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力吸了吸鼻子,绘里恶狠狠地说:“你还说我是骗子,你才是最大的骗子!”
原本质问的一方忽然陷入被动,司彦嘴唇微张,却没发出什么音节来。
她是从他的原主那里得知的,此时否认显然已经没有意义,可他还是想:“绘里……”
绘里仿佛已经预判到他想说什么:“你别想骗我,原主和我们的记忆都是共享的,你可以看到柏原司彦的一生……他同样也可以看到你的一生。”
大小姐当时说漏嘴,死活不肯透露,最终还是在绘里的威胁和央求下,违反拯救局的规定,找来了作为原主的柏原司彦,让他亲自来跟绘里说。
这样做违反规定,原主原本不想冒险,但绘里承诺他:“如果司彦有什么必须要留在这个世界的理由,我不会勉强他跟我一起回去的,而且我知道你想让司彦留下来继续以你的身份活下去,你不说服我,我是不会对他放手的。”
原主被她说服,这才终于愿意告诉她。
司彦其实不是骗子,他没有对她撒谎,他确实从小就失去了父母,寄宿在舅舅家,因为表妹的恋慕,最后连在舅舅家都失去了一席之地,没有办法只能放弃国内的生活,选择独自去往国外求学。
只是这其中,他隐瞒了太多细节。
从小以为幸福美满的家庭,慈爱的父亲、温柔的母亲,在他父亲意外去世的那一年,所有的幸福假象被撕开。
他父亲是在和情人幽会的车上,突然遭到驾驶疲劳的大卡司机重创,当时两个人在车上打得火热,甚至都没来得及发现危险已经从车后飞速袭来,当尸体从车里被转移出来时,两个人被夹在车里的身体都碎了大半,却还彼此连接着,惨烈又淫靡,就连当时见惯了各种被害者死状的警方都忍不住蹙眉,忍着干呕继续工作。
这样不体面的去世,立刻就让男人的家族和让他的妻儿陷入了丑闻旋涡,当时还在上小学的司彦被潜入的狗仔记者连环逼问,你觉得你得爸爸的死真的只是一场桃色意外,还是家族内斗导致的悲剧?
记者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那个大卡司机还没等到被带上法庭,在前几日已经留下遗书在狱中自杀身亡了。
但无论是哪种可能,对司彦当时还尚未成型的人生打击都是致命的。
后来那个记者虽然被告上了法庭,事后也向司彦道了歉,但父亲的死已经定性为意外,车祸的真相不得而知,司彦也无法知晓。
自那以后,父亲的形象在他心中轰然倒塌,连带着对家族里的亲戚们,他看谁都像杀人凶手,可是每一个人都在父亲的追悼会上做足了面子,找不到破绽。
无孔不入的骚扰和追问,同学们异样的目光,不想让母亲担心,小小的司彦勉强支撑着,结果母亲却染上了致瘾药物,在恍惚间从桥上一跃而下,同样先一步离他而去。
母亲的葬礼上,司彦穿着黑色小西装,捧着一束白菊花,静静地站在母亲的棺椁前,听着周围的大人们都在商讨沈氏夫妻的遗产应该怎么办。
他们留下的独子还这么小,肯定没有能力继承那样一大笔遗产,只能由他们这些长辈来代为打理。
大人们都在关心遗产应该去谁家,而他这个已成为孤儿的孩子,仿佛只是遗产的附赠品。
在听到原主说了这些后,绘里已经有些听不下去了。
她无法想象当时站在母亲棺椁前的司彦是一种怎样的心情,问原主,原主也只说,当时的司彦君没有什么心情,因为他感知不到他任何的喜怒哀乐,还是小孩的司彦君就那么静静站在那里,除了脸上有擦不干的泪痕,整颗心都好像是空的。
司彦试图振作过,本以为去了有血缘的舅舅家,他的人生也许会转晴,可最终还是被表妹的日记本给毁掉了。
其实早在出国前,司彦的精神状态就已经很低迷,只不过想着等出了国,远离了这一切就好了。
在年幼不懂事的年纪,他被半骗半哄着将父母的股份都让给了那些叔父,连姓氏都一并舍去,等于和父亲的家族彻底做了切割,然而母亲在去世前为他存的一大笔基金,以及父亲转移到国外的那些金库和不动产,还是成了亲人们的下一个集体目标。
或许只是一场意外吧,总之司彦和他的父母踏上了一样的结局,在他出发去机场的路上,又是疲劳驾驶的大卡司机,又是发生在桥上的一场惨烈交通事故。
只是他的运气比父母好一些,被送到医院的时候还有一口气,但也只剩下一口气。
抢救成功的几率实在太低,医生眼看着手术台上这个浑身是血、多处骨折骨裂的年轻人心率越来越弱,而手术室外的警察在翻找他的随身物品时,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的书包里会有一本少女月刊,约莫是喜欢他的表妹偷偷塞进去的。
而恰恰就是这一本被偷偷塞入书包的少女月刊,救了他的命,把同名的他带到了这个世界。
“向绘里小姐,我知道这样对你来说很残忍,可司彦君真的和你不一样,留在这个世界,对他来说才是远离和疗愈那些记忆的最好方法。”
“……至少留在这里,司彦君是健康地活着的。”
那天晚上,绘里惊醒在病床上,心疼、自责、愧疚,一瞬间像致命的海水般整个淹没了她,她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喉头痉挛,气管中都是被灌满的窒息感,等缓过来之后,潮浪般的泪水从眼眶中涌出,最终打湿了一整片枕头。
她只是从森川别墅的二楼坠落,当时的剧烈疼痛已然让她决定要好好珍惜生命,再也不拿生死这种事开玩笑。
难以想象他当时经历的痛苦又该是何种程度,才会让他在来到这个世界后,对自杀这种行为毫无畏惧。
一想到他经历过的那些,自责的情绪又开始从心底冒出来,远胜过刚刚被他责备过后的委屈。
绘里没有想到,只是劝他留下,会给他带来那么大的反应,她语无伦次地对他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早知道,我发誓我一定不会跟你说那么任性又自大的话……”
什么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生死之外,任何人类的情感都是微不足道。
包括爱情。
她有什么资格让他拿自己的命去跟她赌一个现实呢?
她没有办法治好他。
所以只要他能活着,绘里宁愿他选择蓝色药丸,一辈子活在这个世界。
“对不起……”
绘里还在重复这句话,越说流下的眼泪越多。
彼此的针锋相对仿佛一瞬间消弭在了病房中,只剩下她自责的道歉声,以及司彦同样对她自责的沉重呼吸声。
刚刚真的以为她要扔下自己,他甚至不敢回想自己在情绪失控的时候,都对她做了什么,又说了什么重话,还好一切戛然而止,没有给她带来更大的伤害。
可对她的伤害已经不可挽回地造成了。如果他没有发生那些事,如果他在现实世界中是一个健全的人,那她就不会有这些纠结了。
在争吵过后,他们又开始互相道歉。
“……对不起,是我不好。”司彦眼眶泛红,语气哽咽,“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早点告诉你我不是一个健全的人,这样你就能及时止损,如今你也不用为我哭得这么伤心。
可是哪有那么多早知道,爱意来得汹涌又湍急,在他们互相把对方当成可以信赖的老乡的那段时间里,根本没有预料到会有今天。
“你留下吧,好不好……”绘里埋在他怀里,抽泣着说,“我保证,这次我一定不会再改变主意了。”
“哪怕我们不在一个世界,不在一个次元,哪怕我们以后看的不是同一片天空,哪怕我们呼吸的也不是同一阵空气,哪怕我们一辈子都见不到面都没关系,我只要你活着就行了。”
绘里努力忍着抽泣的间隔声说:“……你就让我的念想有一个至少可以承载它的容器行吗?别让它像一个幽灵,连个想念的着力点都没有,我不想每当我想起你的时候,却突然发现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没有你了,好不好?司彦,算我求你了。”
她都求他了,可司彦还是没有回答她。
他知道她的顾虑,只是他已经决定为她赌这一回了,他不想就这么放弃。
赌他回去以后能够活下来,赌赢了,他和绘里之间就再也没有任何阻碍,他觉得值得。
只要为她赌了这一回,那她这一辈子就注定忘不掉他,因为哪怕赌输了,他死了,至少也可以让绘里痛彻心扉地记住他一辈子。
司彦阴暗地想,其实这对自己来说也很值得,不是吗?
第87章 八十七周目 只要相爱的过程
反正自己是死过那么多次的人,早就不觉得死了又能怎么样,当然要用自己的死来做点自己觉得值得的事。
他不是那种会说“如果我死了就忘了我吧”的人,既然把命都给她了,总要从她这里索取点什么,得不到她的人,那么就让她一辈子都陷入对他心如刀绞的想念,只要一想起他,她的心都是疼的,也就再无暇去爱上别人。
也不枉他为她把命都赌上。
绘里只想让他活着,在她心里,生死远胜过他们在那个世界重逢,为了让他活着,她连分手都能那么毫不犹豫,又怎么会理解他?
她哭着请求,司彦替她擦掉了眼泪,然后固执地说:“我不能答应你。”
绘里抬起泪眼:“我求你也不行吗?”
“抱歉,不行。”
“……为什么?留在这里不好吗?”
明明他的家人都是那么好。
“不好。”
他的固执让绘里有些着急:“……为什么啊?”
“因为你不会留在这里。”司彦说。
绘里顿时怔怔不能言。
有关结局的去留,之前她请求他和她一起走,现在又请求他留下,试图支配他的结局,可司彦从头到尾都未像她请求他那样、请求过她一句-
陪他一起留下来。
倘若他跟她一样既要又要,既想要现实中的美好,也想要抓住这份在异世界萌生的爱情,他其实完全可以试着说服她。
但他没有。一直都是他在跟着她做选择,即使他都以为她要把他扔下了,也从来没为难过她。
这样的认知并没有让绘里感到任何欣慰,反而让她更加放大了心中的内疚。
原主说,司彦曾在父亲的追悼会上哭得不能自已,对父亲的恨与不舍在心头夹杂交缠着,憎恨父亲伪装和背叛,却又想念在父亲的背上无忧无虑长大的这几年,这份对父亲复杂到了极点的情感,让当时还是孩子的司彦根本没有办法消化,于是只能用放肆的哭嚎来纾解。
然而仅仅几年的时间,他就在母亲的葬礼上学会了面无表情的流眼泪。
被从小收容他的舅舅指着鼻子训斥,说他是恩将仇报的白眼狼时,说自己的姐姐真是倒霉,有那样对女人来者不拒的禽兽老公,又有这样连自己的表妹都不放过的变态儿子,在如此严重的指控下,这时候的司彦已经学会了连眼泪都不流。
这要让一切喜怒哀乐的情绪从来都是直接表达的绘里,要如何感同身受?
如果她可以进入司彦过去的回忆,她要冲过去用力抱住当时还是孩子的司彦,像他每一次那么抱她那样,告诉小小的司彦,他的身边还有人在。
她恨不得能穿进他当时的身体里,替他把那些可恶的人都给骂走,替他狠狠扇那样人的巴掌,彻底地发一次疯,而不是数年的压抑,最后把自己逼成了一个没有情感的行尸走肉。
绘里以为自己摔断了一条腿,至少就能感受到一些司彦曾经历过的痛苦,不是高高在上的同情,而是用感同身受的体验来理解他的内心。
可是最终她还是没能做到。被关在这里几个月,见不到熟悉的人们,漫长的康复过程,身体上的痛苦加之心理上的压抑,就已经让她感觉要抑郁,她理解不了他的万分之一。
经历过病痛,才会更加明白健康二字比任何金银珠宝都要珍贵难得,人只有活着才会有希望,而只有健康地活着,才能感受到这个世界的美好。
如今她什么都不求了,只希望他能好好地、健康地活着,无论是以什么身份,无论是在哪个世界,无论和她能否再见面。
绘里抽泣着说:“……你别说傻话了行吗?跟我回去你会死的。”
司彦轻声说:“没关系的。”
……又是没关系。
他越是这样,她越是不能原谅自己对他说过的那些自负的漂亮话,什么对他好一辈子,他都死了,她还怎么对他好?
“没关系没关系,你没关系我有关系!”
绘里的情绪忽然爆发,抓着他的衣领喊道:“你能不能把自己的命稍微看得重一点,你能不能不要把我变成一个自私的人!”
“你要是死了,你想让我为你愧疚一辈子吗!还是要我也跟着你一起去死,给你谢罪?!”
“你不会的,你很惜命。”司彦语气安抚,“况且我也不一定会死不是吗?只是赌一把。”
“可我赌不起!”
绘里用力挥开他替她擦眼泪的手。
她胡乱替自己擦掉眼泪,用力地深呼吸了几大口,强行逼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才看着他继续说:“好吧,就算你真的运气那么好,从鬼门关回来了,活下来了,然后呢?你伤得那么重,你考虑过你身体上留下的那些创伤吗?万一你躺一辈子的病床,难道我给你洗一辈子的床单,你坐一辈子的轮椅,我给你推一辈子的轮椅,像保姆一样照顾你一辈子?”
司彦的眼神瞬间变了,他确认般地问她:“……你说什么?”
“我知道你不想听这些话,但这就是我的实话。”绘里继续说,“照顾病人是一件很辛苦的事,一个人就算是照顾自己的至亲,日复一日,也可能会有忍受不了的那一天,一年两年,我可以坚持,三年四年、五年六年,或许我也可以咬牙坚持,但要是你一辈子都是病人,怎么办?司彦,我没有信心陪你耗上一辈子。”
“我是很想让你跟我一起回到现实世界,可前提是回去了以后,你是一个健康的人。”
“……而不是,一个会连累到我的人生的残疾人。”
司彦怔愣地看着她。说实话,她这会儿的演技不太好,她想放狠话,但再次湿润的眼眶和颤抖的语气还是暴露了她此时真实的情绪。
但他还是为她的那些口是心非的话再次红了眼睛。
手攥得指节发白,胸口处被她的那些话沉甸甸地压住,也许她认为自己在说反话,可是这对他来说,就是他不可不面对的实话。
空气寂静,一直到司彦的电话响起。
是和花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