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声一声说得轻柔。
却如同催命符一般一下一下凿在星月心上。
她不知不觉松开岁星的衣角，‘啪嗒’一下软在了地上。
眼前的红色衣摆像是她的血。
岁星意识到薛烬状态不对，她抬手想握住薛烬的手。
被薛烬先一步攥住腕，往他怀里用力一拽。
腰间很快被他的手臂死死困住。
她整个人宛若瞬间掉入血池地狱中。
鼻前充斥着浓郁的血腥气。
夹杂着外面的寒气、淡淡硫磺味。
绝不好闻。
往日薛烬靠近她之前会泡一刻钟的澡，衣裳要熏半个时辰。
熏成她喜欢的花香。
再佩戴调制好的香囊。
确保身上没有一丝不该有的气味。
可自从太后病了，薛烬身上的香就消失了。
他的血腥气一日比一日重，进了西厂的人都没能再出来。
朝中有传言，说薛烬想从宗室里边挑个婴儿扶持上位。
效仿前朝九千岁。
薛烬低哑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
带着孤注一掷的癫狂：“是我下的毒，是我要她死！”
“我不止干了这一件坏事，我这双满是血腥的手现在就抱着你。”
“你的姐姐也是我送去冷宫，她不该威胁你为她办事。”
“也是她倒霉，她得罪的人那么多，我只是轻轻推了一把，她就万劫不复。”
“你的家人被我送到江南安享晚年了，你见不到他们。”
“除非，你跟我在一起。”
薛烬话音偏执，语调却沉郁。
明明一切尽在掌握中，他面上却连个势在必得的笑都挤不出来。
他凝视着她的脸，眼神却比她还要难过、还要痛苦。
“你跟我在一起，也许，”薛烬嗓音微颤，“也许我会让你们见一面。”
“那些人说得没错，我是个恶人。”
“你可以骂我了，可以打我了。我绝不还手，但从明天起，你……得是我的。”
她看见一个被染污的灵魂在她面前歇斯底里地祈求她不要走。
祈求她看一看他，抱一抱他。
不要无视他。
“你知道我在慈寿宫见陆小将军的事了？”
薛烬下颌绷紧，眼底泛着痛色。
他剥夺了她拥有美满家庭的机会。
陆小将军样貌英俊，年纪轻轻就上过前线拿过战功。
是京中多少小姐心中良配。
何况太后赐婚，陆令言绝不敢辜负岁星。
陆令言本人对这桩婚事也十分满意，他对岁星一见钟情。
薛烬何许人也？
西厂厂公，一个太监。
一个从最底层爬上去的太监。
他声名狼藉，这双手要了不知多少人命。
即使大权在握，他也是个奴才。
他与陆令言天壤之别。
岁星凭什么跟他一起被天下人耻笑？
他甚至都替她委屈。
可。
要他放手，不如活剐了他。
薛烬抱着她的力道很重，重得她都痛了。
她没有挣扎，反而用另一只手轻轻环住他的腰身。
似一缕春风吻过被火烧过满目疮痍的大地。
薛烬身躯不住颤抖，他甚至不敢听她接下来的话。
她这么温柔，这么好。
到这种时候还愿意抱着他，靠近他。
就算她此刻认真拒绝，他恐怕也不舍得为难她。
“那日我没有跟少将军的姐姐解释我对他无意，是因为不在太后跟前。”
她温声说，“所以慈寿宫一见，我当着太后的面与少将军说清了。”
“我说我有心仪之人，他就在宫中。”
“所以我不愿离宫，更不会嫁给他，请太后收回成命。”
薛烬瞳孔惊颤。
黑得没有一丝光亮的眸子骤然抬起。
他死死盯着她颈侧：“你、你说的是——”
明明答案呼之欲出。
堂堂西厂督公竟不敢相信。
卑微向她确认。
“你。”
她清晰说出这个字。
“你帮我家人洗脱冤屈，还帮我救出岁妩——”
她笑，“江南是个好去处，有你的保护，我不会担心。”
“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待我有多好。”
他只盯着他做过的恶事。
她却只盯着他做过的好事。
同样的一些事在他们两人视角中截然不同。
一个自诩冷漠阴暗。
一个认为对方和蔼可亲。
薛烬说不出话来。
少年时期尝尽人间辛酸，遭受无数白眼、打骂。
他习以为常。
所以有了权势也不将他们当人。
三小姐是他黑暗少年时期里唯一的光。
他既贪婪又胆战心惊，怕玷污了光，也怕光属于别人。
他没想到光会奔他而来。
靠在他怀中说他也很好。
是她眼中最好。
他何其有幸。
星月还在地上发抖。
她不敢看两人亲密的举止，生怕被督公日后算账。
“不生气了？”
她听见岁星姑姑用一如既往的温柔声音问。
“……嗯。”督公低低应了。
薛烬很快又恢复从前在姑姑面前的柔声细语，“那边的毒，可以解。”
“皇帝这支血脉有异，活不过二十五，所以提早从宗室挑了个孩子。”
星月捂住自己的耳朵。
皇室秘辛，这是她能听的吗？！
薛督公这是真的要杀了她才无所顾忌对吧？！！
薛烬瞥了星月一眼，吓得星月连滚带爬钻进桌底。
他红唇微勾，忽而低头。
冰凉唇瓣轻轻印在她的唇角。
黑眸紧盯她的反应，见她不仅没有厌恶，还弯弯眸。
提着的心慢慢放下。
屏住的呼吸终于恢复了，他就像刚被救上来的溺水之人。
靠在她肩头大口大口呼吸。
“……你可以教他。”
岁星一愣，“什么？”
“你读了很多书，不应该只当个宫女。”薛烬垂眸。
她想要的，他都会给她。
岁星完全没料到薛烬竟然让她去教下一任皇帝……？！
“朝中大臣不会允许的。”
“谁反对，就杀了谁。”
薛烬向来简单粗暴，不耐烦跟那群朝官打嘴仗。
荣朝从未有女子上朝堂的先例，后宫女官品阶再高也没资格插手朝政。
他替她开了这个先例。
反正他是世人眼中的奸佞，是朝堂中的异类。
他不介意史书怎么写。
他只要她高兴。
“薛烬！”
岁星难以抑制上扬的嘴角，“谢谢你。”
她抱着他，重重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薛烬眸色更深。
他小声，“只有一下么？”