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上落着的白霜被暖意融去,冬日里纵然不出门家里也有得忙活。

    此前辟出来的小块菜地,种的韭黄一个没看住还是长成了韭菜的模样,周遭也陆续种了些葱,葱抗冻,即便叶子枯黄底下的根茎明年还能继续发。

    这几日天冷,为着韭菜禾穗还是给盖了草席子,今日出了些太阳,便将草席子卸了,叫这些乌青青都透透气。

    地窖那边时不时发出咚咚声响,难得被“禁足”不能出去玩的煤球,闻声哒哒跑过去,又被任洵无情赶走。

    男人穿着外衫,健康躯体在劳作中,每一寸流畅的线条都被展现得无比清晰。

    自己家的不看白不看,我们女人就是要看点这些才有力气干活。

    禾穗占领高处正看得起劲,忽而对上一道视线。任洵挑着眉,目光里将说未说的话,由疑惑转为无奈故意抬头看了眼天色,冲她摇头。

    ?

    到底是谁不知道现在是青天白日?

    “你肮脏。”禾穗做着口型,摇头痛斥,割席般毅然转过身,昂首阔步而去,顺便拦住煤球。

    “那边不干净咱不去。”

    不理身后传来的轻笑声,禾穗摸摸狗头,“走,跟我去视察视察咱家存货。”

    拉着竹筐推开门,小库房里满满当当,只剩一条狭小的路下脚。

    里头堆着米面、山货,梁上挂着腊肉、风干的鸡鸭,挨着墙边儿堆着小山似的芦菔、菘垛。

    冬吃萝卜夏吃姜,除了平日蒸煮,白菜萝卜这两样用来做腌菜也下饭。

    禾穗就着墙根一蹲,将压在底下的白菜先挑出来,轻轻一拨将外头破损的老叶子去了再放进筐里,攒足了一篮子再往外搬。

    煤球趴在地上玩菜叶子,咬了一口再也不碰了。禾穗笑它,去寻来把刀将白菜从底部削开。

    掉出的菜心黄灿灿的,在煤球面前晃来晃去。

    “这个可甜呢。”

    煤球呜呜着凑过来,小口啃着,舌头刚要一卷,禾穗忽得收回手。

    “差点忘了,生的你还是少吃,待会儿吃熟的。”

    “……”

    “还给你拌肉行不行?”

    “呜~”

    煤球没再缠过来,甩着尾巴无所事事趴到菜叶上,竖着的耳朵随着清脆的剥叶声一颤一颤。

    禾穗打算做爽口的辣白菜和酸萝卜。

    白菜就根部十字刀,切大块后续好抹料。萝卜,从前外婆腌制时切大块,吃时改条状。禾穗收拾到后面还瞧见一兜子小萝卜,辣的酸的都有了那还来个偏甜口一点的。

    腌菜第一步皆是加盐杀出水分,再洗净备用。

    手指一圈那么小个的萝卜脆生鲜嫩也不用去皮,洗净,竖着切去一个小横斜面,往案板上一推,就不容易跑了。

    “哒哒哒哒”声里,禾穗手下落入残影,以前刚开始练刀工,不知切了多少萝卜,从看着萝卜就吃不下,现在也是念上这一口了。

    或许是自古以来的习惯,即便现世有冰箱也不缺吃的,但一到冬天里总想腌点什么、囤点什么慢慢吃。

    禾穗收回神,刀划下每个落点距离相近,正反都切却不切断,再拿起来就像是蓑衣样。

    两种萝卜的步骤差不多,腌料都是醋、糖、水、姜、蒜、花椒。不过酸萝卜里醋的比例更高还放了茱萸,糖渍小萝卜是拍些山楂丢进去再多放糖块。

    辣白菜就要更复杂些。

    这糊糊状搁以前,也就是“日——”一声打成沫沫,现在纯手工确实能理解为什么搅碎机也需要休息了。

    禾穗叹了口气又拿了把刀,两边开工。

    蒜、姜,林檎、梨……

    这边沫沫横飞,任洵也将地窖收拾出来,几个菜缸洗净斜靠在石块上沥水。

    前年落在缸后面的几根葱已经缩成了干褐色,表皮皱皱巴巴,几缕根却斜戳进缝里,移栽到土里或许还能活。

    几包毛皮拿出来晒晒,灰兔毛的可以给穗娘做捂手,羊皮正好做靴子。

    听得那边有节奏的剁声,走近就见禾穗微蹙的眉。

    “切碎就行?”任洵自然地接过刀。

    禾穗点头,抡了抡胳膊放松,“那这边交给你了。”

    要把这些调料融合到一起,还差一个米糊。

    将糯米粉加水,不断熬煮,直至成稀薄的糊状,隐约可见碎碎的白米粒。勺子一舀起来有些许粘稠,禾穗再兑了些水。

    备好的料一一搅合,再加些糖来调味,不用鱼露,自制的鲜虾粉来点,还有茱萸是一定要的,最后再加入略微冷却的米糊。

    温润的米香包裹辛香,这种辣正好,不冲嗓子眼,就单纯在嘴里逛一圈后退场呈现白菜的爽口。

    一盆酱两盆菜在面前一搁,羊肠手套带上,拎起长条白菜,从菜芯到最外层的翠叶,层叠的每层都要涂上酱,最后再一卷,一团一搁。

    “靠根部的地方可以多抹一些,好入味。”

    任洵应了声,看着禾穗的动作跟着处理。他是第一次见用茱萸,林檎腌制的菘,寻常佐上花椒、姜、蒜这些,做出的菘齑是咸酸风味。

    而这个辣白菜,瞧着色泽,应当口味会更重些。

    这不同于本地的口味和一些新奇做法、经营方式,以前他亦从未听说过……

    沉光浮动,看着眼前低头忙碌的人,罢了,都不如眼下的日子重要。

    ……

    两个大缸,等待着最后的加盖密封。

    最后的活交给任洵,忙活了半日早上起来,前后不搭的点也没吃什么,此刻有什么煮什么,也就是吃火锅了。

    风干的羊腿片肉,连骨带肉一起放进汤里煨出滋味。家里不缺菌菇,禾穗晒干了些几个几个一捆当提鲜包下进去。

    米也蒸上,这间隙还叫她瞧见了此前试水做了晾干的小把绿豆宽粉。就这么一小把,可不容易,一大锅沉淀才得这么点,来来去去步骤也繁琐。

    拿来挥霍。

    还有笋、藕片、大白菜、萝卜也来,豆腐、鲜切卤肉、鱼丸来点。

    还没下雪,白天外头温度不算冷做不成室外冰箱,还有些菜都栓桶里放井下了,禾穗又掏了些鹌鹑、鹌鹑蛋、鸭肠、猪肚。

    自打有做卤味的念头起禾穗就去打听过下水的价钱,毕竟是肉也不至于白送,就是这处理起来确实麻烦。

    就这小点也是之前得空的时候她里里外外,翻过来倒过去清洗,去味的。

    看来就是为了今天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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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炉子在院里架好,双耳锅里翻涌着冒泡。

    香气弥散,白烟蒸腾。

    羊汤已经煮至香醇的浓白,滚起来的汤没着食材,光撩一眼那青白红褐,丰富异常,看着就叫人嘴边泛湿。

    桌上还摆着几个一圈,没下完的菜,并两个光装着调料的碗。任洵方去乘完饭回来就瞧着着一桌生的生,水的水。

    “这个是蘸料碟,生的菜在锅里涮涮熟了放进蘸料里,裹上料汁再吃,这样到嘴边时既消减了热烫,还能另有一番风味!”

    正儿八经吃上顿丰富的火锅,禾穗筷子已经要坚持不住了。

    本朝有胡麻饼也有胡麻酱,正好不用担心吃不上麻酱碟,单起了一小碟,但今日汤底偏淡,禾穗还是倾向葱、蒜、茱萸、香油、醋、豉汁调的万能碟。

    “尝尝就知道了。”

    先头煮透的羊肉,一进嘴就成了丝,要是再裹上蘸料滋味一变愈加开胃。

    最经得起考验的是萝卜,虽切得是大块,但沉在底下吸足了汤汁,酥烂入味,连芯都是清甜的,咬一口汁水爆炸。

    舒卷的木耳又是另一种口感,想到这禾穗又连忙去捞鸭肠、猪肚。

    可别煮成牛皮筋了。

    还好,依旧是那么脆爽。

    狠狠蘸上些茱萸,一口闷。禾穗闭着眼睛咂摸,只觉着面前热气蒸腾不似人间,简直是仙境。

    火锅就是你天天吃怕上火长痘,但隔一段时间不吃就想得抓心挠肝。

    绿豆宽粉煮得晶莹剔透,几番从筷间滑走,偏偏错过了还不好找。

    一双筷落下,方才还滑不溜秋的宽粉,一下被捉住,落进禾穗碗里。

    艮啾啾的流汁宽粉,浸足了鲜味,缠着舌头不放。再来口饭,碳水配碳水,香到谁是谁。

    禾穗有来有往,给任洵夹了个鱼丸。

    “你尝尝……”

    热腾腾的雾色晕开,其后的人眉眼弯弯,抻着手里的碟。

    膨胀了几倍大的鱼丸圆鼓鼓,咬开来里面细密的空洞都锁着汪汁水,任洵吹着气,将鱼丸落在那蘸碟里滚滚,再度送到口中。

    寻常都分开来,在锅里融合、混入菜中相互呼应的味道,如此实诚得堆放在碗碟里,效果竟然出奇的好。

    辛辣蒜香不用细品,率先裹着吃食落在嘴里,就像是……自己放了调味料在嘴里抄了盘菜,多了少了要酸要咸都由着自己手下抖几抖来把控。

    再尝脆生藕片、笋段,豆腐、卤肉,虽说同一个味道但配着不同食材,怎么吃都能吃出些不同来。

    还有那猪肚,原来也是能不腥不筋的。

    嫩的菘,煮着吃清甜,染上肉汤的油润下肚亦是滋润。

    越往后随着更多的菜加入整锅汤的滋味也在随之变化,像是一个不断释放吃食香气的神奇容器,将浓香不断往外扩散。

    炭火声渐弱,里头食材也消灭殆尽,桌山空空。

    任洵第二碗剩下的小半米饭,舀下汤汁淋下,就着一拌几口就送进嘴里。

    这顿吃得酣畅,和亲近的人围着炉火,吃一锅热腾腾的饭菜,被那股热意熨帖着,无比心满意足。

    “这种吃法叫什么?”任洵看向禾穗,眸光温亮。

    “火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