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睛长得像她父亲,又漂亮又精神。
屋门传来一声响动,乔老太太一惊,回过神来,眯着眼睛朝门外看去。
这个时辰,还未到散值的时候,乔二老爷竟然回来了。
卢父收敛起脸上激动的情绪,对着乔二老爷拱手见礼:“表兄。”
乔二老爷颔首回礼:“表弟先回去收拾行李吧,明早世子会派护卫来接你们,再在永平多玩几日,家去后记得回信保平安。”
卢父松了一口气,再行一拜:“多谢世子和表兄的安排。”
“我就不打扰表兄和姑母说话了。”
卢父匆匆离开,看他的背影,似乎一刻都不想待在这儿。
乔老太太心里对乔二老爷还存着气,卢父离开后,她便闭上眼睛,捻着手里的佛珠,也不愿多看乔二老爷一眼。
乔二老爷这几日,深受打击,他没有想到乔老太太背着他有这么多谋算。
也许她的所作所为是为了乔家打算,可现在的乔家还需要将卢家侄女牵扯进来吗?
乔二老爷在官场经营多年,当然明白乔家需要镇国公府做靠山,需要顾氏的助力,这些年他兄长的性命,侄女的姻缘已经给乔家带来了太多好处。
他能在官场如鱼得水,稳步晋升,乔家能在满地勋贵的皇城站稳脚跟,其中岂会没有顾家的手笔?
人是要知足的,乔二老爷不明白,是他母亲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同为男人,他更了解男人,顾向霖那小子绝非担得起事情的人,从前顾向霖在外沾花惹草,为了乔家,不得已牺牲圆姐儿的幸福,他已经愧对兄长,百年之后无颜去见他。
后来峰回路转,圆姐儿嫁给了世子,那真真是一段良缘,如今一切安稳,他就不明白母亲究竟想要什么。
乔二老爷摇摇头,不管乔老太太想做什么,他都不会让他如愿了。
他回府前,顾维桢又来见了他一面,直接说他若不能管好乔家,他来替他管。
乔二老爷羞得一句话都没有说,身上官服都未换下,直接往家里赶。
他是个温和的性子,往日里又最孝敬乔老太太,很多话他也难说出口,可他不敢再放任乔老太太胡闹,他深吸一口气,说:“儿子明日命人将母亲院里的小佛堂修缮一番,往后母亲就安心在佛堂礼佛,替父亲 和兄长祈愿,积攒功德。”
他想,或许只有这样,才能乔老太太酿成大错之前管住她,乔老太太把事情想得太多简单了,镇国公府又岂是她能算计的。
万一惹恼了顾家,会害了圆姐儿,也会害了乐丫头。
乔老太太猛地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这个一向好说话的儿子,觉得讽刺,她冷笑一声:“你以为我这些打算是为了谁!”
“我都是为了你!”乔老太太从坐榻上起身。
“你要是真有良心,当初那顾家小子做出伤风败俗的事情时,你就该主动去镇国公府替圆姐儿解除婚约,现在在我跟前装清高!”
乔老太太指着他身上绯红色的官袍骂道:“若没有我,没有你死去的兄长,你这套官服只怕要换个颜色。”
乔二老爷不为所动,低头笑笑,沉默了片刻,坦然承认自己的虚伪和假清高,他说:“儿子自知对不起兄长,对不起圆姐儿。将来会去地下和兄长赔罪,但到底为止吧……”
“儿子早就长大了,已经不需要母亲辛苦操劳,往后母亲就在家中礼佛清修,安度晚年。”
他抬脚离开,跨出门的那一刻乔老太太手上的佛珠猛地砸在他背上,线绳断裂,佛珠噼里啪啦砸在他脚边,滚落一地。
乔二老爷身体一僵,沉默着转身替她掩上门,隔绝了乔老太太的骂声。
他弯腰拾起散落的珠子,不顾礼仪,就坐在正房门外的冰凉的青石板台阶上,将珠子一个个擦拭干净,摆在丫鬟递过来的托盘上,推开一条门缝,把托盘放进屋内,重新阖上门。
这回真离开了。
第93章
有华阳县主在, 镇国公只能妥协,暂缓了送顾向霖去军中的计划,同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同时为了管束他, 镇国公在他前院书房辟了一间厢房作为顾向霖的书房,又另外请了两个先生教导他, 以后他就不用再去国子监了。
经过府医一夜治疗, 顾向霖身体已然好转, 他本想借口生病多修养几日, 但镇国公开口说前院书房安静,他可安心在他书房修养。
这几日也不检查他的功课, 只让他看看书便可。
顾向霖又想学顾维桢科考时那般, 自己独住一个僻静的院子读书, 镇国公没有同意。
他没办法, 又提出需要一天时日回国子监拿他的书和他惯用的笔墨纸砚, 但国公爷还是一口回绝了, 顾家不缺这些东西,另派了小厮去收拾他的行李, 但他的那些笔墨纸砚尽数送去了顾氏族学,给族中家贫的孩子用。
镇国公警告他:“既要考学, 就安安分分的在书房读书,若再看到你在外厮混,就打断你的腿。”
顾向霖见他父亲似是动了真格,也不敢顶嘴,准备老实几天再另做打算,等他父亲消了气再让华阳郡主替他求求情,希望日子能好过一些。
但他在书房里待了半日,就待不下去了, 镇国公的书房静悄悄的,只偶尔有小厮护卫走动,静得他坐立难安,他拿着书走到窗后喊文简来问话。
“老夫人和丁夫人约了出府吃茶。”
在这儿,文简不由得压低声音,隔着窗扇告诉他。
顾向霖都能想到华阳郡主想做什么,他心里有些不舒服,挑不出丁时嫣的错,就是对她提不起兴趣。
还不如乔舒圆。
顾向霖意识到他的想法后,愣了愣 ,却又肯定,在他心里,他妻子的人选,就只有过乔舒圆。
这一刻,他仿佛忘记了他曾经的抱怨,他不埋怨镇国公和华阳郡主用他来还乔家的救命之恩了。
他只知道,在他和乔舒圆婚仪之前,他并没有对她有过一丝厌恶和烦躁。
顾向霖以为,不管他做什么,他和乔舒圆的婚约是牢不可催,是不可更改的,但现实却是乔舒圆已经另嫁他人。
那人还是他嫡亲的兄长。
顾向霖想不通事情时如何走到这一步的,他知道昨夜乔舒圆并未回漱玉胡同,他便问道:“我二哥和她呢?”
“乔家的族亲们今早启程回安清,听说世子和夫人在永平温泉馆替他们践行。”
这件事文简也是方才得知,府里几位夫人和四姑奶奶也一起过去玩了。
顾向霖闻言,脸上闪过不悦,语气也有些不高兴:“我怎么不知道,怎么没人通知我?”
文简挠挠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他,只道:“国公也吩咐了,六爷要在家中读书……”
顾向霖丢了手中的书,坐在椅子上,生闷气。
他生气镇国公管他管得严,又恼怒乔舒圆请了全府人,偏偏就忘了他,虽然父亲不许他出门,但她连样子都不做,也不使唤个人来问问他。
他心烦意乱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透了的茶水让他皱眉,搁下茶盏,唉声叹气,总觉得处处不如意。
文简了解顾向霖,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小心劝道:“其实这样也好,上回六爷失约,也省得见了卢家姑娘不好解释。”
顾向霖早就忘了这么个人,现在猛然一提,他怔了一下,意识到他说的是卢家那个长得有些像乔舒圆的表姑娘。
他顿时觉得有些可惜了。
他能感觉到卢家表妹对他有意,若是收她进府养在身边倒也不错,不过她既然要回安清,那也只能说他们之间有缘无分了。
“去盯着,母亲回府后第一时间来告诉我。”顾向霖朝外嚷道。
文简应诺,过了一会儿又听他问:“谢兄和正甫派人来寻我了吗?”
文简没有看到,他告诉顾向霖之后,房里静了很久,半响他才说:“若来找我,记得及时通传。”
“是。”文简见他没有话说了,才坐到隔壁小茶房里歇脚。
为顾向霖叹气,又觉得国公爷的安排挺好的,六爷总算能安分待在家里了。
不过这一上午谢公子和乔家小舅爷虽然没有派人来看六爷,但六爷从前常在一起吃茶听戏的公子们差人上门打探他的情况了。
文简瞧着,还是决定不告诉顾向霖。
华阳郡主午后回府直接来到书房,不等顾向霖开口,就告诉他:“我让大师和钦天监挑选吉日,请寿华郡主替你去丁家提亲。”
华阳郡主一贯宠溺顾向霖,只在一件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那便是他的亲事。
她总觉得顾向霖和乔舒圆的亲事最后闹到如此难堪的地步,是因为婚期拖得太久的原因,若婚期提前半年事情都会变得不同。
这回以免夜长梦多,她让大师挑最近的好日子。
顾向霖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又明白迟早有这一天,他总要成亲的。
不过眼下国公管着他的学业,华阳郡主盯着他的婚事,两人都不肯放过他,顾向霖觉得烦闷。
“好了,母亲不会害你,你就听母亲的安排,等你成了亲,我让你父亲允许你搬到前些年你二哥住过的西棠院读书。”
华阳郡主安抚他。
“这……”
华阳郡主嘱咐他不要忘记吃药后,便离开了,不打扰他读书,顾向霖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拿起书卷盖在他脸上,这也行吧!
总比什么好处都得不到强些,顾向霖苦笑一声,突然想和找乔舒圆说说话。
他们小时候总有说不完话,他们也能一起玩闹,是什么时候变了呢?
是两年前乔舒圆回安清老家,还是他遇到薛兰华?
顾向霖翻来覆去地想,一声声地叹气。
给他送汤药的文简听到他的声音,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才悄声走进屋。
顾向霖喝完药,开口:“……咳,我二哥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许是晚上?”文简也不知道。
顾向霖心烦意乱地摆摆手:“退下,退下。”
文简连忙收拾了药碗出去了。
温泉别院的宴会直到半夜才结束,乔舒圆一行人并未留宿,连夜往京城赶。
乔舒圆半倚在顾维桢身上,手里把玩着一个只有她两根手指粗长的玉如意,玉如意用络子编成压襟,串着精巧繁复的络子,十分的漂亮,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卢宝乐的手艺。
这是卢宝乐给她换她手上粉碧玺手串编绳时,一道送她的。
她说是他父亲母亲送她的谢礼。
乔舒圆帮她并不是为了卢家的谢礼,她不肯收,方才推辞了几句,卢父卢母便过来了,不管怎么都要她收下谢礼,她见这柄小玉如意并没有贵重到让人惶恐的地步,这才收了下来。
她摩挲着玉如意上的花纹,脑海中出现了卢父卢母感谢她的眼神,她想卢宝乐的父母是真的很爱她。
乔舒圆轻舒一口气,将玉如意系在腰间,抚顺络子,抬头撞上顾维桢的眼神。
她下意识地弯唇:“怎么了?”
“夫人在想什么?”顾维桢手指抚上她的眉眼。
乔舒圆脱下绣鞋,在车厢里的坐榻上调整了姿势,脑袋枕着他的大腿,他的手指摸得她脸痒痒的,她握住他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
她踌躇着说道:“我刚刚有些羡慕卢宝乐,只有一点点。”
她腾出一只手,捏着手指,做了一个手势。
顾维桢目光沉静而温和,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他今夜格外有耐心也很温和,前来给他敬酒的,他基本上都没有拒绝,他并不是嗜酒的人,也不喜酒局,平日里也甚少应酬。
乔舒圆知道,这都是因为她。
乔舒圆听车厢外的冷风声,胸口酸胀,鼻腔微涩,她说:“不过我现在已经好了。”
“乐姐儿的父母疼惜她。”
“但我也有愿意为我费心的人。”
乔舒圆弯着眼睛说道,爱意并非比较出来的,卢宝乐得到是属于她的爱,和她无关。
而只属于她的,就在她眼前,乔舒圆褪下他手上的戒指,看着他手指上没有任何变化的牙齿印,他们是上天注定,要在一起的。
从前她总是为陈夫人不够爱她而钻牛角尖,她理解当初的自己,也知道她为何会释怀。只有得到的爱很少时,才会计较每一分爱,才会计较她更爱谁多一点,谁少一点。
现在乔舒圆已经不在乎了。
顾维桢低头用他的额头碰碰乔舒圆的额头。
好近。
乔舒圆只觉得他的睫毛都要扫过她的皮肤,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眼睛飞快地眨动。
顾维桢轻笑一声,亲上她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亲亲][亲亲][亲亲]
第94章
顾维桢的薄唇从她轻薄的眼皮游走到她的面颊, 最终落在她的唇瓣上,柔柔的吻,让乔舒圆觉得很舒服。
四肢百骸泛起一阵阵酥麻, 她忍不住眯眼睛,整颗人仿佛裹在软和的云团之中。
顾维桢稍稍拉开距离, 听她喟叹一声, 睁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乔舒圆笑了一下, 把攥在掌心里的戒指戴回他的手上, 盖住深刻的齿痕,她伸手环抱他的腰, 往他身上挤了挤:“好困呐。”
乔舒圆整个人暖洋洋的, 倦意袭来, 她只想窝在他怀里睡觉。
还有近一个时辰的路程, 顾维桢拿过一旁的黑狐斗篷盖在她身上, 调整坐姿, 让她枕得舒服一些,长臂拢着她的身体, 低声道:“睡吧。”
乔舒圆意识变得混沌,嗅着他身上的淡香, 慢慢闭上眼睛。
等她醒来,已经是次日清晨了。
她完全没有自己是怎么回到崇月斋的记忆。
曼英一边服侍她起身,一边笑着告诉她,是顾维桢抱着她在大门处换了一辆小些的马车,直接驶到崇月斋院门外,再由顾维桢抱她回屋。
“怎么没叫醒我。”乔舒圆脸庞一热,昨儿是和大嫂她们一道回来,便人瞧见, 岂不让人笑话。
送走卢宝乐,乔舒圆了却一桩心事,睡得格外的香甜。
顾维桢见她睡得熟,不忍唤醒她。
“夫人放心,世子是等大夫人她们都进府后,才抱你下了马车。”曼英替她整理着衣襟,宽慰她。
乔舒圆这才松了一口气,坐到桌旁用早膳。
她许久不曾一个人用早膳,竟有些并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