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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

    姜恒承的目光转向已经快要昏厥的冯素云,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冯中丞,地上凉,起来吧。

    御史台有此风骨,是好事。”

    冯素云哆哆嗦嗦地爬起来,腿肚子都在打颤。

    “谢陛下,陛下谬赞。”

    这场春日宴,就以这样一种诡异的方式收场。

    皇帝兴致不减,甚至还把长离拉上了阁中多喝了几杯,仿佛刚才那足以震动朝野的插曲,不过是助兴的歌舞罢了。

    但谁都知道,平静的水面下,已是暗流汹涌。

    次日,卯时。

    天光未亮,皇城各门刚刚开启,一份份加急刊印的邸报便送到了京中五品以上所有官员的府邸。

    新皇登基以后就把早朝从卯时调整到了辰时。

    许多人还在睡梦中,就被幕僚或管家惊慌失措地叫醒。

    “老爷!老爷!出大事了!”

    当他们睡眼惺忪地接过那份还带着墨香的邸报,看清上面大字刊印的《陈三策疏》时,所有人的睡意都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

    疯了!姓赵的疯了!

    早朝的钟声敲响,太极殿前的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

    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脸色铁青,压低了声音,交换着愤怒而不安的眼神。

    当赵庭光穿着他那身紫色官袍上朝时,周围的官员们像避瘟疫一样,齐刷刷地向两旁退开,给他让出了一大片空地。

    他成了孤岛。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的唱喏,朝会开始。

    程序一如往常,但所有人都心不在焉,直到鸿胪寺卿禀报完并无外事,大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终于,礼部尚书,文都出列

    “陛下!”

    “臣有本奏!昨夜邸报所陈赵庭光三策,实乃乱国之策!

    我大周以孝治天下,恩荫之法,乃念及先辈功勋,泽被子孙,此乃仁政。

    赵庭光欲废之,是为不仁!是坏祖宗之法!”

    他一开口,就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吏部侍郎紧随其后,义愤填膺:“陛下,非科甲不得授实职,此言何其荒谬!

    我朝多少栋梁之才,皆是荫官出身,在任上历练而成!

    赵庭光此议,是嫉贤妒能,欲堵塞能臣晋升之路!”

    “不错!!

    我朝多少官员都不是出自科甲,就连诸葛武侯也说过

    ‘直木出于幽林,贤士出于众下’

    陛下万不可被这奸言蒙蔽!”

    一时间,群情激愤。

    “清丈田亩更是无稽之谈!

    天下田亩何其之多,耗费钱粮无数不说,地方官吏上下其手,必然导致冤案丛生,激起民变!

    此乃取乱之道,非治国之策!”

    户部的一名侍郎痛心疾首。

    “严考核之法,听着好听,实则为朋党倾轧大开方便之门!

    何为优?

    何为劣?

    还不是主考官一言而决?

    届时,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哪还有人敢为国办事?”

    “赵庭光不过六品之衔,竟敢妄议国本!

    其背后必有指使!

    臣请陛下彻查,此乃乱政之始,其心可诛!”

    “附议!”

    “臣附议!”

    攻讦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矛头从那三条政策,渐渐集中到了赵庭光本人身上。

    坏祖宗之法、兴朋党之祸、启民变之端,一顶顶大帽子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仿佛赵庭光不是一个忧国忧民的臣子,而是一个处心积虑要颠覆江山的巨奸大恶。

    赵庭光站在百官的怒火中央,背脊挺得笔直面无惧色:“既然诸位已经看了我给陛下上的奏疏,我在奏疏中写的很明白,推行改革,就是为了保我大周国祚绵延。”

    “我是御史,进言是为臣的天职,诸位都是明事理的人,我在奏疏中的哪一条,哪一样不是确有其事!”

    “就说恩荫,自秦汉以来就有其事不假,有贤士也不假,可诸位却没说我朝恩荫已然泛滥承灾!

    就说前唐,每年恩荫者不过六七十人,而我朝呢?

    每年恩荫官员,足有五六百人!我大周哪需要如此之多的官员!”

    赵庭光说到这,向皇帝拱手,声泪俱下,

    “圣德二十五年,卑职外放合江知县,上任之时,路遇饥民落草为寇,问及缘由曰

    ‘天高皇帝远,民少相公多。

    一天三遍打,不返待如何。’

    “再说土地田亩,我大周开国之时,所报上的耕地为2.95亿亩,至天光五年达到巅峰,增至5.25亿亩,圣德十五年又降至4.4亿亩,这八亿亩哪去了?”

    “这还是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就更多了,

    我朝官员职方田按照品级,由高到低100亩至4000亩完全不用纳税,宗室、外戚土地亦不纳田赋

    实际执行中更是如此,不少已经致仕官员所购置土地田连阡陌,可地方小吏根本不敢上门收税,为何?

    还不是恩荫所致,其族中子弟在朝为官甚多,当地知县长官根本不敢与之计较。

    普通地主则是千方百计攀附权贵,挂靠土地,以逃避田赋。

    当地长官为了完成任务,只能向当地还算富庶的百姓摊派,以至于那些凭借自己富起来的百姓只能成为佃户或者流民。

    如此富者愈富,贫者愈贫。

    士绅所占天下耕地十之有七,可所纳之税百不足一!

    小民百姓所耕之地不足天下之半,却要纳天下之税!”

    振聋发聩,掷地有声。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看这赵廷光的意思,不仅是要清查土地,甚至要搞土地改革。

    这是要刨所有人的根啊。

    户部尚书李清河一声怒喝,打断了赵庭光的话。

    “赵庭光,你放肆!”

    他须发皆张,指着赵庭光的鼻子,唾沫横飞。

    “不抑兼并,乃太宗皇帝亲定的国策!

    你区区一个六品侍御史,也敢妄议祖制?

    你这是在指斥太宗皇帝!

    自古以来,何曾有过你这等狂悖之徒!还不赶紧退下!”

    立刻有人跳出来附和:

    “李尚书所言极是!陛下登基以来,收燕云,平西夏,国库充盈,万民安乐!哪来的那么多弊病?”

    “我看他赵庭光就是危言耸听,想踩着我等的脸,博一个直臣清名,好青云直上!”

    “为图升官,以邀直名!其心可诛!”

    就在这口诛笔伐愈演愈烈之时,一道清朗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却压过了满殿的嘈杂。

    “清河兄,这话可就说错了。”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吏部尚书,东方文若。

    他整了整官袍,施施然走了出来。

    “我看这奏疏也不是没有不可取之处嘛。”

    他微微一笑,话锋却陡然一转。

    “我大周的制度确有不合理之处,就说我大周官员,在任上为官清廉,吏部不褒;为官怠惰,吏部也不贬。

    优者不赏,劣者不罚,勤政与懒怠一个样。

    若长此以往,还要我这吏部何用?”

    此言一出,御史中丞冯素云猛地一甩袖子,当场就炸了。

    “好啊!终于忍不住了吧”

    “陛下,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赵庭光是一个,还有东方文若!”

    “冯中丞这话不在里吧?这个奸字恐怕轮不到本官。”

    “本官在洛阳城就一套宅子,还是陛下当年在潜邸时赏的。

    倒是想请教一下冯中丞,你在泉州的四十多条海船,每年进项几何?

    还有,你在浙江老家,人送外号‘冯半县’,说你冯家买下了半个县的土地,可有此事?”

    冯素云被当众揭了老底,不怒反笑,那笑声里全是讥讽。

    “哈哈哈哈!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他指着东方文若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靠人举荐,走了捷径的小人!

    老夫是圣德十五年的进士!

    老夫出任知州,牧守一方的时候,你个黄口小儿还不知道在哪呢!”

    “我当时就奇怪,赵庭光怎么越过本官在春日宴上向陛下上疏,而且国朝这么多的事情,他知道的那么清楚,是谁告诉他的,是谁挑唆的?”

    冯素云死死盯着东方文若,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厉声质问。

    “怎么?敢做不敢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