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智远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平静脸庞上，浮现出了一种狂热的表情。
他没有去评估这个想法的可行性，而是喃喃自语。
“引力坍缩…在行星尺度上，通过外部强场源，诱导行星尺度的引力奇点失稳…”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吓人。
“这不是爆破，这是在行星尺度上，进行的一次‘受控拆迁’！”
他完全没理会周围人呆滞的表情，转身对着他那群同样目瞪口呆的下属们，几乎是吼了出来。
“愣着干什么！建模！”
“第一组，以木星引力场为边界条件，模拟C-07纳米材料的宏观结构稳定性，我要知道我们能建造一个多大规模的引力场干涉阵列！！”
“第二组，构建‘引力谐振’模型，计算需要多强的外部能量注入，才能突破木星金属氢内核的相变阈值！！”
“快！快！快！”
刚刚还一片寂静的主控中心，瞬间像一台被激活的战争机器，疯狂地运转起来。
无数的数据流在全息屏幕上瀑布般刷过，一个全新的，无比复杂，也无比壮丽的工程模型，开始在星图中央缓缓构建。
龙老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宸，看着这个被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
许久，他才走到林宸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小子，总能想到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
林宸笑了笑。
“没办法，被逼的。”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疯狂运转的模拟程序，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总不能真当一辈子缩头乌龟。”
王智远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
“初步模型建立完毕！”
“理论可行！”
“林宸的方案，在物理层面上，没有悖论！”
“我们真的可以……让一颗气态巨行星，自己把自己给点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龙老和林宸，郑重地宣布。
“现在开始进行完整推演，模拟所有变量。”
“预计时间，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后，我们就能知道，这场宇宙中最壮观的烟花，到底能不能被我们点燃！”
主控中心里，那种由肾上腺素驱动的狂热气氛还在燃烧。
无数的数据流在中央星图上汇聚，构建着那个前无古人，甚至可能后无来者的宏伟工程。
“引力谐振放大器的宏观结构初步稳定，预计可承受10的30次方牛顿的内部张力。C-07纳米材料的相变韧性超乎想象。”
“行星发动机阵列的能源模型已对接。理论上，将一万两千台发动机的能源通过量子传输通道聚焦于一点，可以形成一个功率达到10的25次方瓦的初始激发场。”
“木星金属氢内核的相变阈值计算中，已引入夸克简并态压力变量……”
一个个技术小组的报告声此起彼伏。
龙老看着眼前这幅景象，看着这群为了一个疯狂的目标而双眼放光的年轻人们，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这才是兔子该有的样子。
敢想，敢干，敢把天捅个窟窿。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站在王智远身后，负责资料整合的年轻研究员，扶了扶自己的黑框眼镜，举起了手。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怯生生的，但在这片嘈杂中却异常清晰。
“那个……龙老，王总师。”
“我……我发现一个问题。”
王智远正盯着一组复杂的曲率数据，头也没回。
“说。”
“我们的整个计划，是建立在征用或者说借用‘流浪星球’世界那一万两千台行星发动机的基础上的。”
年轻的研究员咽了口唾沫，点开了自己面前的一份资料，将其同步到了主屏幕的一角。
那是一张动态的航行图。
一颗蓝色的星球，在木星巨大的引力场边缘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随后猛地加速，被甩向黑暗的深空。
“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背景资料，‘流浪星球’计划最关键的一步，就是借助木星的引力，完成一次引力弹弓加速。”
“这是他们脱离太阳系的唯一机会。”
“如果我们把木星给……点了。”
年轻研究员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他们的蓝星，就会因为失去最后一次加速的机会，最终被太阳的引力捕获，掉头冲向太阳。”
“这等于……我们亲手毁了他们最后的希望。”
“他们会把我们当成敌人。”
“不，是死敌。”
“……”
一瞬间，主控中心里那股狂热的气氛，像是被浇了一盆液氮，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呆呆地看着屏幕一角那张简单的航行图。
刚刚还在飞速滚动的复杂数据流，此刻看起来像一个冰冷的笑话。
王智远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那张图，他的脸色由激动转为煞白。
是啊。
他们只想着怎么点燃那场最壮观的烟花，却忘了，那烟花炸掉的，是另一个文明回家的路。
不，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林宸的眉头也紧紧锁了起来。
他想到了引爆木星的物理可行性，却没有站在对方的角度，去思考这背后的代价。
这已经不是一个技术问题了。
这是一个文明，对另一个文明的审判。
整个主控中心，落针可闻。
那种刚刚升起的，名为“希望”和“破局”的情绪，被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压了下去。
“这个问题，提得很好。”
龙老温和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他走到主控屏幕前，看着那张航行图，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宏伟的“木星引爆计划”模型。
“我们的计划，不能建立在毁灭另一个同源文明的基础之上。这是底线。”
王智远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整个智囊团都低下了头。
他们为自己的技术狂热感到了一丝羞愧。
“但是……”
龙老话锋一转。
“我们也要想清楚一个根本问题。”
他伸出手指，在屏幕上那颗流浪的蓝色星球上，轻轻一点。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耗费几代人的心血，去推着一颗星球，进行一场长达两千五百年的，前途未卜的流浪？”
龙老环视众人。
“因为他们想活下去。”
“活下去，是他们一切行动的最高纲领。”
“那么，如果我们能给他们一个更好的，更安全的，活下去的方案呢？”
龙老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颗定心丸，砸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我们为什么要纠结于他们那条两千五百年的航线？”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俯瞰棋局的从容与自信。
“我们直接把他们所有人，都接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