开几寸。正疑呢,叫乔大的汉子领着一帮兄弟而来,二话不说哗哗上手,将东西扛上。

    都是做力气活的对重量熟悉的很,皆皱眉,这难不成遇上拿谷壳凑粮食的脏事了?

    前头催得紧,几人轻松将东西往回带,坠在后头的小吏瞧着麻袋上落着字,跟在后头瞧一路走回去。

    县令听得有人来禀,送来的粮食有异。

    开来一看,里头是以油纸裹着金色圆饼,佐着椒盐、葱末等小包,外头袋上落字。

    “这是何物……”

    “什么水什么三……可……”头一个发现的小吏,抓着脑袋指过去拼命认。

    “沸水三沸可食,速食汤饼。”县令抚须,抬手顺着一一指下。

    汤饼皆听说过,可速食汤饼这又是……可再看上头说明,县令略做思索。

    “且试上一试。”

    烧开的锅里投入面饼,洒进佐料。不多时一股异香散出,揭盖再看面饼舒展如丝,锅中浮着翠色红油,辛香直冲人鼻间。

    眼看着日益憔悴的人眼中,竟冒出光来。肉菜不好运输,各地紧着粮食送来果腹,旁的咸甜自然也没得考虑。可多日嘴里没味,人也觉得瘫软无力的很。

    围拢在此的人抽动着鼻翼,眼巴巴看着县令率先尝上一口。

    方才看着干硬的面饼经过一煮变得柔软,许久不尝咸的滋味,一大锅虽用量少,却也不似白水那般寡淡无味,香得很呢。

    “熟得快,很是不错!”他连忙招手叫人来尝,又命人烧水煮过后分与老弱孩童。

    “阿婆我还要!”

    “比肉还有滋味呢……”

    一时之间各捧碗啜饮,热汤蒸腾香气四溢。

    只是面饼有限,第一批优先给予老弱的灾民和抢险的河工,余下没剩多少,此前那小吏还得连日值夜,亦得了一个速食面。

    “今晚总算不用寡着肚子喝风了!”

    白日只尝了口汤,夜里私下寂静,冻人得人发僵。

    一个碗兑些热水,那油纸正好做盖,不肖一盏茶就能吃到碗热乎的。

    呼噜呼噜,一碗下肚热乎的很,还泡着吃了个干饼格外饱腹。许久没有吃得这样通常,任寒风簌簌身上任暖意十足。小吏揣着袖子,精神地靠在树干上。

    目光悠远,又悻悻落在那空碗上。

    你说这么好这东西,到底是谁想的呢?他陡然站直。

    方才拆开来见那油纸内里一个小印,那字他认得是个“禾”字……

    同一片夜色下,临时搭建出的布棚子内点着烛火。

    晅仓县令局促得沾着稀墨,圈上几字,在赈灾账目上落下一行瞩目浅灰。

    “即食汤饼,风味甚佳,便民利众,宜广推行。”

    罢了再看量已不多的汤饼,摸出仅剩墨条,磨了又磨,新拟一封文书。

    ——敬呈州府大人钧鉴

    ……

    柳河镇

    自救灾粮送去已有大半个月了,禾穗靠在窗边,指尖无意识敲击着窗棂。

    直至瞧见两道身影由远及近,她坐起身。

    来人可不就是高县尉和他好友邱廷,还未近便听得高县尉遥声。

    “禾娘子大喜!!”

    待走进,看高县尉浑身喜气,禾穗也不觉唇边带笑。

    “有裕州奏章转呈中书省,户部勘验却有其功,诏令已经下来了。”

    “衙门外正张贴告示,我这便来口传。”

    “劳烦大人亲自来。”引着人来里头坐下,禾穗看茶。

    跟随地邱廷摇摇头,打趣着一本正经背道,“确实是大人喽……临机善断,功在赈济,着县尉高承,即升任平州参军。”

    禾穗:“那可正要贺喜高大人了!”

    县尉到州府参军可是连升两级。

    看好友打趣连禾娘子也跟着恭喜,高承亦有些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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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了行了,这不是来贺禾娘子的。”

    他小心将文书,或说是卷轴递给禾穗。

    此类公文一式两份,皆由专人手写誊抄,一份官府存放,一份颁给本人。不同给官员的任命,算是另一种的官方凭证表彰。

    禾穗原以为只有电视剧里能瞧见“接旨”这一幕,忽然联想觉得手中有些沉甸甸的。

    浅黄杨木的轴头,触手微凉光润,工整朴素,系着绳。缓慢展开,手下纸张厚实坚韧,有些微黄落着清晰的纤维纹理。

    随即映入眼帘的是由高到低交错的墨痕,各具风格、大小不一的签字,再往才是一行行密密麻麻却工整如机器的楷书。

    “民女禾氏穗娘,克己为公,献技救灾,赐''''慧敏安人''''之号,准其门庭悬匾,彰其义行。特许其家,依此''''速食汤饼''''之法,于大昭境内营造售卖,供应官办驿站、边军干粮……五年之期,以示酬功之信。”

    禾穗看到这眼睛已经顿住,再瞧不见后面了。

    “这日后岂不是不愁卖了……”

    高承乐呵呵地,“何止呢,匾额不时也该到了,娘子往后都不用愁了!”

    话音方落,外头亦响起恭贺声。

    “恭贺高大人、禾娘子了!”

    “是啊是啊此前一说救灾我可没藏着掖着。”

    “去你的你当时人都找不着……咳咳,禾娘子啊,如今褒奖下来了,此前说凡捐粮者,往后速食面推广这个优先合作……”

    此前粮食紧俏,富户粮商都把着粮食在手里不肯出的,要做速食汤饼光有技术也不成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说是捐粮,买面的银子也未短。现在找来倒快,高承心下冷哼。

    也是多亏禾娘子,以什么“速食面技术合营”为筹,当着人的面说尽了这面的好,往后的长远发展,最后还是贺、李两家带头捐粮,这些人才陆续跟着松口了。

    这转眼一看,还真和朝廷搭上了,嘴脸变得也快。

    突然间一道接着一道,乘了道太过顺利的东风,禾穗也没料到真拿到了军需,脑子还需缓缓,再细细考量理出契书来。

    如今太顺,和利益并存的是风险,就像是至于风口之上。

    不仅是事,对人也急不得。饼做大了,想掀摊子的人才能掀不动。

    店内女子若定山石般静立着,并无半分刻意抬高挺拔,却姿态舒展,透出的镇定从容,叫人不敢小觑。

    那双温温柔的目光似深潭,一一略过众人,平息骚动。

    “我当日说的话,自然作数,只是如今一下接到太多事,还得时间理清。”

    她话音刚落,就有不好的声音扬起来,“等什么,不会是要跑吧!”

    禾穗目光精准落在那一句话毕,就退入人后的身影上,“刘掌柜,捐粮时,我没记错的话你只出了半石长虫的麦面吧……”

    众人顺着看去,一时间没了遮拦,又被禾穗如此明白的点出来,那刘掌柜脸色有些发青。

    受不住那些鄙夷目光,缩着尾巴逃了。

    禾穗掌控着场面,清了清嗓子拉回众人视线。

    “这匾不也还没挂呢,待整理妥当,我自请各位来聚。都是柳河镇的乡里乡亲,做生意么,都图的是财,有钱大家一起赚。”

    “不过这既然是利益交换,自然也是等价的,像是李家公子出了三十石,同半石虫面的刘掌柜,自是会有所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